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海無邊，浪濤拍岸，一半的落日已經浸在了海平線以下。

一輛紅色的小轎車停在了海邊，下來一個高高瘦瘦的黑發年輕人，正是蒼大學時的死黨藺無雙。

“對不起，公司出差，才剛回來，讓你久等了。”

蒼回過頭來，淡金色的長發被海風吹的有些淩亂，眼中布滿了血絲，足可匹敵藺無雙那天生的紅眼。

向醫院請了假，白天一直在警局錄口供，處理善後事務，沒有胃口吃飯，向來不喝咖啡的蒼在警局連喝了十幾杯咖啡。

從警局出來時，已近黃昏，人不但不覺困倦，反而被咖啡因搞的莫名亢奮，於是打了個電話給藺無雙後，蒼就直接駕車往海邊開去。

藺無雙到的時候，他已經一個人在海灘上坐了很久了。

蒼從沙灘上拿起一罐啤酒，拋給藺無雙：“給你。”

“蒼！”藺無雙睜大了眼睛，有些吃驚，“你從來不喝啤酒的。”

蒼瞥了他一眼，他知道藺無雙向來也不喝啤酒，不過——

“今天例外，還想你陪我喝。”

藺無雙點點頭，撕開拉環，“砰！”雪白的泡沫四濺，落在他和蒼的發上，臉上，衣服上，泛起一絲清涼的氣息。

藺無雙仰起脖子，一口氣灌下長長一口。

蒼靜靜的看著他，並不說話。

藺無雙見他眉眼間明明極是疲倦，臉色卻因酒意而變的通紅，雙眼半瞇著，隱隱可見的眸子迷朦氤氳，有一層濕潤之意，不知是酒氣還是水氣，似哭又不是哭，那是他從未見過的神情，令他不由的擔心起來。

“蒼，我知道現在說什麽都沒用，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也只能接受，你還是要節哀，別把自己身體弄垮了……”藺無雙從未如此的深恨自己不善言辭，羅羅嗦嗦講了一大堆，卻似乎都是蒼白無力的老生常談。

蒼淡淡一笑，打斷了他：“我明白，你放心，這不是他想看到的。”

藺無雙略略放心，倘是翠山行地下有知，定然也不希望看到蒼這個樣子。即使不為生者，為了死者，也當保重自己，更好的活著。既然蒼自己明白，想來這一關還是能捱的過去的。

“那……”

“你不用說話。”蒼打斷了他，“就這樣陪著我就好。”

藺無雙點點頭，挨著他坐了下來。

暮色漸合，滄海月明，四下安靜的只聽見潮水的聲音。

“有煙嗎？”蒼突然問道。

藺無雙一楞，他和蒼都是從來不吸煙，不過自己因為工作的關系，應酬比較多，是以身上常常會帶上一包煙，用來做人情派發。他想了想，抽出一支煙，遞給蒼，又掏出打火機，幫他點上。

“咳咳……”蒼吸了一口，濃重的煙味立刻讓他猛烈的咳嗽起來。

藺無雙皺了皺眉：“你不習慣的，就別抽了。”

蒼不搭話，猛的又吸了第二口，雖然仍是不習慣，卻沒咳的那麽厲害了。

“又喝啤酒又抽煙的，你想轉型嗎？”

“偶爾轉下未嘗不可。”

“小翠若是看到，會——”

蒼拿煙的手猛的一顫。

藺無雙自覺語失，趕快住了口。

見藺無雙臉有歉色，蒼岔開話題：“你這次……”

一陣樂音，藺無雙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打斷了對話。

藺無雙看了看來電顯示，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的望向蒼。

蒼會意的點了下頭。於是藺無雙站起身，走到遠處，接起電話來。

“嘩——“又一波海浪湧上來，月色甚佳，照的海面點點金光，坐在海灘上的人，衣上也泛著銀亮的光澤。

藺無雙走回來，臉有難色：“蒼——”

蒼心中了然：“練峨眉找你？”

“恩，她的車子在山路上拋錨了……”藺無雙有些結結巴巴。

蒼點頭：“沒關系，你快去吧。”

“可是你……”在這種時刻，扔下好友一個人，自己去找練峨眉，藺無雙也覺得實在說不過去。

“不去你能安心嗎？”蒼站起來，拍了拍他肩：“若害你追不到老婆，我豈不成千古罪人？”

還好，還能說笑。藺無雙頓時寬了不少心。

每次只要練峨眉電話一來，藺無雙都是隨叫隨到。今晚即使人留在這兒，只怕心也早飛到練峨眉那邊去了。這一點，蒼如何不知？何況他本就不是喜歡勉強別人的人。

目送著藺無雙的小轎車離開，蒼默默的踩滅了煙頭，重新坐到沙灘上。

海天一色，只影寥落，斯人已去，今夜，無人作陪。

突然一陣風來，沙粒紛紛揚揚，一直吹到眼睛裏，雙眼被刺的生疼，於是不停的眨著眼。

一會兒，一滴眼淚順著白皙的臉頰淌了下來，不知道，是因為眼裏的沙粒，還是別的。

天亮的時候回到家裏，正碰上警局的人把一個有真人般大的松鼠娃娃給送過來，說是翠山行留在車裏的生日禮物。秦假仙業途靈他們把松鼠娃娃立在客廳裏，一臉揶揄的望著蒼：“嘿，想不到你這麽大個人了，還喜歡娃娃！”

蒼揉揉太陽穴，一夜沒睡加上酒意，令他頭疼欲裂，實在不想再去思考什麽，然而他依然很努力的去回憶著，終於依稀想起，兩個月前翠山行曾偶然提過，會再找一只松鼠來陪他的。

一陣風從窗外吹來，松鼠娃娃腦袋上掛著的“生日快樂”四個金燦燦的大字，竟然承受不住這並不劇烈的拂動，四張紙片晃晃悠悠的，一直飄落到了地上，映著清晨的陽光，格外刺眼。

蒼覺得自己似乎已經麻木的心，立刻又抽痛起來。

秦假仙看了看時間，突然打開了電視：“嘿，千萬可別錯過！”

早間新聞裏，主持人正在播報昨夜海灘邊發生的搶劫案，帶著手銬的四個劫匪被一一陳列在銀幕前，個個鼻青臉腫，顯見昨晚已經挨了一頓好打。

“他們昨夜遇到你也真夠衰的，不過你見義勇為也不用這麽用力的揍吧？”秦假仙兀自對著電視發表意見。

好一會兒，蒼的視線才從松鼠娃娃那裏轉過來，他勉強看了一眼秦假仙，緩緩吐出幾個字：“我有分寸。”

“安啦，我知，我是說，他們不該在你最郁悶的時候撞上你，沒想到你也可以這麽暴力，讚，讚，我看你才是真正的黑道大哥……”

蒼一手撫上那個松鼠娃娃毛茸茸的腦袋，另一只手攥緊了拳頭，他現在非常想將這個喋喋不休的家夥請出家門。

三天後，翠山行的遺體在寂園下葬，緊挨著他母親。

葬禮還未完，蒼接到了陰川保險公司總經理蝴蝶君的電話。

蝴蝶君的辦公室裏。

“coffee or tea?”為了顯示自己的海外背景，蝴蝶君說話行事一直很洋派。

“茶，謝謝。”

“翠山行先生兩個多月前在我們公司一共買了十份保險，總計花了十五萬，受益人寫的都是你——蒼先生，經過我們專業的測算，本公司一共需要償付你兩百七十七萬五千六百四十二圓七毛六分。”

“謝謝。”雖然是筆巨大的財富，受益人顯然並不歡欣。

“但是，我們既不能把這筆錢劃到你帳上，也不能給你現金。”

“恩。”對方只是淡淡的應了一聲，慢慢的抿著茶。

蝴蝶君有些驚訝，他本來是做好了對方會突然站起來爆走的準備。

“因為在保單的條約上，翠山行先生特別加了一條，如果他有個萬一，委托我們用這筆保險金幫你去把五年前預定好的那張怒滄琴買回來，他特別強調，一定要給琴，不能給錢。”

怒滄琴？蒼手一震，猛的擡起頭，杯中的茶水都潑在了手上。

“當心，茶水燙死你。” 蝴蝶君極紳士的遞過來一張餐巾紙。

“謝謝。”蒼動了動手指，卻覺得自己並沒什麽感覺。

蝴蝶君笑嘻嘻的看著蒼，“你是不是平時很揮霍啊？他都不放心讓錢過你的手。”

聽了這話，蒼的手不由自主的用力的絞著杯子，心中滿是苦澀。

當初那6萬塊錢的支票原來是為了買保險，翠山行在生前，心心念念的為他安排好了一切。

一條命換一張琴，人去夢圓。

蒼的思緒掃過這幾個月來的點點滴滴：小翠，這一切莫非是天意，還是你早有預感？

琴名怒滄，出自道門，不知其過去的主人是誰，有過什麽故事，如今他的主人是蒼。

琴身上銘有太極圖樣，還有一些古樸的篆文。

曾經無數次幻想過拿到琴的場景，卻在某一天發現，原來琴真正到手的時候，毫不歡欣。

人已不在，弦斷有誰聽？

如果可以，寧願一輩子都拿不到琴，只要人。

蒼修長的手指撫過琴弦，輕撥了數下，上好的古琴發出了幾下樂音，蒼白如他撫琴的手，亦蒼茫如此後獨行的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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