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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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建商們達成協議後,襲滅天來依循連日來的習慣,搬了張椅子坐在甲板上,卻沒聽到預期中的嘹喨歌聲。

他足尖輕輕點地,暗忖一步蓮華或許有事耽擱,便耐心地繼續等候,在那期間,他連續喝了三杯紅酒,酒過三杯,卻依舊等不到他想聽的聲音,他有點失去他引以為傲的耐性,卻又強自壓下體內的煩躁。

平時,就算是等上一兩個鐘頭,襲滅天來仍可不減從容,但如今不過才過半個小時,他的不耐已形諸於外。見狀,坐在船竿邊的月漩渦低低地笑了。

他的笑聲挑動襲滅天來早已失衡的情緒。「給我一個理由。」

「你等的那個人不會來了──如果,你確實如我猜測的一樣,在等那個唱歌的人。」

不意外被自己的下屬看穿心意──他們雖然年輕,但觀察力不錯──襲滅天來只關心月漩渦的絃外之音。「原因。」

「我不清楚會發生什麽作用,不過他昨天給人下了藥。」

「你從頭看到尾?」

「差不多。」

「為什麽不阻止?」

「喔?我不記得你交代過我這項任務。」

「呵……」低笑,襲滅天來把玩手中酒杯,無意為此責罰月漩渦,他由衷認為,即使身為下屬,也當保留自我的個性和脾氣,他的下屬正以他自己的方法,回敬自己昨天對他的挑釁。「你知道他住哪裏?」

「當然,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會告訴你。」

「帶我去吧。」二話不說,襲滅天來披上外衣,以尋常的口吻命令月漩渦。



站在一棟老舊旅舍前,襲滅天來鷹眼迅速偵查了下四周環境。「你留在這裏。」未回過頭,他低聲吩咐月漩渦,開門走進旅舍。旅舍通常不會洩露房客的資料,所以襲滅天來佯裝成這裏的客人,一進門就直接走上二樓。

這裏只有兩層樓,上下共十間房,他依憑直覺走上二樓走廊,恰好看見打掃的清潔工正在收拾房間棉被,唯獨跳過靠窗的那間房。

「您是?」看見襲滅天來,清潔工問道。

「靠窗那間房客人的朋友,他視力不便,我直接上來找他。」抱持即使說錯了也可隨便找個理由搪塞過去的把握,襲滅天來大膽謅道。

由於襲滅天來準確地點出房號與房客的眼盲特徵,清潔工不疑有他,微笑地讓路。「這樣啊,他今天好像有點不太舒服,沒看見他下去用餐。」

淡淡地點頭,襲滅天來不欲多言,越過清潔工往房間走去,他敲了敲門,心忖對方一定會應門,只要他──

「我是襲滅天來。」只要他報上名號。

半晌,有人慢慢轉動門把,一步蓮華打開門,表情有些訝異。

「不請我進去?」他笑,神態怡然。

聞言,一步蓮華往後退了幾步,等襲滅天來進入房內,才輕輕地關上門。

他摸索著走向方桌,倒了杯自己才剛泡好的紅茶給襲滅天來,然後坐在床緣,無聲地望向襲滅天來坐著的位置。

心中陡升異感,襲滅天來沈默了會兒,指腹來回在杯口上摩擦。「你今天怎麽沒去碼頭?身體不舒服?」邊說他邊喝掉半杯紅茶,再看了眼桌上的茶包包裝,私忖茶包竟能泡出此等味道。

一步蓮華先是搖搖頭,爾後卻又微微頷首,像是在考慮是否開口般,欲言又止。

「不說話代表什麽?」思緒從茶包中抽離,襲滅天來沈吟,窗外的陽光被窗簾擋住泰半,剩餘光線在他臉上投射下明暗各半的痕跡。

微垂首,一步蓮華恬靜的臉孔沐浴在陽光裏,顯得柔和溫順。他吸了口氣,開口道:「沒什麽,只是……可能沒辦法再唱歌了。」

聞聲,襲滅天來楞愕不已,手掌下意識握緊茶杯。「你的聲音……」粗糙、沙啞、蒼老而無趣,像從被砂紙磨破的喉嚨裏發出的怪聲。

「今天早上醒來就變這樣了,」無奈輕笑,一步蓮華擱在床榻上的手不自覺攢緊棉被,末了又松開。「也不知道會不會好。」

事實很明顯,他被人下藥毀了喉嚨。「你和誰結過怨?」

「什麽意思?」他歪著頭,難掩困惑。

「否則茶攤老闆為何要害你?」

「你怎麽知道……」瞠大眼,一步蓮華訝道,隨即搖頭。「我不認識他,他沒有害我的理由,」更重要的是,「我也沒有任何證據足以指控他。」

要證據當然有,襲滅天來想起近在身邊的證人月漩渦,卻又立即打消念頭。即使月漩渦看到了,也不能證明什麽,除非揪出幕後指使者,而這對襲滅天來來說也是輕而易舉的事,但他並不想這麽做,看一步蓮華神色落寞,襲滅天來泛起悄笑。

失去了歌聲,他將變得如何?「那麽,你打算怎麽辦?」

「先找份工作,至少能養活自己。」

「我想也是。」雙手交叉抵在下頷處,襲滅天來眼神閃爍不明銳光。



消息很快就喧囂塵上:行歌者嗓子壞了,不能再唱歌。

不管一步蓮華走到哪裏,周圍都有人指指點點,交頭接耳說著他的閑話。有人說他行為放蕩才會染上怪疾,有人說他不敬鬼神而受到懲罰,也有人說他是時運不濟、遭人陷害,各種千奇百怪的說法都有,這個城鎮不大,不過兩日他的消息便沸沸湯湯地傳遍全城。

少數富豪人家取消請他登門表演的邀約,那些曾經受他歌聲吸引的人潮盡數散去,換來的是無情的奚落和無謂的憐憫,失去了歌聲,一步蓮華只是個平凡的盲人,清俊的容貌在此時只餘招人憑空造謠與嬉罵非議的價值。

面對差異甚大的待遇轉變,一步蓮華卻表現得像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他並非毫不在意,但他總有自己的一套方式去消化那些不公平的言論。這些天,他忙著四處找工作,盲人能做的事情並不多,大概只能找到需要依賴體力賺錢的職業。

他問了幾家木材店是否需要搬運工,卻都鎩羽而歸,在路上聽人談論著最近正要動工的水壩工程,便抱著最後希望來到招工報名處,心裏想著,這回倘若還是失敗的話,他得趁著手頭還有點餘錢,提前到下一個城鎮去,也許能得到其他工作機會。

襲滅天來站在船板上,看到排隊報名的人群裏夾雜一抹白影時,暗沈的瞳色轉呈紅艷。從月漩渦口中,他充分掌握到一步蓮華這幾天的行動,自然也預想到此時此地他的出現。

「他真的來了,」跳下舵臺,月漩渦來到襲滅天來身後道。「只要你願意,你就能幫他找出幕後指使人,逼出解藥。」月漩渦很明白襲滅天來的能耐,但他卻遲遲不做,這讓他很是好奇。

「不必這麽做,我也可以治好他,但我沒有義務幫助他,」淡撇嘴角,襲滅天來低道:「下去告訴冷醉,我要僱用他。」

任何人想達成任何願望,都必須付出代價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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