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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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來兩輛馬車,盲商與其隨僕坐上第一輛馬車走在前頭,襲滅天來與一步蓮華則坐進第二輛車尾隨盲商回到他的宅邸,一座有著高聳插雲的圓頂尖塔的古堡。古堡前庭是一大片如茵綠地以及一排杉木,大門內側左方飼養著兩隻杜賓犬,一見主人回來,便挺起雄糾糾的胸膛趕到門口迎接主人,牠們的毛色烏黑亮澤,嗅到陌生客的氣息,先是仰起下巴吠了兩聲示警,隨即虎視眈眈地盯著走下馬車的襲滅天來。

幾乎是在與襲滅天來暗沈的紅瞳接觸瞬間,兩隻杜賓犬往後退了一小步,但護家的精神迫使牠們違逆本能地挺立原地──帶著點抖瑟,原有的氣勢頓減數分。看門犬異常的反應並未為盲商所忽略,但他不動聲色,反倒伸手摸了摸犬兒們的頭,告訴牠們別大驚小怪,這兩位是他的客人,兩隻雄犬才默默回到側門處蹲腿歇息。

越過大片草坪,一行人走進古堡似的宅邸裏,玄關處的水晶燈高懸於眾人頭頂上,綻放璀璨光芒,前廳之後是一條鋪著柔軟紅毯的走道,每隔一段距離便掛有一盞小燈,鵝黃的燈光緩和了水晶燈強勢的亮度,映透出周圍優雅而舒適的環境。

走道兩旁掛滿油畫,沿著紅毯行走,第一個來到的地方是正式接待賓客的廳堂,正中央墻壁上掛著一個大吊鐘,標示時間的阿拉伯數字刻印在頭戴禮帽的士兵手中舉著的旗幟上,襲滅天來看過這種吊鐘,一到整點便有拿著小號的士兵從吊鐘上方走出來吹號。

除此之外,入目所及的家具用的皆是上等檜木,壁櫥上的圖示更是由黃金雕刻而成,是古迪列家族的家徽。他是個盲人,但他的生活環境卻極其講究視覺上的美感,其講究不僅表現在整體建築物的外觀,也表現在他室內的擺設以及他所使用的器具上頭。

「隨便坐。」兀自坐在主位上,古迪列擺手說道,聽得出來,他追求體面的生活,卻不講求對他人應對時的禮節。「看到我的宅邸,你們有什麽感覺?」隨口而出的問題,聽似信手拈至的寒喧,實則暗藏考驗。

「先生很註重生活格調與品味。」做出第一個結論,襲滅天來續道:「而我的助理與先生你一樣視力不便,恐怕不方便回答。」

「哦?他也是個瞎子啊,」古迪列拍髀接道:「但誰說瞎子就沒有感覺,若是這樣,我何必把家裏弄得這麽漂亮?還是說,你認為我只是在做表面功夫?那些壁畫是掛給你們這些有眼睛的人看的?」他的聲音宏亮有力、中氣十足,一番話說得激昂,旁人卻很難摸索出他真實的情緒。

「不,當然不是如此,古迪列先生收藏的每幅畫都很有藝術價值,絕對與那些附庸風雅的市儈商人不同。」襲滅天來說得不溫不火,像是成竹在胸。

「那你倒解釋解釋你剛才說的是什麽意思?」

按住一步蓮華的手,襲滅天來示意他暫時不要發言,爾後又道:「從先生美輪美奐的居家環境來看,不難看出先生極富品味,而先生對藝術作品的獨到鑑賞眼光,則充分顯示你廣闊豐富的人生歷練,追求世俗財富之餘,更註重於追求心靈的陶冶之道。然而,先生能有如此品味,乃在於你曾經親眼接觸過這些事物,若我猜測得沒錯的話,先生並非天生就是盲者。」

「嗯哼。」古迪列從喉頭擠出點聲響,不反駁也不贊同。

「正因你曾見識過這些美麗的事物,才能將美具現出來,知道什麽樣的山才叫宏偉,知道什麽樣的大海才算澎湃,也才能從為數眾多的俗品中挑揀出上流之作,而我的助理卻未能如你一般好運,他生來眼盲,即使其他感官能力敏銳,缺乏現實經驗的比照,說出來的評論終究流於虛幻。」

「嗯哼,」再度漫哼了聲,古迪列轉口道:「視覺感受姑且不論,聽覺上的美感品味總該有吧,今天的歌劇你們覺得如何?」

「我有個不情之請,想先聽聽先生的看法。適才在先生後側方見你聽完後愁眉不展,引起我多方揣度。」

「嘿,」聞言,古迪列怪笑道,噴吐出的氣息把他的鬍子吹掀起一小角。「先聽我的答案對你不見得有利啊,」接連又是一聲怪笑,後續:「我覺得悶啊,聽完後很生氣,不,是非常生氣。」他加強語調重述道,兩道濃眉不茍同地纏在一起。

「但我卻覺得很棒,聽完後很是感動,」令人意外的,說話的是一步蓮華。「光是歌伶們的聲音就值得讚許,更別說故事內容,生動而富有深度,令聞者動容。」

「這是你的感想?」盲商提高音調,表情要笑不笑的十分古怪。「那你呢?」他轉問襲滅天來。

「以我聽過的歌劇而論,今晚的演出可謂出類拔萃。」他坦道,眼睛一眨也不眨地觀察盲商。

「可惡,真是太可惡了,」古迪列激動地用手杖敲擊地面,發出砰砰砰的重響。「你們竟然沒有人感到生氣!」他不平地嚷嚷著,但神情卻與憤怒無涉。

「或許先生另有高見?平凡如吾輩,分辨不出精品與佳作之間的細微區別。」

「哼,客套就免了吧,要我相信剛才這番謙虛的說辭出自連我家看門犬都會害怕的人口中,還不如讓我相信這個世界是惡魔創造的。」冷嗤,古迪列喝口茶潤潤喉。「這齣歌劇的確屬於上作,但它卻是出於馮?班德這樣的人手中,在今天之前,我靠他的作品認識他,今天以後,我只能說我悶極了,如此逢迎諂媚的庸人,何以寫得出這樣動人的作品,我百思不得其解,這簡直是其他同樣有志朝藝術邁進的青年藝術家們最差勁的榜樣。」說完,他大大地搖頭嘆息,顯然與馮?班德的會面,令這位性格乖張的商人大感失望。

「先生指的可是馮?班德喜與達官顯要攀交的作法,與你的期望背道而馳?」他的作品多以中下階層人士為主角,描寫他們為了生活飽受的摧折與苦難,人性的軟弱與堅強常常是作品中可見的沖突元素,也因此能獲得中下階層平民的共鳴,也能喚起上流人士微薄而短暫的同情,但這次的歌劇公演卻像是專門為了取悅上流人士一般,光是座次分配和收費標準就充分顯視其企圖。第一場雖是免費開放,但百分之八十的席次已全部預留給名貴人士,其後加場演出的觀賞費用價格並不實惠,與他宣稱的『親近平民』作風兩相違扞。

「要與誰攀交是個人自由,只是看看那些起立鼓掌的人,有哪個人是真正嘗過顛沛流離的磨難?又豈會懂得從中學習到的價值之可貴?諷刺,真是諷刺,他們鼓掌叫好的憐憫心態廉價得令人厭惡,不過是惺惺作態罷了,但馮?班德可不這麽想,聽他以多麽沾沾自喜的口吻致謝,真是愚昧可笑。」想到馮?班德欣喜若狂的語氣,古迪列撇了撇嘴。「雖然說,作品本身確有動人之處……但藝術家或文人的風骨蕩然無存,作者與作品本身那條最微妙的牽連就這麽被破壞了,這是足以影響整體的致命傷。」

「看來先生今晚是敗興而歸了。」襲滅天來以惋惜的口吻說道,縱有與古迪列略為相左的意見,他也不打算說出來。

「哼,那也不盡然,至少今晚我遇到兩個『表裏如一』的人。」盲商語帶玄機,卻未多加解釋,轉口道:「你說你們今天來的目的是什麽?啼泣島探索計畫?那你們想必也已聽說過這個計畫不開放給外人投資參與。」

「請先別下定論,可否等你過目這些文件後,再做定奪?」將一步蓮華翻譯好的文件交給管家,襲滅天來續道:「年前你未來赴約,只交代你的助理拿一份契約草稿給我,此回我一併帶上給你的合約,已請我的助理擬成波維西亞盲文字的版本。」

聽了襲滅天來的解說,一步蓮華才知原來襲滅天來曾和古迪列有過會面約定,但現下聽來當初古迪列並未赴約,很難想像襲滅天來吃虧的模樣,一步蓮華想著想著便忍不住輕笑出聲,雖是蚊蚋般的細微笑語,古迪列卻聽見了。

「嗯?有什麽好笑的?」手指摸了幾下文件上的浮凸文字,便狀似不耐煩地丟到一旁,古迪列用拐杖敲了下地面道:「笑的那個、助理,叫什麽名字?」

「抱歉,一步蓮華無意冒犯先生。」自己失禮在先,一步蓮華誠懇賠禮道。

「嗯哼,我剛才就想說了,你啊,你原本的聲音不是這樣的吧?」

「……對,是,您沒說錯,這不是我本來的聲音。」像被人逮到什麽把柄,一步蓮華臉部頃刻漲紅,片刻後才慢慢恢復常色。

「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會這樣?」

見盲商困惑的模樣,襲滅天來判斷,他並不曉得一步蓮華曾有過行歌者的封號,更別說聽過他之前的聲音。足見他果然是靈敏不在話下的精明商人,脾氣怪雖怪,觀察力跟老鷹一樣準確,以耳代眼,毫不遜色。

「是……一件意外。」

「聽起來你好像不想多說,」他絕佳的聽覺可不是失去視力後才培養出來的,而是從小就受各種音樂薰陶的結果,尤其鐘情人的聲音,他認為人聲是世界上最具無限可能性的『樂器』。即使一步蓮華的聲音像幹涸的老樹皮又枯又幹,卻可以帶給他很多想像,這讓他更加惋惜未能及早認識一步蓮華原本的嗓音。「我也不勉強你,這樣好了,如果你能用那樣的聲音唱出一首感動我的歌,我就答應讓你的雇主參與計畫。」

無視襲滅天來,古迪列逕自對著一步蓮華說道,臉上的笑容格外燦爛。



兩人走後,古迪列喚來管家,吩咐他替他重新更換一杯熱茶,然後舒服地躺回椅背。

事實上,襲滅天來的出現時機點恰好,啼泣島計畫早已於暗中啟動,並且小有成果,唯資金運度上出了點問題,若有襲滅天來的資源挹註將可迎刃而解。所以,當襲滅天來找上他時,他已在考慮讓他加入計劃的可行性,只是出於自身本性上的頑劣,他不略施刁難便會渾身不對勁。

經過一番交談,古迪列對襲滅天來的印象不錯,對他身旁的助理更有濃厚興趣,甚至有點惋惜之前沒早一點認識他們,只不過,這些心眼他是絕對不會讓對方知道的。這會兒,他替自己找了點調劑身心的娛樂,就不知道那個一步蓮華會讓他聽到什麽樣的歌聲?

他可是滿心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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