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遇事昔故橋下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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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麽說也活了上萬年,有些事情可能還真不一定憶得起來了。當然,也有些事,他就是想忘也忘不掉。

碰上遇橋前,他一直以來都是自己一人待在莫幽殿。一個人辦事效率快一些,也不會有別人來麻煩自己。就是青菱有意過來獻殷勤,絳天也從不領情,直接就開逐。

一個人慣了,就連天神或是其他神君派的來送東西的女仙人都會覺著礙事。以往那些女仙人想找個借口停留下來多看幾眼陵光神君,都會因他一個眼神就慫了,灰溜溜地趕忙離開莫幽殿。

倘若陵光神君的性子和執明神君一樣近人,就憑他那皮相,那定是有不停送上門來的桃花,而且就是掐也不一定掐得完這些花。

青菱的相貌其實也不凡,但沒幾個女仙人會有想不開和他套近乎的。這位神君手下的仙人本來就已經挺慘的,日日都被他所刁難。不論做的好與不好,只要這位神君心情不大舒暢,辦事的仙人也就逃不開一頓罵。

所以可以說,陵光神君及孟章神君都是待女仙人不大友好的神君。

而這今日,就顯得格外繁忙了。因為近來這天界不算太平,而不平的原因也和邪物脫不開幹系。原因就是有兩名仙人遭受邪物的協迫,雖然他們是被迫交代了天神離開天界的具體時間及其地點,以致天神離開後遭到大批邪物的襲擊。但是事後查明了真相,天神當然是勃然大怒,自然要降罪於兩名仙人身上。

雖說陵光神君執掌天界律法,但這次都不用他過多去幹涉這件事,天神已經自作主張予以了兩名仙人重罰。絳天雖覺得憑此就給那兩位仙人以打入輪回道為懲罰其實不大合理,但既然是天神的抉擇,且還得到一眾其它仙人的支持,他就也沒有幹預的打算。

算起來,這個點,應該也是行刑的點了。其它仙人都跑去一湊熱鬧,唯他坐在莫幽殿做著自己的事,無暇去關心那些事。

“陵光神君。”忽然有仙人來訪,恭敬道,看樣子應該是個傳令的。

“何事。”他頭也不擡答,同時將基本天界的律法書歸於書臺的原位。

“天神欲召四位神君於天宮,有事情要同神君商議,還請陵光神君過去一趟。”仙人一揖,回答。

絳天這才停了一停,淡淡答:“知道了。”

這剛處理完兩位仙人天神就立即傳了這令,想必也和那兩位仙人的事脫不開什麽聯系。

他也不拖沓,即刻就動身,離開莫幽殿。

這路上他也沒閑著,因為剛好就撞見青菱,青菱自然也是奉命去天宮的。

“你曉得天神此次召我們的目的是什麽嗎?”青菱不是疑問,而是發問。

“不曉得,也不想了解。”絳天面無表情道。

“別這麽不待見我啊,就搭個話。”青菱嬉笑著,不過這笑接著又淡下去了,“方才我剛好路過行刑之地,其實你真的應該過去看看,你難道就不覺得天神這次罰的有些過重了嗎?天神他自己能力不行受了傷,就要將那一男一女兩位仙人打入輪回道,這跟賜死又有何區別?”

絳天聽著,不過沒理會他,也沒說話。

“連我都只是瞟了一眼,就於心不忍走了。”青菱也有些惋嘆,“其實如果就只有那倆仙人也就算了,主要是吧他們好像還有個孩子,方才也在行刑場。是個小丫頭,哭的那是一個絕望。”

說完,青菱留意了絳天的面上的變化,果不其然火鳥的面色不大尋常。

青菱接著說:“也不知道那小丫頭後來怎麽樣了,不過我覺得八九不離十,這次怕是就和她有關了。你又是執著這些刑法律法的,所以你大可以提前設個想,天神是要你去做什麽。反正跟我們仨應該就沒太大關系了,就走個形式而已。”

“孩子?”他終於開口問,凝重的一問。是的,他只知道那是事關兩名仙人的問題,但從未聽過他們還有個孩子。

“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青菱道。天宮就在前邊,都不用靠近,在這裏都可聽見孩子的哭聲,和方才在行刑場的哭聲一般無二。

一進天宮,這哭聲更顯撓耳,就是天神怎麽喝止也無果。

他踏入這兒,第一眼就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跪在地上。其實天神不用怎麽厲喝,這孩子自己哭累了自然就慢慢停下來了。

一旁的仙人也都只是站在旁邊,雖然是很同情這小孩子,但誰叫她爹娘做了那樣罪不可恕的事情。他們也有想扶起她的想法,但就怕天神對此有看法從而一並落了個什麽罪名,就都不敢上前。

絳天想盡量不去看那孩子,她或許也就五百來歲至多。她就這麽跪在那兒,身子本就小,就更惹人憐憫更顯卑微。

“你也看見了,陵光神君。”天神見絳天已經到了,說:“這小孩就是他們的孩子,雖然她沒參與那事,但現今也沒人照看她了。我是想著過幾日就把她打入凡間,不知陵光神君是如何看的?”

“我沒有別的看法,只是需要一個天神想這麽做的理由。”他平靜道。

陵光神君這話的意味很明顯了,就是不同意天神的做法了。眾仙也暗暗松了口氣,事至此,也只有陵光神君能一改天神的意願了。

“理由我交代過了。”天神不是沒聽出絳天對此所持的態度,“沒人照看她,把她放在這裏也是個包袱,就算發配她到紡織間她也做不了什麽事。把她放到凡間讓她自己尋路走不好?”

“天神是這樣不講理不講情的人?”陵光神君的笑當然不會是發自心底的笑,他就不慌不忙道:“她不過就是個孩子,若天神要問我的看法,我只能說,我不認同這個做法。”

天神也沒動怒,對方不是別人,是陵光神君。若是弄的不快了,對他對天界都沒好處。“那想來陵光神君是有更好的法子了?”天神客氣地問,“只不過,留在天界必定會給他人增添負擔。陵光神君在做抉擇是還望能考慮到其他人。”

雖然沒有到針鋒相對的地步,但天宮的氣氛始終是無比凝重,偶有孩子幾聲啜泣打破這氣氛。

“當然。”陵光神君知道天神的意思,微笑:“我收下她就好了,這樣,天神可還有意見?”

滿堂嘩然,包括天神在內。天神是真沒想到陵光神君還真的答應下了這種事,一眾仙更是瞠目。無人不知,凡事品階高一點的仙人,身邊自然會有小仙的侍奉,神君也是,但惟獨除去陵光神君。

都說陵光神君不喜別人煩擾他,尤其是女仙人。凡是被派去莫幽殿傳話或是遞送東西的女仙人,無一不提著心吊著膽。陵光神君罰人的次數在天界裏真不算少,他雖不輕易動用刑法,但那些懲罰也足以讓人長記性。

而現下,陵光神君竟說要收下這孩子?且還是個女孩?

在場當然也有女仙人,她們就這麽看著平日不沾一塵的陵光神君緩緩走了過去。

“好,那就……有勞陵光神君。”意料之外的事,天神也只好這麽回答。

他走近那孩子,她剛擦完臉上的淚。聽見有人走過來,一擡臉,就看見一張絕世甚是逾越了性別的臉。那人面上沒什麽表情,卻也不那麽叫人害怕。

見她擡頭擡得吃力,陵光神君於她面前緩然蹲下身子,伸出手遞給了她。

孩子臉還帶著淚,看著面前的手,又看了看他。方才天神和那人的對話她不是沒聽見,她雖才五百歲,但並非什麽也不懂。當天神說出要將她逐到凡間時,其實她已經沒什麽想法了。反正爹娘也死了,這裏的人她也都不認識,倒還不如隨了爹娘。

青菱也被絳天的作為驚到,這也是他第一次覺著,自己有些看不透火鳥的想法。火鳥不喜女人,不喜孩子,但為何……

孩子無意間掃過天神的臉,心裏頓時蜷了一蜷,她是真的在害怕。於是,孩子細細地看著面前這個男人,慢慢地,慢慢地,把小手放了上去,放在他手上。那一瞬,她覺著自己是真的見著神仙了,還是一個很美很美的神仙。

直到往後的千年,每每有人提起這場景,都說那是他們見過的陵光神君極少一露溫柔的場景。

“別怕。”他能感覺到孩子在發著抖,也不知是不是在怕他,就低聲撫慰道。

隨他起了身,但她不知是不是跪的久了。即便是被他牽著,身子也還是晃悠悠的。

“所以,陵光神君是要收下她做身邊的小仙嗎?”天神問道。

“這是我自己的事,天神就不必再過問了。”陵光神君拒答這個問題。

“也是,”天神勉強支著一笑,“是我冒犯了。”

他這才發現孩子的身子站不大穩,也沒有過多猶豫,俯過身就把她抱起來,遂離開了天宮。

這之後,這事自然也是在天界徹底傳開了。有猜測,有疑惑,不過更多的是欣然。陵光神君看來也不是那麽的不近人情,竟會留下一個小女孩,且還留在了自己身邊。

只不過,這孩子不敢說話。又或者是,不敢和他說話。

帶她回去的時候,她沒有和絳天說上一個詞,甚至是一個字。直到回到了莫幽殿,安頓好了她,孩子也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就那麽看著他。

“你叫什麽名字?”終於,他坐在桌前,也看向她,忽然那麽問道。

孩子目光原本是在他身上,他這麽一提問,她目光就不住開始躲閃,表現的也有些慌亂。殿裏很安靜,她還是沒說話。

“過來。”他沒有接下剛才的話,而是招了招手。

孩子猶豫了,不過也就遲疑了幾秒,就乖乖地走了過去,走到他身旁。站定著,不做聲。

“會寫字嗎?”他換了個問法。

孩子終於回應了他,點了一下頭。

他起身,讓出了一個位置,將手的筆遞給她,道:“把你的名字寫下來。”

桌上放著一張白凈的紙,她看不見桌面,但瞧到紙的一邊逾了桌子的邊沿。她知道是要寫在那上邊。只不過桌子太高,這木椅對於她而言同樣也有些高度,她看向那人,不說話。

絳天明白了,抱起她,輕放在木椅上。

孩子用著筆倒還挺嫻熟,看得出來之前學的也挺好。她執筆蘸取了少量墨汁,一筆一畫在紙上寫下兩個字:遇橋。

“字倒是寫的挺好。”他說著,突然又轉了話:“那……學過法術嗎?”

遇橋放下筆,不知道是沒聽懂他的話還是有意不答,又不支聲了。

他似乎拿這孩子有些沒辦法,她不想說話的話,很多事就也得知不了。“你是在怕我嗎?”他有些無奈,只得這麽問。

遇橋只是坐在椅子上,兩腿在空中時不時晃蕩著,她想一想,還是搖頭。說完全不怕是不可能的,畢竟不熟。但若和刑場那些待她如兇神惡煞的仙人一比,這個男人是絕對的溫柔和善了。

“我……只是……不想說。”這是遇橋進莫幽殿以來說的第一句話,她其實還沒從刑場那兒緩過神來,這麽點大的小孩,受了那麽大的驚怎可能一下就沒事了?

“不想說也沒關系,”絳天不為難她,“你要是累了也可以去休息,不必非要待在這兒。”

莫幽殿其實也還有很多小殿,不像其他仙人那般只有一整個的主殿,將她留在這裏也剛剛好。

遇橋自己就從椅子上下來了,小手把著椅背,穩住了身體。不過也沒走,就站在旁邊,如故看著他,搖頭小聲道:“我,我不累……”

她是真的在認真回答絳天的問題,如實地說著自己的感受。

不管如何,她終於肯開口說話了。他也因此釋懷了些,微微勾起唇角,說:“其實,我也不需要那些侍奉的小仙,你就以書童的名義待在我這兒就好了。放心,不會有人敢為難你的。”

“嗯……”遇橋明白他的意思,應下後,又小心著,謹慎著問著他:“那……我該要如何稱呼你呢?”

她方才那樣的神情,居然是在想這樣的問題。他也很隨意:“隨你,我倒不是很在乎這個。”

這怎麽能隨便?遇橋雖然和天界的其他人不算太熟,但怎可能沒聽過陵光神君這樣的存在?她知道,就算是天神,見著陵光神君那也是要退讓幾分的。可想而知陵光神君在天界的影響。

絳天還是繼續著之前問過她的問題:“你會不會使用法術?”若是法術較弱,他當然有責任來教她。

遇橋有些困惑地搖了搖頭,她確信自己沒有接觸過法術這樣一類的東西。

“一點也不會使嗎?”他覆問。

“嗯……”遇橋點頭。

他拉過遇橋的一只手,使了一點法力探了探她的情況。法力也不算很差,只不過她不會用罷了。不過也是,才幾百歲,她爹娘沒教她也是正常的。

“正好我現在有時間,你若是不想休息,我現在就教你一些常規法術。”他坐了下來,這麽說。

“噢。”遇橋不多說,反正他說什麽自己應下來就是了。

他以前其實真不喜歡孩子,平日出行路過那些仙人的小孩時都會嫌鬧騰。興許這是個女孩,性子就收斂一些。雖然總覺她對自己有些惟命是從的感覺,不過只要不鬧那也沒什麽。

他把法訣說了一遍後,道:“在心裏默念就好,其實不難,只要別把雜念帶進去就行。”

遇橋眨巴著眼看他,見他看向了自己,她轉而看向自己的足尖,有些不大好意思地說道:“可不可以……把法訣寫在紙上,我……我記不住……”她沒背過什麽東西,突然來這一長串的法訣,一時應對不過來。

記不住?他從未聽過這樣的理由。不過他也還是照著遇橋的話,提筆寫在紙上,遞給她。

遇橋兩手接了過來,她總覺得被人這麽看著其實還挺不自在的,就又提了個請求:“那個……可不可以不要看著我啊。我不太習慣……”

他楞過後,無奈了。就算是這樣,也還是答應了她:“好,我不看就是。”小孩子果然還是麻煩挺多,罷了罷了。

他把視線移走後,遇橋才覺著自在了些。不過即使是這樣,遇橋默念了好幾次法訣,都以未果為結尾。幾次後,遇橋就洩氣了。 “……神君殿下……我不會……”遇橋不知他會是個什麽樣的反應,有些心虛道。

他沒留意到那個稱呼,因他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遇橋。這不過是最簡單的一個法術之一,難道還得他從頭開始教該如何運用內力法力這之類最基本的東西麽?

他想的很對,遇橋還真就要從那兒開始學。且不論他今日教了多少次,遇橋都沒能將法力運送到丹田中。

他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這孩子的法術天賦……或許連凡人的孩子還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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