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罄竹難書偏執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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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歷過了一次浩劫,一場亦真亦假如夢似幻的浩劫。他隱約聽聞有人在一遍遍喚著他的名字,一遍覆一遍,無休無止。欲將他從這潭深沈的池水中撈出,雖是好意,卻喚得青菱頭疼欲裂。

想睜眼將聲音的源頭瞧個清楚,這般打算著,青菱確然就睜眼了。不過惜然的是,入眼的並不是任意哪一人,而是熟悉的金燦的殿內裝潢。懸掛於頭頂處透明綻華的琉璃燈,亦或是這熟悉的沒法再熟悉的檀木香。他甚至於不必起身,都曉得了左手右手邊該有何物。

他這是……回到了盡歡殿吧。至於怎麽回的……自然是記不清了。他能憶起在月虧水溢時目睹的最後一幕就很不錯了,那便是兇獸逃逸,降臨凡間。

心下忽然一個驚慌,是啊,還不曉得現今情況如何了,怎能就這麽安逸地躺在這兒?想著,青菱掙紮著想起身,擺脫這般似是在逃逸的狀態。

但也只能想想罷了,不是青菱不想起身,而是沒法起。渾身上下的骨頭都是軟綿綿的,莫說坐起來了,就連擡個胳膊都極為吃力。幾乎全身的氣力都逸散,就剩個完好的形體躺在這兒。

這是……怎麽一回事……青菱細細一想,大概也曉得了。畢竟自己從未有過全身法力被抽空的經歷,當然也不會很清楚,不過,後果差不多也就是這樣了吧……

嘎吱一聲,涼風習習拂過,殿門被人推開。擡頭望過去,杵在那兒的是一個小小的身影。那人應是在給自己緩神的時間,忽然就興奮地跟頭小獸似的撲來了:“你……你你終於醒了!”那人,不對,準確而言是那小孩,又驚又喜地奔過來,手上還端著仙丹藥丸類的東西。

盡歡殿在這一嗓子之下,寂靜被撕破。

“你……你悠著點……”青菱眉頭抽了一抽,看著奔過來的遇橋,帶著幾分懷疑問:“怎麽,我醒了你很開心?”以前可從沒見這小孩對他有這麽深厚的感情,怎的,這昏一次就讓她幡然醒悟了?

遇橋把仙丹擱在榻一旁的桌面上,道:“你都昏了快半個月了,就連神君殿下都說你可能得昏上起碼半年。你現在就醒了,自然是件稀奇事了。”不過看青菱依舊是躺著,遇橋想了想,猶豫著:“那個……你是不是還有哪裏不舒服?”一般而言,這人若是醒了定不會這麽安分地躺在這兒,只可能是不得已。

“身子有些動彈不得罷了。”青菱對這個問題不是很上心,反倒關切著另一樁事:“既然我回到這兒了,火鳥應該也沒事了吧?還有那些封印……”

不知是不是因為他說話時顯出了幾分虛弱,遇橋的語氣也連帶著被放柔了:“那些事情你就不用擔心了,都是十幾天前的事了。神君殿下還有執明神君花了三天三夜的功夫,替你將那兩頭神獸封回去了。”

封回去了……那就說明當時窮奇和饕餮是確確實實地降在了凡間。“那……凡間有沒有事?”即便他現在什麽事也做不了,他也得這麽問,起碼得曉得一個結果。

遇橋忽然就不說話了,定了一會兒,道:“那個……我還是先將你醒來的事告訴神君殿下吧。還是身體重要些,你要有想問的到時候問神君殿下就知道了。”

青菱搖頭,答:“就是因為我覺得他不會告訴我,我才來問你。你就回答這最後一問,我就不煩擾你了,可以嗎?”倘若事態嚴重,不排除火鳥會隱瞞的可能性。青菱就算追問不斷,火鳥怕也只是一句就帶過,講一些無關緊要的事罷了。這一點,青菱很清楚。

遇橋想著神君殿下也沒有叮囑過她不能說這事,便也允諾了,道:“凡間……確實死了不少人,近三分之一左右。但是,事後在那些生還的凡人的聲討下,天神說……待你醒來後……不論何時醒來,都會給你降罪,給凡間一個交代。”

遇橋已經盡可能說的很簡潔了,就是不想說的太細致。因她確實也覺得這事是為不公,分明是一次意外,天神卻非要揪個所謂的罪人來做這個交代。

當時在場的,除卻幾位神君,那些仙人皆對天神的決策沒有任何異議。這件事也就在封印了窮奇饕餮的兩天之後,就此敲定下。

即便是神君,面對凡人天神仙人的眾口一詞,也只能是無能為力。遇橋甚至有種錯覺,神君似乎只是這些人保護自己的一個絕妙的工具,只是天神手上的一塊砝碼。她年齡尚小,但不代表真的什麽也不懂。但聽說後面神君殿下還親自去找了天神,至於原因和結果,遇橋也不曉得。

青菱的反應格外的鎮靜,仿佛只是在聆聽著一個不關己的故事。聽完就也罷了,連個反應也不給。

遇橋猜不透他在想什麽,沈默片刻,道:“那……你先好好休息,我先去和神君殿下說明一下情況。”說罷,便輕輕離開了盡歡殿。她刻意放輕了腳步,不知自己是不是擔心打攪到那人。

降罪嗎……青菱其實只是在想著天神會給他扣上什麽樣的罪名。他自然不會因為這等小事而黯然神傷,最多就是覺得這個天神很可笑罷了,可笑的如同個跳梁小醜。

他倒是不在乎會受怎樣的刑法,反正各種各樣的疼痛他都吃過,這點綠豆芝麻的小事就也無暇放在心上了。只是凡間……略去那些凡人聲討他,青菱確實是有些愧對不起自己神君的身份。其實以前那些凡人就已經讓青菱寒了心,但哪怕心再如何的寒。盡己力護凡間,是他的職責,推脫不得。

凡間的事就此擱淺了,那火鳥……

火鳥……

殿堂大門頃刻被輕敲幾下後,推開了。這般進殿的動靜,也不可能會是別人了。青菱目不轉睛盯著那人的臉,把那人又從頭到腳細致瞧上了一遍。雖然這麽說很古怪,但又確實是青菱的心聲。他總覺得面前那人,真是怎麽看也看不夠……

“我讓遇橋給你送來的丹藥你可服下了?”白衣人輕手合上門,款款往這兒踱來。

“還沒,我現在半點勁都使不上,更別說去夠到那些藥了。”青菱再怎麽使力,吃奶的力都使出來了,手指也只是輕輕抖上了幾抖。

這藥丹是一星期服下一次,這次不過才第二次,他居然就醒了,確實有些不可思議。看來青菱和遇橋雖都有幾分頑劣,但這一點上卻是大相徑庭。青菱還有有點做神君的自知之明的,在修煉這一方面也不會太過懈怠。

“既然身體還抱著恙,那就老實待著。”他不是看不出青菱盡力想夠著桌上的東西,但最多就只是讓身子顫抖著一點一點挪動著罷了。白衣人走近了,拉過一張椅子坦然坐下,伸手取下了桌上那顆圓滾滾的仙丹。

絳天隨後淡然地把仙丹餵入青菱嘴裏,指尖無意觸碰到了他溫軟的唇。青菱有些楞神了,反觀白衣人,他似乎倒沒什麽反應,又或是根本就沒察覺到什麽。

“這丹的藥效慢,興許得要三周才會見效。服下二丹,你在這躺個三周左右修為應當就可恢覆的差不多了。”白衣人垂目,不緊不慢道。說著,輕輕把手放在青菱腕處,大致探了探他的情況。確定沒什麽大礙了,便也不再過問其它的情況了。

“我除了法力耗損過大,也沒負什麽傷。”青菱對自己的情況不以為意,對上他的眼眸,道:“倒是你,封印那些兇獸時,你可有受傷?”火鳥當時也是加固好了南邊的封印才趕來月虧水溢的,玄冥亦是如此。法力不足的狀態下要對付兩頭兇獸,兇多吉少。不死,也定會負個不輕的傷。

“小磕小碰罷了,無妨。”白衣人淡漠依舊,整理著桌上的雜物。

“我不信,傷哪兒了,讓我看看。”青菱那是百分百不信他的話,和兇獸對峙只是磕碰到了?這樣的話也就只能騙騙遇橋那樣的小屁孩了。

“看?”白衣人留意到這個字眼,淡淡道:“只是腹部和胸腔受了點內傷,且過了這麽久,自然也沒什麽影響。與其關心我,倒不如對自己的情況上點心。”

“我還能有什麽事……”青菱這麽道著,瞟見白衣人仍是凝重的神色,他也理了理心慮。見火鳥似乎沒話說,他便開口問:“對了,關於這件事,天神如何看待?”

不知是不是被一語道中心中事,白衣人幾乎是同時臉上少了一分血色。將榻上人端詳過後,絳天道:“你知道了?”他很快也估摸到了什麽,問:“遇橋說的?”

這人似乎心情不大順暢,青菱這時倒也顯得挺義氣,要是因此而連累到了遇橋就很不厚道了。因而道:“在我的逼問和央求兼施下,她就同我說了。”這樣的說法應該也蠻合理的,故補充道:“不過她也只是說了寥寥數語,我想知道具體發生了何事。你應該是知道的吧,火鳥?”

“關於你的處置還在商議中,不過,應該不用太過擔心。”白衣人的這番說辭,著實和遇橋的說法有些違悖,拼接不出一個合理的前因後果。一個說事情已敲定,一個又道在商議中,青菱困惑地瞇瞇眼。

“好了,沒有別的事,我就先走了。”白衣人突然就起身了,也沒個什麽所謂的先兆。如此的猝不及防,也不知是不是青菱的哪句話觸到了他的禁忌。

“慢著。”青菱只是身子未恢覆,但腦子還是清醒著的,當即覺著火鳥今天不比平素。原因沒法盤問出來,青菱只好換言問:“火鳥,你沒有說實話對不對?”

白衣人頓了頓,答:“你是指什麽?”他確實不擅編謊,即便旁人並看不出什麽。但青菱了解他坦蕩時該是什麽樣的表現,方才的火鳥,青菱敏感地察覺出幾分難言的古怪。

而且火鳥這麽說,其實也就是換著說法承認了自己沒托出實話。

“兩件事都是。”青菱語氣不含半點急促,想捕回火鳥微微躲閃的目光,“方才那件事,還有,你的傷勢。”

不曾想,方才還變相承認了的火鳥,這會兒卻又轉道:“你多慮了。”

他這般反口,其實反倒更叫人起疑。青菱帶著勸慰的口吻道:“那個火鳥……有沒有人同你說過,你其實挺不擅長編謊的。”

白衣人這時反倒沒什麽不尋常的反應,平常人若是瞧見他這神情多半是要開始懷疑自己的直覺了。不過青菱非是這口中所謂的平常人,雖說不可稱他乃火鳥肚裏的蛔蟲,但這番的不對頭他也還是依稀覺察得出來的。

“沒有。”絳天默之後,如實回答。他將椅子歸好位後道:“好好休息。”

“餵,你就這麽敷衍我的問題?”青菱不甘,對著那人的背影望眼欲穿,“你直說,你是不是受傷了?”焦躁心急的時候這感覺反倒準的可怕。這人越是規避,青菱就越憂心。

白衣人如充耳不聞,道:“我還有其它的事情,就暫且告辭了。”

青菱有些惱了,這樣的反應,分明是不把他放於眼裏。“火鳥。”青菱心急之下又喚了他一聲,意料之內,沒有答覆。

這……這只死鳥……

青菱一手緩緩蜷起,執起一拳。果然是火鳥的性子,

白衣人腳步並未作滯留,應識事務,確實不該再待下去了。腳步聲很輕,卻非比輕盈的輕,只是沈重下刻意求之的輕。

微風綣來,如繾綣纖指細細勾勒出每一根無缺的線條。只不過,這陣微風,是從身後撲來的。腳步不得已頓下,白衣人的身形停住了。

“你……什麽時候恢覆的?”白衣人沈吟半晌,向著身後人問道。

“也沒多久,就在方才。”青菱歪著腦袋回答,手仍是拉住火鳥的腕部,不舍放開。可能是因為不久前牽過了一次,這次就顯得自然放松了許多。

“你這藥的效用起色還不錯,有空多給我送幾個,那樣的話出行任務或者下凡的時候就也不虛了。”青菱笑逐顏開道,只要自己行動自如了,什麽都好說。他就不信,還真逼不出這火鳥的話。

白衣人明顯被青菱這番閑話鬧的有些煩了,道:“你剛服下藥,即便你覺著身子恢覆的差不多了,實則還差上一截。繼續躺著,不要過來給我徒增這些沒必要的麻煩。”

“當然。”青菱雖然不認可他說的所謂不必要的麻煩,但依舊是欣然應下了,“你解了我的疑問,我就讓你走。”

白衣人知道青菱現在身體尚虛弱,其實若要硬掙開的話,即便他自己也有些狀況,但這於他不算是件太難的事。但憂慮就憂慮在怕自己無意中弄傷了這人,如此的話自然是虧了。所以,絳天能做的就只有口頭訓斥及勸誡了。

“你若實在不願意,那件事,我就不管了。反正我也不在乎那人會降如何的罪。”青菱作出了讓步,“你只需說,你傷著了哪兒。”青菱已然是很肯定火鳥身上帶著傷,他現在恢覆了三四成左右的內力,探出火鳥身體的大概狀況是沒什麽問題。但何處所傷,又因何而傷,就無從得知了。

“為何一定要偏執於此?”白衣人脫不開這捆束,身子似乎真有什麽狀況,懨懨然道。即便是以前,青菱也不曾如此難纏擾人,讓人有些恐避。

“你不說也行,反正現在殿堂門關著。你不說,我就直接扒你衣服了。”青菱此番話說的尤為直截了當,拐彎抹角本就不是他的性子。

罷言,青菱靠近了些,貌似是真要扒了這人的衣服。

“你……”白衣人下意識間的閃躲沒有任何用處,無奈下冷冷道:“你若再有多餘的動作,我不介意就在這把你弄昏過去。”

那滲入幾尺的寒意,讓青菱望而卻步。火鳥這樣的神情,道明講清了自己並非是在說玩笑話。青菱只是望著,半會兒,耷拉下了腦袋:“你以前從來不會說謊的。”最多就是瞞著事實,知而不告。

“我又不是刻意想給你找事,我是真的擔心你,也不可以嗎?”那股抵不住的寒意,讓青菱曉得了自己一時是沒法讓他卸下心防了。原先想要說的所有的話,所有坦白的話語,包括想要交代自己對他的所有特別的心思和感情,都統統咽了回去。

“如果只是這樣,不需要你的費心。”白衣人毫不留情道,沒有給他任何餘地的打算。

忽聞有什麽東西碎作了幾片,青菱莫名覺得有些無助,隨之松開了那人的手。總覺得那是塊千年寒冰,無論青菱如何努力,似乎捂化它也只是個奢望。

“你去哪?”在青菱擦過他肩往殿門走去時,白衣人道。

“不去哪兒。”青菱停了一下,道:“你不願說,我大可去問他人,哪怕是天神。你放心,我不會打擾到你半分,你大可安安心心做你自己的事。”

“你又在胡作什麽?”白衣人雖淡然卻不苛刻,只是不解問。

青菱暫默而不答,因也不知該答什麽。“我沒有,”終於,他開口,“出去走走,總沒有逆了你的意思吧?”

忽地,穴位被點,接著就被人攔著腰一並抱起。青菱不服了,道:“隨你怎麽點穴,反正我總有法子能自行解開。你設了結界我也能用我所剩的法力破開,我看你還有什麽辦法困住我。”像極了個惱怒中的孩子,青菱偏開了頭。

青菱現在法力再怎麽不濟,好歹也是個神君。神君困住神君,按道理講也是說不通的。

“知道了,我應了你就是。”白衣人百般無奈,嘆下氣,把懷中人輕輕放在榻上,道:“答應我,不要出去。兩刻鐘後,我回來了自會告訴你,這樣可好?”反正真到那時,青菱是什麽反應也都無用了。

面對他忽然再次轉變的態度,青菱楞了一楞,後道:“當真?”

“是。”

青菱瞧了瞧那雙眼眸,這次那人的眼神沒有閃躲。反倒澄澈見底,明透如溪水,甚至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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