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戀人，是一條金魚。

新元6712年，第六星系宣布通過了《關於在合理範圍內使用人工智能技術的規定-第九版》，如果換個更接地氣的名字，應該叫《找不著對象的最佳解決辦法》，因為它雖然大幅刪減了很多在後世影響甚廣的內容，但最重要，也最被人期待的，只有一條——

它終於同意人類公司生產兼具娛樂與安撫性質的人工智能，來滿足人類永遠滿足不了的情感需求了。

你，一個新時代的充滿奇思妙想……和單身青年之憂郁的年輕人，在網上訂購了一個人工智能。

公司表示他們需要獲取你一部分關於理想對象的數據，你慷慨地給了他們。其實你並不知道你的理想對象到底什麽樣，這種東西實在太不穩定了，你曾經暗戀過很多人：第一個在你臉上“吧唧”親了一口的竹馬竹馬、總板著臉表情嚴肅卻身材極好的數學老師、性｀感俏麗的啦啦隊長、在某個餐廳門口幫你撿起一支花朵的英俊服務員……看，不論性別、性格還是膚色發色，這些都很不穩定。

新時代的職業種類仍如此繁多，主要得益於人類的“大堡礁”計劃，你不太懂那個名詞是什麽，但聽主持人解說大概意思是維持人類的傳統和保護職業的多樣性。因為擔心人類在依賴機器的路上越走越遠，那些高瞻遠矚的智者們決定僅讓機械參與一部分生活體驗的“改良”，而不是真的從根本上改變人的生活。

“失敗的代價實在太重了。我們往前走一步很容易，退回去則會是一場腥風血雨。”發言的主持人已經在科技的幫助下大大提升了壽命，卻拒絕用技術維持他的外貌，甚至主動要求增加痛感，以更貼近令人心安的“原始”狀態。

你發自內心地認同這句話，但和白發蒼蒼的老教授所想不同，你並不擔心未來如何，它和你關系不大。你真的認同，是因為盡管你還年輕，可你已經厭倦了總會改變的生活。

“我早就老了，”你撫摸著腿上的痛覺開關，想道，“我不想再承受任何生活上的波動。認識新的人，離開舊的人，我……我買一個不老不死的人工智能，應該就足夠了。”

————————

今天你收到了被公司快遞來的“戀人”。

你在他來之前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設，ta會像誰？你的竹馬？你的老師？啦啦隊長？男服務員？

你昨天晚上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一直在說服自己：我的真愛就要來了。Ta會是從我腦子裏跑出去數據裏最符合我心意的。我會一見鐘情。我會努力接受ta。而且，只要我接受了ta，我就再也不會承受任何與人分離或求而不得的痛苦了……

你甚至想過也許來的會是個完完全全的陌生人，甚至你討厭的人，這不奇怪，你還年輕，也許你並沒有真的看穿自己。

“不論是什麽人，我都會努力說服自己去愛他或她的，”你對自己說道，“我一定會幸福……是的，一定會！”

幸福有很多種形狀，你也構思過許多可能。

也許美夢成真，也許怦然心動，也許化幹戈為玉帛。

但絕對不是現在這樣：一條算上尾巴也就10cm長，開口說話竟然還是個男人聲音的……橘紅色金魚。

“嘿，我是金魚，”那玩意的腮鼓了一下，“好久不見。”

誰和你好久不見啊！你驚恐地松了手。

你深深地震驚了，甚至忘了抓緊時間把它丟回快遞盒並打電話向公司投訴。於是等你反應過來後，那條金魚已經一蹦一蹦地撲騰過你家門口的石子路，“撲通”一聲栽進噴泉裏了。

你因此錯過了最佳退貨時機，目瞪口呆地看著路邊噴起一道細細的白色水柱，水柱上水花如層層疊疊的床墊般托著一只姿態婀娜的金魚。

是的，婀娜。

他用兩片魚鰭和一條尾巴，凹出了一個神似人類的性｀感造型：趴在床墊上，一手托腮，一手自由擺動，小腿翹起，俏皮地晃來晃去——這顯然不是一只普通的金魚，它很可能是什麽兒童動畫片裏走出來的金魚！

“我……我他媽就喜歡這種玩意兒？！”你脫口罵道。

“當然，”金魚理直氣壯道，“數據顯示，你就喜歡我這種玩意兒。”

它，或者他在水花裏歡快地打了個滾，又補了一刀：“不，準確地說，你在腦海裏成千上萬的理想對象中，只對我這麽條金魚有‘愛’的感覺。”

“我要退貨，”你道，“這，這簡直是對我人格與審美的雙重侮辱……”

噴泉進入了節奏的空隙，金魚大笑著從消失的水柱上掉了下來。

他躺在淺淺水坑裏看你慌忙去填盒子裏附贈的退貨表格，慢慢悠悠道：“我的聲音，是不是特別合你的胃口？”

你的動作頓住了。

幹脆利落，帶點陽光與囂張的感覺，不做作著壓出低沈磁性，的確很合你的胃口。

見你不說話，他問：“我猜對了？”

“……你猜對了。”你幹巴巴地答道。

金魚笑了笑，你抓著表格的手開始抖了起來。

“可，可我不能接受我愛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條金魚！”

“那來源於你的潛意識。你不想要一個可以隨時失去，可以自由離開你的對象。但你對行動不便或者唯命是從的人類反應也很異常。所以公司只好把我設計成這個樣子了——不要擔心，你有權在兩年內重新對我的外貌進行免費定制。”

這倒是個好消息。

“很好，我現在就把你送回去回爐重造……給你整容的表格在哪？”

“因為數據嚴重不足，你得和我相處三個月以後才能收到，”金魚愉快道，“現在，專心跟我談戀愛吧。”

你從此和金魚過上了甜蜜幸福的生活……才怪。

你又不是戀魚癖。

你可是正經養過魚的，從閣樓裏刨出了一個魚缸，灌好水，從池塘裏挖了兩顆水草和石子，把你那位搖頭晃腦的“真命天子”扔了進去。

“咕嘟咕嘟嘟嘟嘟咕嚕嚕！”你的金魚撞著玻璃墻壁大聲喊道。

你只覺得大出了一口惡氣，蹲在魚缸邊上直樂。

“咕嘟嘟嘟嘟嘟嚕！”

你看它絕望的樣子，哼著小曲翻著購物指南，尋找合適的魚食。

“你是什麽品種，金魚？”

它“嗖”地竄出水面，邊跳邊道：“我，不是，一般的，金魚！”

“你只有出水了才能說話？”

“當然！”

“那你為什麽要跳？把腦袋露出水面就好了。”

“因為，那樣，不足以，表現，我的，憤怒！”

你又笑了起來，用手把它托出來，問：“你喜歡哪個？”

你現在覺得應該是鬧夠了。

它趴在你的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購物指南，傲慢地掃視了半天，用魚鰭指了指最邊上的一份速食牛排。

一條金魚會喜歡這個？！

“我的喜好是按照人類設定的，所以你也不要把我當成一條金魚……把我當成童話裏的青蛙王子那種東西就好。”金魚解釋道。

“好吧，金魚王子。可你能吃下多少？一指甲蓋那麽大？還是幾粒肉渣？”你不懷好意地問道，“還是……都吃掉？”

然後就會變成一只大——金——魚……

“全部，”金魚驕傲道，“我胃裏有個小爐子，你給我多少我能吃多少。”

好吧。

你和金魚共進了一頓特別的晚餐，你的胃口平平，他倒是坐在一碗水中大快朵頤。

在你極盡耐心的切割和餵食下。肉切大了不行，金魚肚子太小塞不進去。肉切小了不行，金魚會跟你喊他很餓。

飯後，金魚拍拍肚皮，舒服地在你手上變成了一只“死魚”，打著嗝兒道：“雖然我並不需要食物的能量，但果然還是吃飯比較幸福……”

你差點抄起手裏的餐刀把他紮個對穿。

不過你還是忍下來了。

因為你發現和這麽一只金魚相處還挺有意思的。也許是你的生活太無聊了，你已經很久沒有拜訪過任何一位朋友，也不需要上班，你長期依靠你一位親戚的遺產過活。你雖然年紀不大，但也完成了規定必須完成的學業。更何況腿傷在身，即便有痛覺開關和矯正裝置，你仍然不太喜歡出門。

出門在你的印象中總是慘烈的。

上學被霸淩，上班被辭退，談戀愛被分手，而最後一次出門出了嚴重的飛行事故，你的腿斷了。即便在手術的幫助下你恢覆了行走的能力，卻再也無法矯健如初。

所以你放棄了再次尋找一份工作的打算，用謹慎地投資你親戚的遺產來養活自己。這不夠時髦，不夠與機器人依賴劃清界限，但也夠不上被人說三道四的標準。

警醒是正常人的特權，對你來說，比起出門後得到又失去更多，你更願意安全地待在家裏，別人怎麽看無所謂，你知道你就連家裏那些漂亮整齊的草坪都是自己割的，就足夠了。

可你還是會感到孤獨，你看著手上的情緒警報燈一次次亮起，心情更加緊張焦慮，於是買了這條金魚。

他像是你陷入徹底黑暗前的最後一縷陽光，即便他是人造的。

可他的確投你所好，而且給了你一個機會。

你想試試，試試看是否你終將陷入黑暗。

還是能有一束哪怕是人造的光，照亮你，讓你再信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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