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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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襲滅天來房裏的第一夜,他們躺在同一張床上,偎得實為緊密。

襲滅天來沒有做出逾矩行為,他在一步蓮華全身上下吮滿青青紫紫的吻痕後,再以飽富情慾的低啞嗓音呵出一聲意猶未盡的淺笑,隨即停止侵略,像隻七分飽的黑豹慵懶地趴在樹幹上舔爪,一臉愜意地思考著下一次進食的時間。

掠食者貪婪的視線和自制的抑制充滿矛盾的誘惑力,令一步蓮華有種即使逃離豹口卻仍曝露在危機下的餘悸,然而對方既已勒制獵食步伐,即代表短時間內他尚有餘裕喘息,這點足令一步蓮華暗自卸下心防,盡管明白自己對對方已產生微妙的感情變化,一步蓮華對於是否更進一步接觸仍是躊躇,他曾試圖想像過與對方發生親密行為,那並不困難,他也知道某部分的自己期待著這件事的發生,但亦有另一部分的自我意識尚無法坦蕩開敞身體迎接對方。

或許,真的是有點忐忑吧,這不僅是他第一次對人動心,對象還是個男人,這些日子他一直只想著釐清襲滅天來在自己內心佔據的地位,卻忘了替自己做好心理準備,如何接納對方或為對方接納,不論是哪種方式,想來似乎都有點別扭,聊堪欣慰的是,他沒有半點排斥感。

攬過一步蓮華,讓他偎靠在自己肩頭,襲滅天來凝睇著一步蓮華緊閉的眼皮下,那對正在不安分地滑動著的渾圓眼珠,一看就知道他正在思考一些私人煩惱,那些煩惱可能還和自己有關。他微勾一抹笑,不動聲色地繼續觀察對方的表情。

平心而論,他的忍耐力著實高人一等,身下慾望已蟄伏而待,叫囂著欲突破現狀卻被強硬地壓制著,情火灼灼如成千蟻咬蟲囓,他猶安泰如山,寧可任由慾望蝕心也不捨放開一步蓮華,換個角度來看,也是另一種自虐。

起初,他被他宛若天籟的歌聲吸引,卻不急於探究他的一切,反是在兩人之間劃下一道可進可守的適切距離,測試著他的聲音能蠱惑自己多久。豈料,不過數日,他的歌聲盡毀。這一個突來的轉折卻未能使自己倦離他,反而讓他更想靠近他,試探他的底限、試探他的深度和韌性。

一步蓮華的歌聲原是連接兩人的橋樑,雖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被粗暴地扯斷,他對他的興趣依舊濃厚有增無減,甚至在他沙啞殘破的嗓音中找到另一種令他著迷的元素,他不得不承認,無論一步蓮華的聲音變得如何,他都能從中汲獲治癒自己的力量,因為最初吸引自己的理由已然轉換,潛移默化裏他的人已取代他的聲音,成為獨立而特別的發光體。

明明是脆弱單薄的存在,卻能在濁濁渾世中以他自己的調性存活下來,看著他就像看著一株風吹不倒火燒不滅的野草,令人迫不及待地想摧折卻又不忍心見他真正殘敗於困頓中。襲滅天來確信,假使失去聲音的一步蓮華沒有遇見自己,他還是有辦法從挫折中爬起,繼續走完他不算順遂的人生,沒有財富、沒有權力、沒有光明、沒有引以為傲的歌聲,卻知足樂天地走完。

偶爾他會私下忖著,如果他是沈迷於獵食人類靈魂的魔鬼,一步蓮華強韌的靈魂將足以成為他令自己執著的一個最真實的理由。然而他不是魔鬼,只是同樣有著強悍靈魂的人類,因此他無法獵食人類的靈魂,只能反過來遭受食物鍊上最高層的掠食者覬覦,但他也因此深深明白自己不會放開一步蓮華的執拗其來有自,即使他不是魔鬼,卻擁有可與其匹敵的慾望與自恃。

他是個挑剔的掠食者,一旦捕捉到最合胃的獵物,便再也不會放手;而魔鬼,是遠比他更為偏執的掠食者,除非喝幹血吃盡肉啃完骨,否則它不會罷手。

夜沈沈,一步蓮華想著私務昏沈入睡,襲滅天來仍了無睡意,雖然身體不時將疲憊感藉由神經傳遞給大腦,令他眼皮沈重,但閉起眼睛後卻怎樣也無法睡著,只能再次睜開酸澀雙眼,如此反覆數次,襲滅天來開始感到頭痛、視線模糊。冥冥中,玄迷的鴉片香瀰漫相擁的兩人。

『你無謂的掙紮看起來真可笑。』

『你偷窺的舉動同樣愚蠢。』

『此言差矣,你吾現在密不可分哪。』

『你大可保有你低俗的嗜好,那與我無關。』

『吾只是好心提醒你,窮途末路之刻,你有吾之相助。』

『報仇之事我會自己解決。』

『嘖嘖,真是無情,若非吾之提點,你豈能知曉黃金城確實存在,又豈能了解一步蓮華的過去,更別提邪蛛會的秘密,說到這,你也可以再次與吾交易,換回一步蓮華的聲音,你說如何?呵。』

『與你的約定我已履行,提供你源源不絕的憤怒與嫉惡作為你的食糧,你我之間的交易在復仇過後就兩不相欠了,切勿妄想我會再度與你交易。』

『呵,近來你的悅樂多於憤憂,那些你曾說過不再可能擁有的情緒、令吾厭惡的情緒已悄悄在你內心萌芽,讓吾好不痛快。』

『那也是你自己的問題。』

『愚蠢的人類,你真以為擺脫得了吾嗎?』

『若是你想食言,我這凡軀又何能抵擋。』

『食言?哼,莫將吾貶得如此低下,凡事無絕對,切莫妄下斷言。』

『以奸術怪法擾亂人間,比起食言有過無不及。』

『你這句話顯示了你的恐懼,哈,吾不會幹涉人間,但願你也無需要吾的一天。如果你需要,吾可以給你一個忠告。』

『我不需要。』

『呵……總有一天,你會明白你的頑強與踞傲能成就你的大業,也將導引你的命運終至……』

迷幻花香漸漸淡去,襲滅天來沁出一身冷汗,凝神瞧著前方,一步蓮華已睡沈,整個人溫順地往他懷前依靠,他伸出手指,輕輕地來回揩觸對方眼尾,大概是搔癢感使然,一步蓮華微擰細眉、皺了皺直挺鼻樑,表情像個不甘被騷擾好眠的嬰兒,等到襲滅天來停止手指動作,才低嚀一聲繼續睡。

忍住笑意,替一步蓮華拉好被子,襲滅天來與他額抵額,閉眼放空自己所有思緒,卻在輾轉之間又想起了適才嘎然中斷的聲音。那個存在……未竟的語尾究竟是什麽,本不該在意的妖言惑語,此刻卻盤桓他耳畔揮之不散,像被幹擾撥盪開的湖水表層不一會兒又重新匯聚起來,或許是那個存在最後的語氣異於平常地摻了絲溫意,像在滿口的冰水中註入一滴熱水,不細細體會者,那慣常性地被冰涼麻痺的脣舌難以感受其甚微的變化。

他是否錯過了什麽?還是,他那不再如往昔般尖銳激烈的思維導致了如是錯覺?



爲了等待啼泣島計畫的最新消息,襲滅天來一行人在香抹拉住了幾十天。

一日清晨,一名信差送來盲商古迪列的親筆信函,襲滅天來遂在當日與一步蓮華登門拜訪,談話結束後,他們的合作關系也暫告一個段落。

古迪列的航隊已順利挖到黃金城遺址,起出一小部分的黃金飾品,並以最快的速度把消息回傳給古迪列。古迪列一接到消息立即決定在當日下午公開自己發現黃金城的訊息與證據,可想而知,這將會轟動西海邊線的所有城邦,引來大批達官顯要的關註。

依照盲商與襲滅天來的契約協定,包括先前支付的資金,襲滅天來一共可得黃金城百分之二十的遺富,並與盲商古迪列的名號並列為遺址發現人。這樣的條件看似不公,唯有當事人明白這個分配比例的公平性,半途插手的襲滅天來不僅佔有一半發現者的美名,還有百分之二十的黃金遺產,聽來是甚小的比例,實際上已是一筆為數極為可觀的財富。

雖然與盲商所得財產相比是小巫見大巫,但襲滅天來並不介意,他的最終目標不在財富,財富只是他的途徑之一。如他和盲商所預料的,消息一出,西海海線城邦為之瘋狂,他們的名聲立時水長船高,甚至傳進了『世界公國』耳裏。

很快地,世界公國的女王來了份手諭,有意召見古迪列與襲滅天來,恰逢古迪列感染風寒不克應見(這自然是藉口,古迪列一向不喜與政界之流攀交),便由襲滅天來代為出席。

接到手諭的那天早上,襲滅天來一行人便打好行裝準備告別蒙特格爾。臨行前,古迪列來到碼頭替兩人餞行。

「合作愉快。」用力與襲滅天來交握,古迪列頭一次笑咧嘴巴。

「合作愉快。」身為名氣商人,襲滅天來有過來往的商賈不少,很少有人能像古迪列一樣令他印象深刻,原因不只在於他古怪的脾氣和積極的行動力,還在於他老是表現出處心積慮的模樣覬覦著他的私人助理。「如果你不要老想著要從我這裏挖角,我想我們以後合作的機會還很多。」

「少得了便宜還賣乖……不過我確實很中意你的助理,」說著他口氣一變,對著一步蓮華說道:「哪天你要是厭煩他了,就來投靠我吧,我很欣賞你的聰敏,同是盲人我相信我們一定合得來。」半是認真半帶挑釁地說完,古迪列爆出宏亮的笑聲。

「謝謝您,先生。」聞言,一步蓮華淡笑著道謝,此謝不爲盲商的賞識,只為他願意給予襲滅天來機會一遂他願。

聽出一步蓮華道謝的意涵,盲商搖頭道:「別這麽說,其實我很高興遇到你們,活到這把年歲了還能從年輕人身上學習到一點東西也是不錯。先前要你唱歌只是老人家的壞毛病發作了,你可別放在心上,有需要幫忙的話,歡迎來找我。」

「您別這麽說……」

「先生的美意我就不客氣收下了。」趕在一步蓮華婉拒之前,襲滅天來大方地代為接收。

「嘖,就知道魔商做事斷不吃虧。」

「哪裏,時間差不多了,就此別過。」

「一帆風順。」

一行人麻利地上了船,揮別明日的舊地,朝新目標世界公國航發。



自從得到女王手諭,襲滅天來忽然變得精神蓬勃,感覺像是多年來等待的目標即將完成一般興奮,盡管他的語氣和態度一如既往,一步蓮華仍舊從他周身細微的氣息變化感應到他的盎然情緒。

似乎,和他一直不願說出口的秘密有關,一步蓮華很想探問,他的直覺告訴他,襲滅天來的過往影響他甚鉅,也可能因此影響他的未來,如果他能了解一二或許就可以幫得上忙,但他無從問起,只因他已許諾過襲滅天來,不再過問他有意隱藏的私事,他只能等待他主動開口。

這次的航程很短,從蒙特格爾出發,只需兩日即可到達世界公國。而依據風流子的觀測,沿途天色如常,他們遇到暴風雨的機率非常渺茫,他們可望順利平安地抵達公國。在船上的日子,襲滅天來待在艙房的機會變多,與他相處的時間隨之變少,其他船員也各有其份內工作要忙,反觀自己這私人助理落得最是清閑。

倒不是不能適應獨自一人的情況,只是身邊有人陪伴的日子過久了,突然落單,原本短促的一日仿彿被無止盡拉長、延伸的麵條,失去彈性再也無法回復原來的長度,好像怎麽盼也盼不到下一個日出。孤獨坐在船頭,一步蓮華面對落日餘暉,黯淡的橘黃襯出他半邊臉側的蕭索,而對映出另半邊臉側的陰影。他雙手攀抓著船桿,感受海風刮頰的微刺感,恍恍然,聽聞一陣稀微樂音。

這聲音──他驀地站起身,拿起隨身木杖,盡其所能快速地循聲前進,來到襲滅天來門外,感到自己敲門的手指隱隱顫然。

「請進。」停止拉奏小提琴,襲滅天來對著門口說道,見到一步蓮華臉上閃爍的紅彩,隨即揚脣道:「『蜂鳥之春』。」

「什麽?」

「你問過冷醉的那首曲子,曲名叫做蜂鳥之春。」

「蜂鳥之春,難怪洋溢著春天的熱鬧氣息,」舔了舔脣,一步蓮華問道:「可不可以,再演奏一首給我聽?」

「你喜歡小提琴的聲音?」

「非常喜歡,它是我聽過最美麗的樂器,最接近人的聲音,也最接近人的靈魂,以前我曾想過買一把小提琴,提琴店的師父告訴我,小提琴有自己的脾氣,會跟主人鬧別扭,也會跟主人撒嬌,偶爾為了博取主人的歡心,它會在主人拉奏時,出現『不位於現存音階』的一段特別音律。」

一步蓮華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像好不容易討到糖果吃的小孩,流暢地說個沒停,由此可知他對小提琴的熱愛不比尋常,看得襲滅天來滿臉興致。「你相信?」連這麽天馬行空的謊話,他也能被騙得甘之如飴。

「真實與否並不重要,但無疑地,這則故事加深了我對小提琴的著迷。」但凡神話、故事之可貴,從來不在於它的真實性,而在於它給人們的感動、警惕或啟示。

「後來為何不學?」

「原因很多,但最根本的理由應該是,與其當個演奏者,我更想當個純粹的聆賞者。」

「有什麽不同?」

「當你愈深入了解一項樂器,對其音色與技巧的驚艷程度便愈減少一分,同時,伴隨了解而來的理性思維,會助長個人的批判性,聽音樂將不再只是單純的享受。」

「這個道理同樣適用在你的歌唱?」

「這倒不盡然,有記憶以來,唱歌對我而言就像吃飯一樣,你不會連吃頓飯都必須動用腦力,但小提琴和唱歌不同,所以我想,這個道理還是因人而異。」

說到音樂和歌唱,一步蓮華侃侃而談,自信風采更添他與生俱有的魅力。襲滅天來不禁看得有些入迷,好半晌才回過神。「你想聽什麽?」

「什麽都可以。」

回過神後,襲滅天來才發現一步蓮華最常說的便是『什麽都可以』,聽來是極其隨和配合度頗高的個性,但表現出來的韌性卻比石塊底下的野花還剛烈。「那就『長夜將盡』吧。」

語畢,襲滅天來先拭去殘留於琴身與弦線上的松香,再打開紅色松香盒,均勻地擦在弓毛上,再略微調整音柱,試了幾個音確定每個音階皆到位後,擺定姿勢,遽然拉出第一個音。強烈的顫音,從低沈旋向高亢,像把利刃劃破雲頂直上雲霄,又像從雲層裏透射出的一道曙光,割裂漫漫長夜,帶來驚悚又震撼的一線希望。

一步蓮華摒氣凝神,雙臂不自覺地環住自己,唿吸隨著音符起落而收放,頻率時快時慢,情緒已整個融入襲滅天來用旋律織就出來的幻境。

直到一聲痛唿將一步蓮華拉回現實。

琴聲驟斷,襲滅天來捂著胸口雙腿軟屈於地,蒼白的臉上牙關緊咬,卻仍溢出低低呻吟。

四周飄起淡淡的罌粟花味,但一步蓮華已無暇察覺,他火速奔向聲源處,雙手慌亂地摸索著。

「襲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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