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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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夜深夜,嗩吶聲起,一副棺材晃晃悠悠從後院祠堂裏,被慢慢擡到了前廳。

陰風颯颯,草木橫飛。血月當空,嗩吶的聲音淒厲而哀婉,花轎上鮮紅的綢緞繁花累在漆黑的棺木,偶有枯枝敗葉被冷風吹動,飄落在繡了鴛鴦,蓋在棺材的布上。

轎夫們喜氣洋洋地笑著,好像他們真的在擡一個新娘子,而不是一具死屍,只是那笑容配著時不時傳來異動的棺材,一點也不喜慶,反而陰森入骨。

曲府冥婚與別處不同,別處大多是白燭白布,也有少部分按照活人的辦法擺紅色的物件的。這樣樣卻是紅白參半,好似喜悲一線之隔,陰陽也是界限模糊。

婚禮不在前廳舉辦,這一步不過是象征著出了門。曲府有一水榭,臨湖而立,湖中沒有什麽活物,只有深綠如鬼影的水草和布滿青苔的石頭。

水榭後面有一座小屋,像是堆雜物的,門上掛著銹跡斑斑的鎖。而水榭前方,隔著湖水,有一處竹林。

六日的訪客和曲老爺站在前面,所有玩家站在後面。而新郎的喜服就在曲老爺的手上。

棺材自竹林中穿出,停在了岸邊,與水榭眾人遙遙相望。只聽一聲巨響,棺材蓋被從內推開,重重摔在地上,一雙塗了蔻丹的手從棺中倏然伸出,接著一個帶著蓋頭的女人猛地坐起。

那女子身體有些僵硬,坐起之後緩了片刻,才慢慢站起來,如同僵屍一樣直著腿邁出棺材。隨後緩緩向水榭一拜。

曲老爺非常欣慰地摸著自己的胡子,轉身看向玩家們:“諸位公子小姐,可找到了新郎官的人選?”

眾人對視片刻,秦漫舟開口道:“便是昨天來訪那位姑娘。”他看著那穿著男裝的女子,“估計這位姑娘雙重人格吧,按照你們的話說就是一體雙魂。女子的魂魄與曲霜霖相戀,男子的魂魄卻不愛曲霜霖,屢次拒絕與曲霜霖在一起。後來女子的魂魄不知為何弱下去,只有男子的魂魄把控著身體。曲霜霖與心上人相守無望,憤而自殺。”

舒暮雲補充道:“而女子的魂魄在偶然清醒時得知曲霜霖已死。而曲家又有冥婚的習慣,她又悲又怕,從此瘋了,偶爾會用以前和曲霜霖幽會的方式偷偷跑到祠堂附近,唱納蘭的悼亡詞。”

那女人用男聲說道:“只可惜這個身體已經無法再讓她用了。”她抱拳對曲老爺說,“讓曲小姐自己選,還是看看有沒有自告奮勇的?”

此言一出,那壯漢、年紀稍大的玩家還有穿著狼紋的高傲男人齊齊臉色一變,只見曲霜霖遠遠地擡起手,纖長的手指在水榭周圍晃悠,像是要點人一樣。

三個玩家對視一眼,竟齊齊撲上去,爭奪起曲老爺手中的戲服。

舒暮雲看到曲霜霖畫圈的手指一停,似乎在等什麽。他心裏掠過一絲涼意,再擡頭一看,壯漢憑借力量優勢搶到了喜服。

曲老爺喜道:“快幫姑爺穿衣!”

水榭外候著的丫鬟鬼一擁而上,當場給壯漢換上了喜服。

其餘玩家全部木然看著喜氣洋洋的他,秦漫舟捂住眼睛,不忍直視:“金剛芭比真的絕美。”

舒暮雲也有點頂不住,默默移開的目光。

壯漢高個子,一身肌肉,那喜服是女裝,穿在他身上,風一吹都能看見腿毛和胸毛。

楞生生給詭異的儀式增添了點喜感。

那雙重人格的女人見狀拍起手:“好啊好啊,如此一來,你我各取所需了。”

說罷,她竟雙眼一閉,向後倒去,而那壯漢在她閉眼那刻,忽然渾身一抖,繼而不知為何抽搐起來,他跪在地上,虎目圓睜,嗓子裏不斷擠出詭異的聲音。隨後猛一掙紮,眼睛竟然流出血來。

“我的媽。”秦漫舟一把拉起舒暮雲,另一只手扯了扯自己另外兩個同伴,低喝一聲,“這是奪舍,我們快跑。”

然而這次沒等他跑出水榭,就聽見壯漢幽幽笑了一聲:“嘻嘻。”

五大三粗的男人穿著裙子,聲音是全然的女聲:“紙灰起,紙灰起。同來同歸,同來同歸!”

最後四個字淒厲得仿佛鬼哭,隔岸相望的曲霜霖狂笑起來,怨毒的笑聲直直傳到所有人耳裏:“聘書已經下了,紙牛紙馬已經收了,壽衣喜服都穿上了,你我永不分離。”

曲霜霖聲音未落,在場的五位夫人齊齊起了變化。那孟夫人化作厲鬼模樣,堵住了去路:“少年郎,我選中了你,何必跑呢?和奶奶去陰間逛逛,奶奶給你娶門媳婦,你喜歡吊死的還是淹死的?”

舒暮雲憋了一眼湖對岸,卻不見曲霜霖,他一邊掃著四周,一邊不動聲色地往後退,避開了老婦變形的手:“我喜歡活的。”

曲霜霖的聲音柔柔在他們身後響起:“可惜啊,曲府裏只能嫁娶死人。”

她嬌笑一聲:“譬如我爹,難得是活著將我娘娶進門。本該是琴瑟和鳴,奈何我娘知道了曲家祖先造下的孽,心生恐懼想要離開,我爹卻不放過她,絕望與恐懼之中,她聽了奶奶的話,自縊了,可是我爹居然又將她的魂魄給娶回來了,從此兩個魂綁在一起,我娘再也不能投胎轉世了,只能困死在府裏。”

她風情萬種地扶起壯漢,看著靠在一起的玩家:“諸位先祖,還等什麽呢?可以殺了。”

死後被迫成親的宋夫人臉上出現了亂七八糟的裂痕,每一道傷痕都往下滴著黑色的液體,她淒淒切切地一招手,那年長的女玩家便忽然沖出去,速度之快,簡直已經不像是一個人。

她直直沖到宋夫人身邊,宋夫人一邊掩面哭泣,一邊伸出利爪,掏出了女玩家的心臟。

尖叫聲乍起,無論男女齊齊喊起來,舒暮雲和秦漫舟對視一眼,舒暮雲退後半步,秦漫舟將食指咬破,快速地畫出一個符咒,那符咒散發出金光,被狠狠扔到了擋路的孟老婦人身上:“不好意思,雖然我打了你,但是是你先碰瓷的。”

孟老婦人慘叫一聲,向一邊倒去,舒暮雲高喊一聲:“走。”除了他們那倆沒長心不害怕的小夥伴,其他玩家終於反應過來,忙不疊摟起裙子和下擺,一窩蜂跟著他們跑出去。

然而他們剛出水榭,所有的鬼傾巢而出,圍了個水洩不通。秦漫舟當機立斷,帶著一群人跑到了那個裝雜物的小房子裏,那房子的鎖已經銹得快爛了,力氣巨大的唐雅歌一把扭斷,也不顧其他人目瞪口呆的表情,率先跑進屋子,待其他人都不擠進來之後,她和秦漫舟落好門栓後,又拿雜物堵住了門口。

舒暮雲點了一遍人數,卻是一怔:“少了個男人。”

他們原本六個男玩家,一個衣擺繡狼心思深沈的小陳,一個已經掛了的壯漢,除去謝如故、秦漫舟和他自己,還應該有個不常說話,經常劃水的文人裝扮的人在。

那人太沒有存在感,甚至沒人知道他叫什麽,全程也都躲在後面不吭聲。逃命的時候,並沒有人註意到他丟了。

眾人齊齊沈默:那男人恐怕兇多吉少了。

就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失蹤男人的聲音劃破夜空,他踉踉蹌蹌跑過來,跌在門上,瘋狂錘著門:“放我進去,放我進去!”

有個女玩家剛要去開門,卻被秦漫舟冷著臉一攔,他倒是難得面若冰霜,冷冷看著外面:“未必是人。”

失蹤的男人似乎聽見了他說什麽,更是瘋狂地砸門,那小木門被砸的露出了縫隙,門外鬼哭狼嚎,四面八方都是鬼嘻嘻的笑聲。男人淒慘地喊道:“我還沒死,我還沒死!放我進去!”

女玩家瞥了一眼秦漫舟的臉色,沒敢吭聲,後退了一步。

秦漫舟冷冷道:“你當我是普通人?知道秦家嗎?若是知道秦家,也該知道秦翔的金術一脈。”

門外忽然一靜,隨即之前要開門的女玩家尖叫起來,只見窗子忽然打開,一張猙獰的臉探出來,正是那失蹤的男人,奇怪的是他並不敢爬進來,只是睜著血紅的眼睛,盯著玩家。

隨即他身形一晃,竟變成王夫人的臉,這次王夫人不給大家表演步步踏鬼,而是改了變臉。

只見她嘴掛著笑,應該是風情萬種的模樣——如果不是下半張臉除了嘴唇都見了骨頭的話。

王夫人嘴是歪的,假情假意笑道:“你們說既然到最後也要我和相公成親,何苦先殺了我呢?被石頭砸死好疼的呀。還把我扔在院子裏的井裏,最後還要把我打撈上來,多費勁吶。”

舒暮雲護著女玩家們,看著她:“所以呢?”

“所以我得找個人陪我。”王夫人感嘆道,“我家相公對我有愧,允許我找個陪我聊天解悶的,可惜之前看中那個被霜霖搶了,我總不能和晚輩搶人。只能再找一個了。”

她眼眶附近血肉模糊,就兩個眼睛凸出來:“你被我婆婆搶了,也不成,不知道誰能跟我走呢?”

秦漫舟哼了一聲:“這位夫人,冥婚是封建陋習,現在要不得。”

王夫人摸了摸自己的臉:“我怨念沒那麽深,不敢進去和秦家人單挑。”

說著舒暮雲無意間一偏頭,看見雜物間裏有一個舊銅鏡擺在破爛上,而銅鏡之中,隱隱約約露出一個身影。

那人穿著紅衣,舌頭長的仿佛一條鞭子,正倒吊在房梁上。舒暮雲再一看,那人卻消失了

王夫人身影消失:“可是我們小柳就不一樣了。”

舒暮雲冷汗瞬間下來了。

他感覺到有一條舌頭,落在了他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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