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一件有些困難的事情。

尤其是你知道你愛的是個不存在的、特意為你打造的假人——不，假金魚。

這個痛苦過程，堪比人類相親。你總覺得你在催眠自己去愛他，質疑自己是否真的會愛上他，又畏懼自己不會愛上他。

畢竟這條金魚是你給你買來的“機會”，你想要證明你是能被愛上的，也是能去愛別人的。你買他是為了“療傷”，是為了安慰。可是精神療法真的有用嗎？

他除了聲音之外，性格也很討你喜歡。你和金魚一起看書，一起收拾屋子，一起聊天，但總定不下心來，處在一種既享受又後悔的氛圍中。

你想掩蓋這一點，但不太成功，金魚似乎看穿了你的內心戲。

“你願意把我買回來，就說明你有嘗試去愛的願望——就算我不行，被退貨了，你也不會一直單身的。”他用魚鰭安慰地拍了拍你的臉。

你很好，他說。

“我也覺得你很好，可我還是沒有任何愛上你的意思……也許是因為你是一條金魚？”

“難道你要第一天就和我海誓山盟嗎？”

好吧，不是第一天，那麽也許是第二天，第三天，第無數天……睡前你有些沮喪地想，公司似乎沒有為愛設定一個期限，如果超過了就能退貨。但你轉念一想，雖然你沒有任何愛的念頭，但第一天就收獲了一個朋友，也不錯。

哪怕這個朋友是一條金魚。

而且三個月後就不是了。

你和金魚度過了愉快的三天，對他的習性有了一定的了解。

他喜歡吃人類的食物，舉止也基本上像人，金魚只是個殼子，不過因為胃裏有個小爐子，所以他不需要排洩，只是偶爾往外吐一些灰。他喜歡游泳，沒有水就會覺得不舒服，還有……魚鰭有點脆。

這是你在和他游泳的時候發現的。

你因為腿傷不愛出門，自然游泳也沒什麽興趣。但金魚很喜歡，你為了款待這位朋友——也許是未來的男友——就捧著他送到了你的泳池邊。

“這裏地方更大些，你喜歡嗎？”

金魚滿意地鼓了一下腮，晃了晃尾巴。

“我很喜歡，你會下來嗎？”

你搖搖頭，“不，我不會。我不太喜歡這項運動。”

於是你們在泳池打發了一個下午，各得其樂。金魚在水中游泳，你則坐在泳池邊，時而看看金魚游泳，時而翻看手裏的書籍。

這一切都非常的寧靜美好，直到……一只饑腸轆轆的水鳥撲了下來，瞄準了愜意地游泳的金魚！

你的金魚被一只鳥叼走了！

你拍了拍膝蓋上的痛覺開關，確保你不會因為毫無知覺而在奔跑的過程中莫名其妙地摔倒。機器盡職盡責地工作著，為你傳輸模擬出來的地形，你開始感受到腿和腳的存在，開始意識到地面的凹凸不平，同樣的，一種難忍的疼痛開始在你半真半假的腿上擴散。

但他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枯燥的生活終於多了一個有點意思的東西，可他要被一只鳥叼走了！

你忍痛追過去，金魚在鳥嘴裏大喊：“接住我！接住我！”

你拼盡全力，總算跑到了鳥的正下方。

“你怎麽跳下來！”你喊道，“你被鳥咬著呢！”

然後你見證了一個極為滑稽可笑的場面。

金魚從肚子裏噴出一股灰塵，嗆得鳥直咳嗽，在它咳嗽的功夫金魚掉了下來，砸到了你的手上。

因為墜落姿勢的原因，一片濕而薄的魚鰭撞在了你的手上，“哢”地一聲輕響，折斷了。

“我該怎麽辦？”

你曾是個優秀的飛船駕駛員，也學過修理，你會修從飛船到榨汁機的各種機械，唯獨沒學過怎麽修金魚。

那個魚鰭看起來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你似乎只能換。

金魚有氣無力地揮了揮魚鰭，“先把我放到水裏。”

你捧著他跑回家，找出他專屬的那只飯碗，接了一些清水，小心翼翼地把他放了進去。

金魚開始緩慢地游動，因為一邊魚鰭受了傷，他游得一瘸一拐的，模樣很蠢。

你應該嘲笑他的，但你只覺得十分難過，而且右腿更加劇烈地疼痛起來。

你急忙關上了痛覺開關。

“你還好嗎？”金魚問，他的聲音有些嘶啞。

“也許該我先問你，”你道，“你還好嗎？實在對不起，我沒想到會有鳥……”

“沒關系，”金魚道，“我的魚鰭在水中可以緩慢地自行修覆。”

他游泳的姿勢漸漸流暢了起來，你心裏的石頭落了地。

“我得感謝你來接住我，”金魚鼓了鼓腮，發出一陣漏風的笑聲，“如果我整個摔在地上，肯定就沒有這麽好運了，而且你也不一定能很快找到我。”

他似乎有些遺憾地道：“該把我做得大一些的。”

你不置可否，你認為金魚的大小和會不會被鳥叼走並沒有什麽聯系。說不定個頭越大目標越大，水鳥又不是只有一種。

“你的腿還好嗎？你跑完接住我的時候踉蹌了一下，臉色不太好。”你們沈默了一會兒，金魚突然問道。

“我的腿……”你想了想，找出一個合適的、能讓人打消興趣的形容詞，“還好，很久不快跑了，沒什麽事。”

你認為一條金魚應該是看不出你腿的問題的，頂多覺得你缺乏鍛煉，然而事與願違。

他如果看不出來，就壓根不會問這個問題了。

“可我看你好像裝了……痛覺開關？”

糟糕。

如果這個問題是在他剛來你家時問的，你肯定直接填好退貨表格，把他往包裝袋一塞，扔回公司並且徹底拉黑這家無良企業。

可惜不是。

這是他來你家的第三天下午，你已經把他當作了你的朋友。

哪怕他是條金魚，也正因為他是條金魚。

他是專屬於你一個人的人工智能。雖然沒有夢幻的投影，也沒有美人的軀體。

“你不會聯網吧？”你問了一個自己說完都覺得傻的問題。

你感覺金魚的眼睛稍微大了一些，他大概是在瞪你。

“怎麽會？”

而且就算會，如果他不是金魚，而是一個人……難道就不能跟別人說或者寫個帖子八卦出去麽？

你抿了抿嘴。

反正也不是什麽秘密，說了就說了。

“是的，我的右腿曾經受過很嚴重的傷。它有一半都是假的。”

那是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日子，你下午失戀，晚上斷腿，第二天就得知自己被炒，短短二十四個小時就經歷了人生糟糕的幾種可能——最糟糕的是它們是並非分別造訪，而是組著隊一起來教訓你的。

你曾經是x-12923星上的一名飛船駕駛員。X-12923位於浩瀚星空中最安全踏實的地區第六星系的中部，是一個與任何戰火、沖突都無關的溫馨甜美的小星球。因為那裏水資源豐富，所以又有個可愛的昵稱：葡萄。

你曾經是在這顆葡萄上開著飛船帶大家爬來爬去的一只螞蟻。你叫路易·斯達沃克，身高一米七八，身高略低於星球平均水準，性格內向安靜，開得一手好飛船，因此才得到了這個令人羨慕的崗位——你的工作不只局限於星球內部，你很可能是這顆星球上造訪外星最頻繁的人之一。

它顯然是一份高薪工作。即便第六星系一片寧靜祥和，但自然的危機始終懸浮在你的航路上，你總能輕巧地避開它們，帶領旅客們安全地到達目的地。你在上學時曾經因為身材矮小受到同齡人的欺負，只有你的竹馬保護過你，可你成年後不但長到了正常水準，而且向別人證明了你並不弱小，還是能保護他人引導他人的厲害角色。你甚至開著飛船把一小群罕見的星際海盜巧妙地引到了軍隊附近，並安全地將旅客們運送到了目的地。

但那是從前。你一次一次地克服你成長中的困難：父母的缺席，同學的欺淩，駕駛飛船時的緊張甚至痛苦，卻栽倒在了愛情身上。

你總想證明你是被愛的。這沒有錯，但你很著急，於是總撞到一個個不合適的人身上。

你看起來沈默而強大。愛慕你的人很多，你也欣然接受其中佼佼者的追求。但很快你就發現，別人愛你是因為你的可靠，而不是因為你偶爾會在個人交往中流露出來的不可靠——脆弱、敏感、倔強。

這些並沒有什麽人去愛。即便有人打著“反差萌”的旗號讚美你幾句，日久天長也對你厭倦了。而能接受你性格的人，比如你的竹馬，並不能接受你的性別。

也許歸根結底，他不能接受的不是性別，還是性格，你想。

但你控制不住自己去尋求愛情的溫暖，你的最後一段戀情是和一個冷靜的商人，他看起來是個比你還要靠譜的人：照管著幾千人的大企業，每天承受各種壓力卻游刃有餘，而和你私下相處的時候，他能坦然面對你的脆弱。

你以為你的愛情到了盡頭——不，不是完結，而是歸宿。

但你錯了。在你最後一次航行前，商人崩潰地給你打了電話：

“你就不能不去開那個飛船嗎？我每天都擔心著各種各樣的事情，擔心虧損，擔心出事，最擔心的就是你出事——我受夠了，我們分手吧！”

鬼知道他遭遇了什麽。

但你沒必要承受他的無端指責。你們本來就是在你的一次飛行中遇到的。

不……你應該，他一直安慰著你，你想。這只不過是一次意外，他幫了你那麽多次，你也應該體諒他的心情。

你想要說些話挽留，或者安慰、詢問，但你在走向飛船的路上，從路邊的大屏幕上看到了一條新聞。

那是一條婚訊。

對方的外貌、職業、性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姓氏背後隱藏的那一串天文數字。你知道那個姓意味著什麽，因為它就噴繪在你每天開的飛船上。

“你聽到了嗎？我受夠了！”商人仍然在對面吶喊。

你在他面前袒露了自己無數次，終於撐起來硬氣了一回。

“哦，我知道了。那我們分手吧。”你平淡道。

隨後你平靜地掛斷，冷靜地開著飛船駛向了目的地。飛行前你例行祝旅客們旅途愉快，落地後祝他們享受在目的地的時光，語氣親切溫和。這是一次平穩的航行，一如既往。

小變故發生在所有旅客都平安離開，而你要把飛船開進倉庫的時候。

你壓抑了一路的眼淚奪眶而出，你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世界天旋地轉，你的方向開始發生偏差，你的飛船速度變得奇怪。

警報聲像人們的尖叫一樣響徹整個基地，但為時已晚。

你的世界爆發出一陣轟鳴，隨後萬籟俱寂，你也失去了知覺。

而當你再次睜開眼的時候，你失去了半條右腿和一份工作。

你以為金魚會說“我很遺憾”或者跳出來拿魚鰭拍拍你，但他沒有。

他說：“那個人真蠢。你那麽優秀，卻選了別人。”

“嗯，謝謝……”你試圖擠出一個微笑。

“但你更蠢，”他道，“這世界上有什麽能比你自己更重要？因為他犯下錯誤還傷害到自己一點也不值得。也許他曾經好到讓你心甘情願為他而死，但當他沒那麽好的時候，你們就結束了。”

你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是的，我很蠢。”你輕聲道。

這是一句沒什麽感情的話，是一個你經過一年多的痛苦後發現的事實。在這個過程中你反覆解剖自己的心靈，思考自己的錯誤，又無奈地發現自己和商人的新錯，然後將它不斷放大，試圖捋出一個真正的因果。接著你發現似乎每一個錯誤都能獨立地將一切引到既定的結果上。

你似乎把你的愛情分析得太細了，也把你剖析得太過無情。人本來不應該自省到這個程度——不能帶來進步的自省只是矯情。

可你控制不住，你覺得多分析是對的，是有好處的，也許你遇到下一個人就不會這樣了呢？

你最初想，是商人見利忘義，所以痛苦得很坦然。後來卻不確定了，因為商人並沒窘迫到非要和一個沒感情的富人結婚來救急，他後來並沒有新的戀人，而那個新聞上的婚約也被證明只是謠言而已。

也許有，但你不知道。

但你開始不確定了。這點小小的不確定，融合了你覆合的希望和分手的絕望，最後在商人再也沒有聯系過你的失望中被徹底點燃，一發不可收拾。

一點失落的星火將你心中寧靜的原野燒成了一攤荒原。

你茫然四顧，處處皆是懷疑。

是你不夠好？是你讓他真的太難過了？還是……

金魚道：“你不該這樣。”

他的話將你的思緒打斷，你開始覺得他無禮了。

你下意識地又抿了抿唇，這次還咬了一下。

“我有些累了，我想休息。”你道。

夕陽將你窗外的風景染紅。第六星系裏已經沒有了太陽，但是人們還是習慣用以前地球時期的稱呼來命名為他們的生活提供光和熱的恒星。

太陽、月亮……這些是覆古風潮的產物，是攜帶著故鄉氣息讓人感到溫暖與安全的詞匯。

你想在夕陽下鉆進被窩，一個人靜一靜。

但金魚沒有滿足你的願望，他從碗裏跳到你的手心，滑溜溜的身子貼著你的手心蹭了蹭。

他瞪著一雙金魚眼，但你從中莫名感受到了一種認真。

“我想陪著你。”

他不覺得自己有錯，他想陪著你。

你嘆了口氣，把他放回碗裏，帶回臥室，放在了床頭櫃上。接著你鉆進被子裏，背對著他，把自己裹成了一個卷。

事實上你並不在意他是否覺得自己失禮。每個人都有讓人不適而不自知的時候，尤其是在你自虐般的反省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你發現你對這個世界充滿寬容、失望和愛——你什麽都無所謂了。

很多事情上。

從外表到生活方式，你變得越來越松散。你知道這個情況正常人都有，但你已經持續了太久。不過……太久又如何？

不如何。無所謂了。

你對身材的要求因為你吃得越來越少所以遠未觸及警戒的紅線。你看著雖不如當初健美，但還算苗條清秀。對事業你已經無可自暴自棄，反正出了事故再努力也無法回到原來的崗位，而且在家看著錢生錢也能提供不少成就感。

哪怕你其實賺得不多，但沒賠錢，花得也不多，你就已經很驕傲了。

只有情緒上你還保留著一點警覺，因為你已經習慣了索取愛的狀態。你一邊反省以前的戀愛一邊品味著以前的戀愛，仿佛抱著一根朽木緬懷樹林。短時間你沈浸在悲傷中，時候久了，自然還是會覺得朽木終究是朽木，沒有樹林讓你感到安慰。

這也是你買了這條金魚的原因。

你想開始一段新戀情，可你不敢。

金魚在你背後安安靜靜地游著泳，偶爾紮個猛子——你能聽到“噗”一下的水聲。

你有些冷漠地想：“看，我並不在意他，也不愛他。他和我無關。隨便他怎麽撲騰。”

你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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