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關燈
回到船艦上已近用餐時間,襲滅天來直接帶引一步蓮華來到餐廳。

才剛踏進廳門,一步蓮華就聞到不同於以往的食物香味,看來是非常豐盛的一餐。

繞過就位的其他船員,襲滅天來替一步蓮華拉開椅子,舉止十足像個體貼紳士,兩人獨處時的狂傲和霸氣隱隱斂於整潔的袍服底下。

「今天是什麽日子嗎?」聽到幾個略微陌生的腳步聲,又摸到質感高級的銀制餐具,在在提醒一步蓮華今日的晚餐別具意義,遂忍不住問道。

「新成員加入的日子。」一旁有人回答,是一步蓮華從沒聽過的聲音。「頭子說你通過考驗,要黃泉煮豐盛點,每個成員加入時都是這樣。」聽來是個活潑而開朗的男人,才剛說完男人又似想到了什麽,咋舌道:「唉呀,說這麽多卻忘了自我介紹,我叫風流子,是這艘船的副手。」

「你好,」大方地握住風流子伸過來的友誼之手,一步蓮華親切回應,他本身雖與熱情沾不上邊,但應付起這類人種倒頗得心應手,舉止姿態未有任何矯造扭捏之處。「原來平日的夥食都是黃泉先生一人準備的,真是辛苦了。」

「也不盡然,至少今天的晚餐風流子也有幫忙。」另一道溫文儒雅的聲音穿插解釋,聽音辨位,應該就與風流子比鄰而坐。「你好,歡迎加入,我是船醫任沈浮。」

「你好,」投以微笑,一步蓮華頷首道。「那麽黃泉先生坐在哪裏?」

「他坐在最後面,人很悶騷,不用理他,他是廚師兼船工,負責煮飯及修理船的毛病,也算是另一種『船醫』啦。」風流子說完,逕自怪笑兩聲,視若無睹從長桌最後方投來的凜冽目光。

「你好,黃泉先生,」盡管對方無意理會他,該有的禮數不能少,一步蓮華對著黃泉弔命的位置點了點頭,續道:「請問,這艘船上一共有多少人?」

「加上你就七個,頭子是船長,也兼航海士。」

「冷醉,水壩工程進展如何?」像是覺得自我介紹的戲碼該告一段落了,襲滅天來冷不防開口,一問就是正經事,原本還打算哈啦的風流子識相地閉上嘴巴,安靜吃飯。

「再差不多十天就可以完成。」冷醉手持刀叉俐落地切割盤中紅蝦,不用幾秒,蝦殼與蝦肉便完全分離,餘下的蝦殼完整無缺,他咬了一截新鮮海蝦後,估道。

「確定十天?」比預計的時間快上許多。

「這裏的居民擅長木活,有建築經驗的為數不少,再加上我重新設計過水壩藍圖,修改掉原本花俏而不切實際的部份,基礎一打好,剩下的工程不需要花費多少時間。」啜了一口酒,冷醉解釋道,他是個建築奇葩,說的話自有其公信力。

「很好,那我們很快就可以離開這個城鎮。」他經歷的地方愈多,累積的財富就愈多,距離他的目標也就愈近,襲滅天來輕勾一抹冷笑,低溫的眼瞳裏沒有即將完成目的的喜悅,只有隱然浮動的冷火。

「下個目的地?」習慣沈默的月漩渦問道,來到這個小鎮後他鎮日在外,做一些美其名為探查說穿了只是閑晃的無聊任務,對這樣的生活他已感到厭煩,巴不得盡快離開這裏。

襲滅天來自然瞭解他的心思。「蒙特格爾,盲商在那裏築巢。」

得到答案,月漩渦滿意地低頭吃飯,其他人也沒再交談,席間的氣氛回復到以往用餐時的靜默。



一步蓮華吃飯的速度特別慢,他不像其他船員,有的喜歡大快朵頤,有的直把吃飯當工作,草草扒完便縮回房間裏,他是屬於細嚼慢嚥的類型,因此,他通常都是最後一個離開餐廳的人。

今晚菜色特別豐富,他理所當然更要用心品嘗箇中美味,心想今天自己也該會最後一個離開餐廳。果不其然,當他吃到一半時,已有人開始離席了,接著一個又一個地離開座位,到了第五個卻停住了,還有一個人一直沒走。

已有九分飽的一步蓮華用湯匙撈了撈碗底──他也差不多吃完了,是不是該說些什麽?

「您…還要繼續用餐嗎?」以往,關了燭燈就可以走人,今天卻不一樣。「那麽,燭燈就給您關。」

「我快吃完了。」

他的意思是要他留下來等他吃完,再幫他關燭燈是嗎?不甚領會襲滅天來答非所問的答案,一步蓮華想著既在別人底下做事,老闆要求什麽便盡量做到才是,於是他放棄先行離開的念頭,坐在原位等他。

襲滅天來沒有摩蹭太久,幾分鐘後,一步蓮華聽到椅腳摩擦地板的聲音,然後是沈穩的腳步聲,行經他身旁往門邊移動,他跟著站起來想尾隨於後,不意對方竟突然停下步伐,他整個人撞了上去,撞到一堵厚實胸膛。「抱歉……」

「你會跳舞嗎?」

「什麽?」怕自己聽錯,一步蓮華再問一次。

「把手給我。」主動執起一步蓮華的手,襲滅天來一手搭住他肩膀一手攬過他腰部,在他耳畔低呢:「會唱『莫西加西之夜』吧?」

莫西加西之夜,是流行於中下階層小酒館裏的通行曲,是食客們酒酣耳熱之際用來助興歡樂的歌曲,搭配著舞蹈極易炒熱氣氛,是很普遍的大眾樂曲。

「您現在要聽?」充滿訝異的詢問,襲滅天來不按牌理出牌的奇招連連,一步蓮華雖已摸得其脾性一二,卻還是每每教對方攻得措手不及。

「我說過了,今後你只為我一人而唱。」

他以為他是說笑的……

「你不願意?」見他遲不開口,襲滅天來低問。

輕籲,搖首。他很高興自己還有聽眾,但他著實不明白襲滅天來何以如此執著於自己的聲音,這副在世俗定義下早已殘缺的嗓音,卻為他所需──不是為了嘲弄而需要,而是為了聆聽而索求,所以,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然而,他卻明白一點,只要有人願意聽,他就願意唱給他聽。

「我願意。」他輕道,隨即開嗓唱起早已刻印在腦海裏的歌詞,莫西加西之夜,他記憶裏最早出現的那首歌,無論如何都不會為他所忘的那首歌。

遙遠的夜晚

孤獨的大海

寂靜的街道

冷清的酒館

悲傷的靈魂

莫西加西之夜,忘情的沈淪~

這個城鎮從來不為誰開啟,不為你、不為我、不為他

這片汪洋向來不為誰所有,不為我、不為他、不為你

所以當你踏進這個酒館時,請記得微笑

所以當我踏進這個酒館時,我記得舉杯

然而當他踏進這個酒館時,已忘卻寂寥

你說你聽過一首歌

我說那不是一首歌

他說那只是一句話

人生在世,沒有痛苦何來快樂,沒有悲傷何來歡笑,沒有寂寞何來擁抱

誰都不為誰,但你為我、我為他、他為你,咱們相擁吧

不會雕零的夜晚

無人陪伴的大海

不曾喧騰的街道

無人光顧的酒館

不懂微笑的靈魂

莫西加西之夜,請與我相擁~

簡單的歌詞、不斷重覆的旋律、沙啞的聲音、相貼的舞影。

沒有狂歌縱舞,襲滅天來只是輕柔地攬著一步蓮華,左右搖擺,將自己的耳朵挪近一步蓮華關闔的脣瓣──近得不能再近的距離,連換氣聲都聽得一清二楚的距離。

起初,還有些雜思盤據在一步蓮華心頭,讓他的嗓音有絲猶疑不定,漸漸地,時間分秒推移,他沈澱了那些雜思,全心投入吟唱的詞句裏。他感覺得到,他唱進了襲滅天來的心坎裏,揭開他的神秘面具,直挑他內心的孤獨與冷清,也許還有那麽一點悲傷,雖然,他對他仍是一無所知,但是他的確,觸到了他,在他需要他的時候。

於是,他對襲滅天來更加好奇了,這樣的一個人啊……不自覺地,一步蓮華左手環住襲滅天來頸項,另一手與襲滅天來的手掌緊緊交握。

沒有酒的夜晚,他們卻,有些微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