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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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襲滅天來與一步蓮華再度拜訪古迪列,半個小時後,古迪列和襲滅天來正式簽了約。

古迪列對一步蓮華的歌聲沒有任何評論,只是任誰都可以很輕易地從他臉上讀出,他很高興活到這把歲數了,還能親身經歷一件足以推翻常理的事情。一步蓮華的聲音並無好轉跡象,一樣是那麽粗啞、那麽黯淡、那麽無趣,可是他卻一點也不覺得他唱的歌難聽,當他唱到高音時,破碎的音符讓古迪列聞之鼻酸,他很巧妙地將他這個人蒼涼的際遇與他的歌聲接連起來,然後將他的情緒渲染給聽眾,聽歌的時候,古迪列的腦海裏出現很多畫面,他有很多想法,而他一向認為,能讓人產生想法的作品便值得他人關註。

一步蓮華值得他人關註,不僅如此,他還能從他的歌聲中,聽到一個眼盲者如何用心眼去看待這個世界,缺乏視力的他們和正常人的感官領域以及價值觀必然不同,但一步蓮華的不凡卻在於他用歌聲編織出的空間雖然不脫盲者近乎神經質的纖細感與離塵感,卻能和凡人世界順利接軌,就像他的外表一樣,看著像是要飄上天的仙人,卻有根深柢固實際的一面,襯映出他生而為人的繁覆特質。襲滅天來果然如同傳聞一般,擁有非比尋常的卓越眼力,以及一份強悍到鬼神不懼的自信,才能透析一步蓮華質樸卻不純粹的性格,從而誘導出他質變聲音裏永恆不變的精淬。雖然他不知道實際上襲滅天來是用何種方法讓一步蓮華本就豐富的想像力薰染現實的色彩,好讓想像的畫面更加厚實起來,但可以想見必是下過一番功夫。

「有一點我很感興趣,在我決定執行這個計畫時,一部份人表現出合作意願,一部份人嗤之以鼻,但不管是哪一種人,都不認為我真的能夠找到只出現在詩歌中的黃金城。前者想要投資是因為盡管他們心底對這個計畫並未抱持太大希望,卻不願錯失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而抱著寧錯信不錯放的心態前來與我商量;後者則壓根將我的心血當成笑話,但你和他們不同,我看得出來,你跟我一樣確信黃金城的存在……扣除掉當事者的狂熱因素,你甚至比我還堅信,理由到底是什麽?」

「沒有理由,」不知何時,這個廳堂瀰漫著一股罌粟花的迷幻氣味,襲滅天來勾起冷笑,淡道:「如果有,那便是我的信念使然。我認為這個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嗯哼,狂妄的小子,」低啐了聲,古迪列道:「既然已和你簽下正式契約,你就必須清楚計畫的進展,我們的工作其實已經進行到尾聲,早在我要尋找黃金城的風聲傳出時,我已暗中施行策劃一段時間了。現在,幾支小隊都已抵達啼泣島,並已開始探勘挖掘工作,只是,所費時間比預估的多了好幾倍,多出來的人事、器材耗費,我需要你的援助。」

「沒問題,只要先生開口,我會如數奉上。」

「也許,到頭來會是一場空。」他冷漠地提醒道。

「對先生而言可能有點困難,但對我不成問題,若真是一場空,也只是從頭來過。」

「嘖,還真是……狂傲啊小子。」

聽懂襲滅天來言語外的揶揄,古迪列不禁笑罵道,回想年輕時的自己,大抵也是像襲滅天來這樣勇於沖撞不怕死,看來,年紀大了真的有差,活愈老愈懂得畏懼之道,如果從來不曾擁有,也許他直到老死都還會保有這樣蠻橫的勇氣,然而一旦握在手裏的東西變多了,心態上反而趨向保守。

即便如此,在死亡來臨前,他還是想再轟烈地闖上一次,啼泣島是他孤註一擲的心血,不論輸贏都勢在必行。

「我只是不害怕失去。」

「那是因為你不在乎你擁有什麽,可是,也許將來某一天早晨清醒時,你會不期然地發現,明白自己擁有什麽對一個人有多麽重要,你說是吧,一步?」接續襲滅天來的回答,古迪列說著說著竟轉向一步蓮華徵詢同意。

忽然被點名,一步蓮華楞了一下,隨即認真思考起這個問題,接道:「每個人都有不同價值觀,我能了解您的想法。」

「那麽,你自己又是怎麽想?」

「我的想法並不重要。」

「有什麽關系,就說出來,給你的老闆一個建議。」

「您說笑了,先生,」輕輕地扯動嘴角,一步蓮華考慮良久,才緩道:「我想,應該是,了解自己能夠失去什麽。」

語畢,三人莫名地中止交談,各自喝著茶,各自想著心事。



達成目的後,他們早早回到香抹拉,向晚的天空呈現介於昏黃與明亮的金橘色,夾雜著一點點紅與一點點紫,幾顆特別明亮的星子已然若隱若現。

「離晚飯還有點時間,你先休息一下吧。」

「那個……」一步蓮華起了話頭,欲言又止。

「有什麽事直說。」

「沒有、沒事。」回程路上,他聽到某個街頭藝人在拉奏小提琴,想起冷醉告訴過他,襲滅天來也會拉奏小提琴,他想聽聽他的琴聲,卻又覺得在這個時候提出這個請求有些不妥。

遲疑地看了他一眼,襲滅天來回道:「你想問我什麽?」

「我想知道……你是怎麽認識黃泉他們的?」橫豎這也是他想了解的事情之一,既然不提小提琴,藉機與他聊聊其他事情也好。無關乎好奇心驅使下的探索,當他喜歡一個人就會想進一步了解對方,他尊重襲滅天來的隱私,但除卻襲滅天來不欲訴諸於口的隱密之外,他想要盡可能地多認識他一點,心靈上奇妙的契合度於他遠不足夠。

「你的好奇心範圍不小。」他道,話裏聽不出情緒。

「你不想說也無妨。」他已有心理準備會吃閉門羹。

「想聽的話,晚飯後到我房裏吧。」

說完,襲滅天來逕自回到房裏,脫下外衣坐在椅子上,沈思。

他明白一步蓮華內心的焦惶與忐忑,如果他的立場與他對調,他約許沒辦法做到一步蓮華的沈著淡定。他只要稍稍想到一步蓮華試圖隱藏不能為他所知的梗介,他就感到胸腹一股悶焰油然灼燒、勃勃躁動,一刻也不得熄歇。假以時日,這股躁動就會轉化成失控的驅動力,鞭策著他不擇手段地達到目的。捫心自問,一步蓮華的平心靜氣對自己來說著實是一份幸運的寬容。

他有把握,只要他不做出令一步蓮華產生危機感的事情,對方即使等到天荒地老也絕對不會埋怨他。縱使一步蓮華必須面對焦慮、不安與惶然,他本質裏的恬適分子卻會磨圓所有尖銳的情緒,好讓他本身融入他決心適應的環境裏,他是如此面對他的失聲,也是如此面對自己對他的隱瞞。

或許正因為一步蓮華近似無求地待在他身邊成為他心靈上的慰藉,襲滅天來那顆從不對誰感到虧欠的心才會因此隱隱犯著疼惜──帶著稀薄的歉意,歉意在於,即使走到這等局面,他依舊沒有絲毫放棄復仇的意念。每日他一睜開眼,第一個想到的是一步蓮華,這時一陣暖流會悄然佔據他心頭;但緊接著,他卻會立即回憶起那段痛不欲生的過往。

這些日子,他快樂的時刻有多久,憤怒的時刻就有多久;擁有的喜樂愈多,他便愈常想到幼時慘淡的遭遇,從而他害怕失去喜樂,也擔憂一輩子被籠罩在仇恨的陰影裏。如果他擁有一步蓮華的部分特質,或許他可以學習忘卻仇恨自此擁抱喜樂,但是他做不到,他的本質裏缺乏寬恕,所以他寬恕不了仇人,也寬恕不了遺忘前仇耽溺愉悅的自己。

那是一種罪惡。容納不下的他,只能盡全力去復仇,期盼復仇過後,能再盡全力去愛。

他常感覺到自己是不完整的,因為他明白,極端就是一種匱乏。極端的遭遇、極端的思維、極端的做法、極端的性格,他是如此匱乏,以致於對任何一個目標都不能放手,對任何一個目標都要豁盡己能。基此,爲達目的他可以妥協,但不能半途而廢,答應盲商的請求是一例,選擇隱瞞一步蓮華以遂復仇之願是另外一例。

忽地,門外旅店服務生提醒住客用餐時間將至的敲門聲響起,打斷襲滅天來飄忽的思緒,他揉揉酸澀雙眼,將自己拋進柔軟的床墊裏,打算在晚飯前的半小時裏,徹底凈空自己的腦思。



他們的晚餐是烤全羊和烤全豬。

這樣高級的料理在香抹拉所費不貲,但這一餐卻花不到襲滅天來半毛錢。原來香抹拉有個特別的優惠活動,只要住客自行提供食材,將可獲得香抹拉一級大廚的免費料理,但前提是他們必須在將近一千張的紙條中,抽到幸運的黃色紙籤。

來到蒙特格爾的這幾天,月漩渦他們幾乎無事可做,整天在城鎮裏到處閑晃。冷醉喜歡逛書店,香抹拉附近的書店每家他都光顧過,還收藏了一些他在別的城鎮買不到的詩集和小說;月漩渦第一天在街上亂晃時,被一個名叫補劍缺的打鐵店老闆纏住,說什麽和他一見如故很是投緣,硬是要他當他的學徒,所以這幾天都在那人的店裏度過;任沈浮則是逛到一家壓花手工藝店時被裏面的作品迷住,報名了初學班,還被指導他的老師讚譽為極具壓花天份的奇葩。

風流子在這裏有個舊相好,是名盛一時的歌劇名伶玉蟬宮,遂不辭辛勞地天天往她住處報到;黃泉弔命不喜歡逛街,也不知道要上哪打發時間,所以第一天在外頭晃了幾個小時後深感自己與文藝氣息格格不入,第二天便認命地買了材料回到港埠修理他們的船隻,準備把因暴風雨受到的損壞通通修繕完整,另外針對船體較為脆弱的部分做些補強。

今天一早,黃泉弔命就拎著工具箱往碼頭走去,風流子還流連香窩不知返途,早起的任沈浮從來往的住客們口中聽到香抹拉新近推出的活動,便迫不及待地向月漩渦及冷醉提出自己的想法。香抹拉提供的菜單講究養生,肉類份量都很少,於是他們決定自力救濟,由月漩渦和冷醉到蒙特格爾後方的森林裏打獵,任沈浮則負責抽籤。

冷醉獵到一隻野山豬,月漩渦捉到一隻山羊,任沈浮不負兩人所望,運用他與生俱來的好運氣,順利抽到黃色紙籤。由於機率實在太過渺小,所以這次是香抹拉頭一次順利『送出大獎』,現場喧騰不已,沸滾的人氣讓旅店老闆笑得合不攏嘴,大方地額外贈送他們三瓶香檳以及一間安靜的豪華包廂,這就是今晚這頓豐盛大餐的幕後真相。

「真好吃,好像很久沒吃到肉了。」大快朵頤地撕咬著香嫩羊腿,風流子吃相毫不收斂。

「說什麽,你每天不都在麝姬那裏吃香喝辣的。」平時少言的黃泉弔命,唯一會吐槽調侃的對象就是風流子,大概是因為他倆是在同個城鎮長大的。他不急著大口吃肉,卻是將食物切割成一小片一小片,仔細咀嚼其中調味,即使因為殘疾而無法再當個出色廚師,他還是保留著長期培養出來的習慣。

「唉呀,吃什麽香喝什麽辣?我是去那裏做『苦力』的。」風流子頭也不擡地反駁黃泉弔命,雙關語說得溜口。

「真是夠了你。」懶得跟他擡槓,黃泉弔命埋頭品嘗料理。

一旁的任沈浮略略瞄了眼黃泉弔命,有些羨慕能與他毫無障礙地溝通的風流子,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對,自己也算能言善道的人,也想拉近和同事間的距離,唯獨碰到黃泉弔命無動於衷的臉他會產生退縮感。

「話說回來,能有這頓大餐吃,要感謝小月和小醉。」風流子噁心兮兮地以暱稱稱唿月漩渦和冷醉,卻換來兩人的冷眼以對。但他的心靈在面對這類挫折時意外堅強,完全不管人家的酷臉,左右開弓分別搭住月漩渦和冷醉的肩頭狀甚熱絡,但沒幾下就被兩人給甩了下來。

「還有,任沈浮也功不可沒。」被風流子帶動的熱鬧氣氛令一步蓮華心情隨之放松,遂淡笑著補充道,這說來確實難得,連襲滅天來也對任沈浮的好手氣感到咋舌。

「對、沒錯,小任是最大功臣,」高舉酒杯,風流子開心道:「託他之福,我們才可以免費吃到一級大廚的好手藝,老是吃黃泉煮的東西,再怎麽好吃也會膩。」

「不會啊,」搶在眾人有所反應前,任沈浮以略大的音量駁道,爾後發現所有人都看向他這邊,才驚覺自己似乎過於激動,他努力不讓視線飄向黃泉弔命那邊,幹笑道:「我是說,不管是誰做的…都很好吃。我……你們有人想吃甜點嗎?老闆說飯後甜點也是附贈的,想吃什麽我過去跟他們說。」

「有甜點啊,」機伶的風流子在看到任沈浮尷尬的神色後,趕緊替他轉移話題。「走走走,我跟你去看看有哪些甜點,大家都拿不一樣的可以交換吃。」順便支開他。

兩人走後,包廂恢復寧靜,襲滅天來、冷醉和月漩渦好像沒事人般安靜地吃著自己的東西,一步蓮華像是明白了什麽般地喝著濃湯,黃泉弔命則始終擺著一張沒有表情的撲克臉。



晚飯後,一步蓮華沒有立即到襲滅天來房裏,而是獨自摸索著走到頂樓樓臺吹風。

他從模型展覽館裏摸到的香抹拉旅店上,得知香抹拉的頂樓別有洞天。

雖然看不見月色,但這裏的空氣特別清新,風大了點,卻不致於寒冷,適合在飯後上來走動走動,有助消化。

「你一個人來這做什麽?」背後,襲滅天來悄然來到。

「吹一下風,很舒服。」

走到護欄邊與一步蓮華並肩站著,襲滅天來問道:「你想知道什麽?」

「什麽都可以,例如你用什麽方法替任沈浮建立信心,或者,你為什麽會學習小提琴?」本不打算提及小提琴,終究還是隱忍不住,幹脆豁出去問。他並未期望能立即獲得解答,只是想將自己渴望深入他內心的心情傳達給對方知曉。

「我還以為你想了解黃泉的事。」

「我想了解你們,其中最想了解的是你。」不諱言地直陳,一步蓮華笑得眉眼彎彎。

這份坦白令襲滅天來訝異,也令他心緒微動,而接下來的發展更令他胸口顫然。

只見一步蓮華緩緩睜開眼,鮮紅瞳仁準確地望著他,在月光下折射出動人的光亮。一步蓮華的眼神告訴襲滅天來,他知道他有無法訴諸於他的秘密,而不管那是什麽樣的秘密,都不會動搖他對襲滅天來的信賴,也不會影響他對襲滅天來動心的事實。

不論這份感情是否說出口,皆然。他會等候著他,直到停止唿息的那瞬間。

再顧不得其他,襲滅天來一把拉過一步蓮華,狠狠將他按進懷裏,以幾欲將他揉進體內的力道摟擁著他。「我記得我曾說過,你確實了解我,」輕笑,他親吻他的眉心。「即使你對我的過去一無所知。」

「還是不能說?」一步蓮華微勾脣角,淺淡的笑裏鏤著寂寥,只因對方如是的肯定不再能滿足他,襲滅天來依舊不願毫無保留地開敞他自己。他知道自己向來樂天知足,只是這次,他無法克制地貪心了。

「不能。」幽幽地答道。

「能說的時候,請讓我第一個知道。」不抱希望地將臉更埋進襲滅天來懷裏,一步蓮華用力吸汲他身上的氣息,忽然間,心尖略泛酸楚,為他也為自己。

沒有回答他,襲滅天來只是緊緊抱住他,望月的眼神逐漸飄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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