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亂世之物有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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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讓青菱醒來的不是往常刺眼的光線,而是那道不盡說不清的疼痛。要說這是什麽疼……他只能說,乃是破身的疼。

他睜眼的時候,看見的情形就是火鳥端著書靠著床頭悠然地看。那人居然還跟個沒事人一樣?他不想再回想昨晚的事,因為除了疼痛,還是疼痛。

“醒了就準備一下,動作快,萬一那邪物現身得早就不好辦了。”餘光看到青菱有動靜了,看他半天也沒有起身的意思,絳天放下書卷又開始了催促。

“快什麽快,你不該慶幸我沒有被疼死嗎?”青菱看著身旁這個已經整好衣著端坐著的白衣人,果然是徒有虛表,和昨晚相比簡直就是判若兩人。吃了這一次教訓,下次青菱可不會再隨便引火上身了。

青菱甚至隨便把一只手從被褥裏抽出來都能清晰地看見被折騰過的痕跡,不行這些得遮嚴實點,別讓那些天界人留意到了什麽,又傳出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流言。

絳天把書卷收起,看了過來。正要開口,就被青菱搶去了話:“自作自受是嗎?我都知道你要說什麽了。”

“知道了那就廢話少說,趕緊起。”也沒什麽可說的了,絳天就冷冷下令道。

青菱是極其想罵人,但也只敢想想罷了。他一手支起,慢慢起來。渾身是酸痛不已,尤其是兩腿間更是疼的青菱想直接抄起枕頭就往絳天那兒呼過去。

“你怎麽知道他就一定會在白天出現?這光天化日之下的,且還這麽多人,說不準你等到太陽落山他都不會出現。”青菱不緊不慢披上衣服,哈欠過後不滿道。

絳天什麽也不說,就一個眼神投過去,青菱一個激靈,就加快了手上了動作。

出了外頭,青菱就盡量讓自己走路的姿勢沒有什麽異樣。看著前頭依舊怡然的火鳥,這沒道理啊……都是第一次,怎麽還帶這種差別的?

絳天知道這人在隱忍著一些微妙的疼痛,想一想,好意道:“用法力壓一壓疼痛就好了,這也耗不了你多少法力。”

青菱投去猜疑的目光,他試探問:“難不成,你表現這麽自然是因為你用法力壓制了?”

絳天一向有一說一,他雖表現有些不自然,但他不會編謊:“嗯。”應了一聲後,也只是負手繼續走在前頭,面色回平穩。

“你不早說,”青菱雖然氣上頭,同時也緩了一口氣:“我就說怎麽疼的就我一個,原來是這麽一回事,那我就放心了。”然後語氣頃時就多了莫名的鄙夷,“既然有事幹嘛還故作成沒事的樣子,說我自作自受,你自己不也好不到哪裏去。”畢竟這都是火鳥自己一個人折騰出來的,責任當然在他身上。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絳天淺淺盈過一笑,這本該是個讓絕大多數姑娘心動的存在,但其中的冷意是後知後覺的,“下次直接將你弄暈或許更好,你昨天可是一點反響也沒有。”

有這麽偷換概念的嗎?青菱沒好氣道:“幹嗎?是你自己昨天說……不準我出聲,我一直憋著沒發聲你還不高興?”還不是怕火鳥一個情迷意亂下手就沒個輕重了。不過事實證明不論青菱服不服帖,都不會影響到火鳥半分。

別說,這話……還挺有理。絳天不做聲了。

終於有火鳥辭窮的時候了,青菱滿意地結束了這個話題。

待到日爬山崗,應說是日上三竿之時,起碼目前為止,小鎮沒發生什麽不對頭的事情。不過越是這樣,反倒越不能松懈。

街上集市的叫賣聲依舊,人群照舊往來,如故的場景。

“就這麽漫無目的地找,這也太無趣了……”青菱雖剛起床,但已經忍不住哈欠連連了,機械般地跟在絳天身後。

絳天忽然停下腳步,道:“走,回去。”

“回?回哪裏?”青菱被他這莫名的話弄得摸不著頭腦。

“昨晚那戶人家。”雖這周圍都是人,絳天也顧不得這麽多了,解釋都不帶多解釋幾句,直接就禦風趕過去。

我去,這麽生猛的?都不帶找個較隱蔽的地兒,直接就這麽飛了?青菱也咋舌,不過火鳥既然這麽火急火燎的,定是有事。他也不多想,就在眾目睽睽下繼而禦風追上那人。

目睹的人皆嘩然,即便是凡間的修道之人,若不曾飛升過,也是不能禦風的。

“神仙,是神仙。”有人先行反應了過來,帶頭激動道。

“不只是神仙,說不定……是守護神來了。”也有人腦子轉的還算快,這就聯想到這個地方了。現在這個非常時期所出現的神仙,當然也不會是普通神仙了。

“天神果然還是照看著我們的,可算是來了啊……”唏噓了百餘人,感慨了上千人。這在廟裏求了這麽多天可算是有點收獲了,眾人喜極而泣。

還好青菱沒看見這下面是個什麽樣的情形,不然非指著這幫人的鼻子訓上個把時辰不可。

“出什麽事了火鳥?惹你這麽心急。”青菱趕上了,不過介於禦風的時候說話興許聽不大清,幹脆就傳音了。

“不是,”絳天道,“只是不放心。那邪物……不一定就這麽輕易會放過那戶人家。”而且就算要動手,邪物也沒理由非要弄出大動靜來制造恐慌。得不償失是個很簡單的道理,無人不曉。

“也是,現在過去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青菱一個轉念是有點道理,邪物畢竟是異類,確實有不少例子是邪物為了幫它們的主子報仇,追殺千裏之外的仙人。

“速度。”這話過後,絳天就不發任何話了。

還是那個四合院,大門前的落葉清掃的很幹凈,瞧起來很舒服宜人。

落地,他看著緊閉的大門。裏面感覺也沒什麽動靜,不過絳天沒因這些就棄了進去的想法。

還是一樣的路子,越過一尺厚十幾尺高的圍墻,在裏面站穩了腳。青菱不多問,跟著一齊進來。齊齊看向仍是閉著的裏頭內殿的門,青菱轉頭問:“還是像昨晚一樣?要破門麽?”

“破。”絳天乃是下令的風範,不過不等青菱動手,絳天一手從左到右輕揮一下。也沒損著門,門就像解了鎖般自己慢慢打開了。

青菱想跟上去來著,被絳天攔在身後。不明原因看向了他,只見他說:“在我後面,別莽撞。”他說這話不是無緣無故,確實是覺察到裏頭有什麽言說不了的不對勁,不知道青菱覺察到了沒有。

撲面襲來的死氣和邪氣,一剎那從充斥著的密閉的房間裏紛湧而出,還有徹骨透骨的冷氣,青菱腳步滯了滯。

“小心。”青菱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只道了這倆字。眨眼的功夫,眼見絳天忽然就奪門而入,似是被什麽刺激到。

“火鳥。”青菱也立即上前,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那裏邊黑洞洞的,就怕沒留神有個什麽意外。

“先別過來。”絳天蹙眉,傳音的時候,順手將青菱往後輕輕一推。

濃重的血腥味,還沒踏入青菱就覺著悶的慌,這沖腦的味道甚至讓他有些發昏。青菱隨意捏了個口訣,屋子一瞬就亮堂堂了。

忽略這屍橫遍野的裏屋,地上躺著一大一小。大的正是昨晚瑟瑟發抖的婦女,懷裏還抱著個渾身是血汙的死嬰。婦女甚至還沒瞑目,雖是一臉驚恐狀,但那兩個緊緊環住自己孩子的胳膊縛得死死的,不論如何也不讓別人碰她的孩子。

不過……死了也正好能和她先逝的丈夫團聚吧……

“還不打算出來嗎?”絳天後悔了自己當時擒住它的時候沒能立即殺了它,能少幾條冤枉命就少幾條,“指望著你這點法力能瞞得過古神獸嗎?”

低笑漾起,黑霧散時虛影現。它開口,就是昨晚的聲音:“難不成我們這裏伏了你們的眼線?這都知道我在哪兒。”惋惜一嘆,道:“我其實是想光明正大去找你們來著,等事成了自然就要來找你們,沒想到在這裏碰見,看來還真不應該手賤殺了這兩人。”

法力爆開,席卷屋裏上下的所有物品,半數支離半數破碎,那是朱雀的法力。

殷紅粘熱的熱體自它嘴角蜿蜒而下,它似乎真沒料到絳天這就動手了,想再行昨晚的路,化虛後煙消雲散。絳天洞穿了它的意圖,毫不留情化光為一柄刃,就是一個了結。既然留不住,也只能是殺了。

它還沒完全咽氣,雖說這並非原身,但本體耗內力法力剝離出它後其實也也算是個活物。

“你到底是誰?”絳天沈了沈面色,雖然是在問話,但耐心被耗盡,直接就上前利落地撕了它的偽裝。他覺著事情可能真不簡單,一心就是要求個事實。

偽裝破碎,呈現的面容,讓他頓時腦袋一片空。怔然之餘,僅有怔然。

怎麽……怎麽會是……

青菱亦是看清了邪物的真容,一口涼氣吸入,這……這這是……浮沈?!

又或者說,這是浮沈的□□?不知道火鳥是如何,反正青菱已是徹亂了。他就是怎麽想,也從沒有過把浮沈和邪物放在一起的嘗試。

“是我小看了你們……”浮沈居然還笑了笑,笑過了,這具□□也算是湮滅了。成了煙塵散去,散落。

絳天驀然,一個擡首:“不好,這是有意調離,回天界!”

“好。”就算火鳥不解釋,青菱通過這些,怎麽著也能推個大概真相了。他和火鳥下凡,白瓊近段時間又去巡視了西部那片地方,天界就僅剩玄冥……就憑那些仙人及那所謂的天神,這天界,怕是已深陷麻煩。

天界,此時此刻,一名男子正鎖著一個女孩的喉。臉色甚是煞人,不過都這樣了他還能欣賞著女孩痛苦掙紮的神情。

“浮沈……你和我成婚……難道就只是為了……”話也說不全,遇橋氣息愈漸弱下,絕望地看著他。

“我說過了,你若不說……就只能是這麽死。”說到這兒,他笑了笑,“不過如果你說了,也還是會死,只不過我會讓你死的舒服一些,畢竟……你都把你自己給過我了。朱雀青龍應該也快回到了,我再多給你五秒鐘,你可仔細想清楚了。”

女孩咬唇,瑩潤的雙眸,她搖了搖頭。

神君殿下……你放心,遇橋死也不會說半個字的……

手裏還握著那個木刻的玩偶,遇橋總有種自己要入夢的錯覺。都現在了,她想的還是神君殿下下凡前的背影,還有……青菱這個很討厭很不負責的神君。

他從未有過這麽心慌意亂的時候,禦風時他給遇橋傳了幾次音,都沒得到回應。甚至……方才傳音時還傳不過去……

他使了三成法力,其實從凡間到天界,要是按平常的速度,一成法力都耗不到。而這次,他卻用了近三成法力,他不敢想現在天界是個什麽狀況,更不敢去想那個孩子到底如何了……只想快些回去,竭力盡快地回去。

“不會有事的,火鳥……”絳天心裏想著什麽其實都寫在臉上了,青菱說不上什麽別的安慰話語,只能盡可能撫下他的心緒:“別太擔心,還有玄冥,即便是千上萬邪物,他一個人也是能撐上一會兒的。”

“但那孩子從來不會不回我的傳音。”絳天抑制著心底湧起的深深的不安感,禦風速度再加快。不知為何,現在連玄冥也接收不到他的傳音,是法力不足了嗎?但他首要擔憂的當然不是天界,而是……那個孩子。

終於,抵達天界。

光是這兩日,他們就已經見了幾次屍山血海的場景了。加上天界的這一次,應該是三次了,也已經……快麻木了吧。果然是遭入侵了……能弄出這麽大陣仗……少說也不會遜於上次的規模吧?

但明明邪物已經所剩無幾,難道憑浮沈一人,就能將天界攪成這樣?

地上躺的都是些修為較低一等的仙人,不僅天神沒蹤影,就連玄冥的影子也沒看見。這裏有些安靜過頭了,難道……已經打過了,打完了麽?

絳天落了地,思索兩秒,隨即覆離地,飛往莫幽殿。

“火鳥……”青菱沒能叫住他,看了看這周圍零碎的屍體,腳尖點地,跟了上去。

絳天自己不知道為什麽,為什麽不首先去她成婚後的殿,而是徑直奔向莫幽殿。只是直覺這麽告訴他,他應該去那兒。

不過這次,他還真猜準了。

他都不必看清倒在殿門前的女孩的樣貌,直接就上前扶起尚有氣息的女孩,放她入懷。

“遇橋……”真在這兒找到了她,他有些茫然無措。女孩身上沒有半分血跡,但明顯負了重傷。他將手覆在遇橋眉心處,片刻,他身子顫了,瞳孔有些渙散。

“是誰……是誰做的?”對上她那一雙平日裏總是炯炯有神的眼睛,如今卻是泛著可怕的白色,他低下聲音問。

遇橋本來是吃力睜開眼想看看是誰在擺弄著自己,入目就是那張臉,她其實應該很激動很興奮的,不過這身體不允許啊。“神君殿下……你來了,太好了……”遇橋這聲音也快接近失聲了,極其微弱,“上天果然很眷顧我呢,死前都能讓我再看一看你……正好我還有話想和神君殿下你說。不過可不是遺言……是我一早就想說的……”

她眼角有晶亮的液體劃過,不過當然不是害怕了,就是舍不得而已。

他擡袖擦去遇橋臉上的淚,說話已有些喑啞:“別說話……我帶你回殿,我現在就帶你回去……你不會死……”這話說著連他自己都不信,魂魄都被捏碎的人,又怎可能……逃過這一死……

遇橋搖搖頭,輕輕按住他的手,說:“不要,神君殿下。我……我知道我平時修煉不刻苦……但是自己是什麽樣的情況……我也還是知道的。還請讓我說下去……殿下……”最後顫抖的兩個字,似兩把利劍,將他傷得體無完膚。

“好……你說。”他緩緩將她抱緊,再抱緊,再也不敢看她。

遇橋有些釋然,她整個人就如同將碎未碎的光影,就怕一不小心,她就不著痕跡地消失了。

“神君殿下……我其實,一直都很感謝你彼時收下了我,我當時……不是不想說這種感謝的話語,就是……害怕你才,才沒敢說。我知道我是個不小的麻煩……你明明,明明不喜歡女孩,不喜歡別人打擾你,還非要留下我……”將死之時,果然很多話就敢說了,“所以……我就想……盡量不給你添麻煩,就想著,如果出嫁了……就能給你省下不少心了……”

她的聲音忽然又很柔軟,很溫和,想讓人忍不住再多聽她說說話。

遇橋卻感覺到額上暖暖的,是神君殿下俯下來抵著自己的額頭,她的臉忽然就濕潤了。但這並不是她的淚水,而是……

“別再說了……”他哽咽了,這孩子還不了解他嗎?他怎會不喜歡她?這孩子哪怕受了委屈,就是硬咽下這氣也不願意同他說。是他做的不夠?讓這孩子這麽怕他……

神君殿下……哭了嗎……原來這樣執著至高權利,不落紅塵的男人,也會落淚嗎?

“你……你別哭神君殿下……”遇橋想擡手給他擦,惜然她連這麽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了。“沒,沒關系的……這樣,我就可以時時刻刻都看著神君殿下,也不會被趕走了……”

“對不起……是我的過錯……”如果這次下凡能帶上她,是否就不會像這樣要永遠失去了她呢?

不論是以前,還是現在。遇橋從來沒聽過神君殿下會說出這三個字:“對不起。”

“沒關系的,殿下……雖然,你並非我真正的爹娘……但是,沒有人能比你更重要了。”遇橋就連綻出的笑容,也是含著淚的一抹笑,“神君殿下……我其實……真的很愛你……”

她撐了這麽久,也終於是合上了眼。

最後的話,無疑是擊潰沖破了他心底的最後一道防線。“我也愛你……遇橋……”他最後落下的這句話,也不知有沒有被她聽見。

真切感受到她慢慢退卻的體溫,他抱著小小的她。在遇橋額上,很輕,很輕,落下了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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