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愛情的苦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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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紀明藍嗔道:“油嘴滑舌。”

易連山微微笑了下:“那就不打擾二位了。”

“謝謝你。”紀明藍說完又楞了一下,不好意思道:“還不知道貴姓?”

“只是明藍小姐萬千聽眾的某一位。”易連山點頭致意,“那麽,告辭了。”

程風盯著他的背影眉心皺成一團:“他是誰?”

紀明藍笑了一聲:“沒聽他說嗎?只是我的聽眾,我連他叫什麽都不知道。倒是個蠻有意思的人。”

聽紀明藍這樣說,程風的臉色更難看了。

“我看這男的居心叵測,對你不懷好意,你離他遠點。”

這下換紀明藍不高興了,她松開攬住程風的手輕輕瞪他:“你太過分了,我十場演出你錯過九場半,碰到我的聽眾還亂編排人家,他對我不懷好意會連叫什麽都不願意告訴我?你也太小心眼了。”

那是程風和紀明藍第一次為了易連山有了分歧,有了第一次,很快就會有第二次。

紀明藍牢牢記住了這位“某先生”,依舊每一場都收到某先生的一支黃玫瑰,在收工後就會和她閑聊等人來接她。

在聊天時紀明藍才驚覺,這位聽眾先生對古典吉他是真的熱愛,這叫本就感性的紀明藍無比感動,為找到了真正的知音而高興。

“某一位先生,你送的黃玫瑰已經快要湊夠整整五十支了,這太嚇人了,你怎麽會每個城市都來的?”紀明藍略有些苦惱,“如果是專門為聽我演奏還請不要再這樣浪費,真正好的曲子,隔著屏幕也是一樣的。”

易連山笑著遞上第四十九支玫瑰:“知音難求,坐在劇院裏聽明藍小姐演奏讓我連靈魂都被樂聲洗滌,剛才那支Scarborough Fair改編得實在美妙,說出來有些難堪,但我險些落淚。”

紀明藍感動道:“沒想到你也喜歡這支曲子,不瞞你說,這是我和男朋友在西班牙初相識時共同改編,這支曲子對我來說很重要,是我真正對古典吉他有了不可放棄執念的火種。”

“期待下一次,還能聽到明藍小姐真正付諸情感的Scarborough Fair,我想那不會太久。”易連山意有所指地笑。

但紀明藍並不會透過表象去揣測人心,她只開心於在與程風爭吵中起碼還有音樂這塊聖潔之地,使她得以平靜。

與此同時伴隨著的是程風的失意,他不知道怎麽回事,工作處處不順利,發出去的作品十之八九都會被打回,讓他經濟狀況愈發難看。

當兩個在一起的人,一個春風得意,一個流年不利,有分歧有爭吵甚至冷戰,都是不可避免的。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當程風難以維系像往常一樣的寬裕生活後,兩個人之間很快出現了更深的裂痕。

紀明藍並不在意吃面包還是吃饅頭,她心思單純,甚至在這個社會裏顯得蠢,但一個有才華且美麗的蠢蛋,是不會叫人討厭的,反而會在不經意間刺痛別人的心。

“最近不順利的話你先別急嘛,我可以幫你,再說了,房子是我們兩個一起住的,房租我也可以給嘛。”紀明藍真心說道。

她的真心刺痛了程風那沒什麽用的自尊心。

在人處處吃癟的時候,一根被人當作誘餌拋過來的橄欖枝有多大可能會被拒絕,答案是幾乎為零。

一家投資公司找到程風,願意花大價錢買下他所有推銷不出去的作品,並承諾為他推廣,唯一的條件是紀明藍也要打包銷售給他們,以後紀明藍的演出由他們策劃包裝,未來紀明藍會被打造成一個像偶像一樣的古典樂器演奏家。

程風怎麽會不知道紀明藍最討厭這些,在她心裏,古典吉他聖潔無比,她甚至願意一生做它的信徒。

但程風被眼前的數字和未來可能帶來的收益沖昏了頭腦,有些人,自尊心很多餘,理智又實在太少。

不出意外的,紀明藍和程風徹底決裂。

“你想要把我作為一個商品擺在貨架上去換取你的面包?”紀明藍不可置信地搖頭。

程風拉住她的胳膊急道:“你聽我說,不是我的,是我們的!”

“可我根本不需要。”

“那是因為你一直都被養在水晶罐子裏!”

在程風的手被甩開時他總算爆發了,他紅著眼睛大喊:“你是古典吉他的公主,是高高在上的天才少女,不過三年時間你的名字在古典音樂世界裏已經閃閃發光,你從沒為生計發愁,也不會去想你現在吃喝不愁優渥滿足的生活是鈔票換來的,你只會抱著吉他躲進你的烏托邦,有想過別人為此付出了什麽嗎?!”

紀明藍如遭雷擊,她後退了幾步,不敢相信這是她的靈魂伴侶說出來的話,不敢相信自己的成名曲是他寫出來的。

她手都在抖,去翻自己的琴箱,緊緊抱在懷裏眼裏含著大顆的淚。

“可‘公主’的手有多厚的一層繭,你知道的。”

紀明藍不會吵架,就像她只會彈琴一樣,她也只會背起琴箱離開這裏。

程風要用他自我要求的標準去綁架紀明藍,住不符合他經濟條件的房子,去高檔餐廳吃昂貴晚餐,他不想叫人覺得紀明藍和他在一起是吃苦。

可紀明藍從沒要求。

她只是個美麗的蠢蛋,看不懂別人的心思,對物質沒有概念,更何況,她有錢,不需要別人養活,但程風有過分多餘的自尊心,和實在少得可憐的智慧。

和程風分手之後,紀明藍也沒等來某一位先生的第五十支黃玫瑰。

紀明藍不知道怎麽了,她沒有朋友,某先生勉強算是她人生中第一位,不能說是朋友,但起碼能說說話。

她很想找人聊聊天,想問問她要不要再體諒一下程風,但無人可問。

她忍不住在觀眾席裏尋找那個永遠坐在第一排微笑聽她演奏的男人,在演奏結束時忍不住站在原地等一支玫瑰,但他沒來。

在一個夜晚,她踟躇在酒吧門前,往前走了幾步又退回來,還是心一橫走了進去。

她是個滴酒不沾的人,即使歷史上不乏酗酒的音樂大師,但紀明藍從不想去冒險,讓酒精控制神經線後再揮舞到琴弦上,紀明藍害怕琴弦會生氣。

可她的苦悶實在無法宣洩,好像連彈琴時都會分心,她只能選擇了這個最次的辦法,去嘗試大家說的,借酒消愁,是不是真的有用。

她小心翼翼坐在吧臺,隨便點了杯酒,喝下去才發覺是如此難喝,卻又沒辦法失禮地吐出來,只好咽了下去。

一口之後反倒更順暢了,她皺著眉喝酒,很快有人來搭訕。

紀明藍嚇了一跳,抓起旁邊的包慌張要走,卻有個人擋在了她身前。

“你好,這位是我女朋友,請問你有事找她?”

不速之客悻悻離去。

紀明藍驚愕擡頭:“某……先生。”

易連山笑:“你好呀明藍小姐,剛才是情急之下胡說的,還請你別介意。”

紀明藍酒量極差,此刻微醺,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作用,她很想哭。

“好巧啊。”她只能說。

“不算巧。”易連山笑了一聲,“事實上我最近出差比較忙,剛剛才回國,我緊趕慢趕想去你的演出,但還是已經結束了,真是可惜。”

“我看程先生沒接你回家,有些擔心,就遠遠跟著了。”他不好意思地低頭,“沒想到你會進酒吧,我實在放不下心,這樣唐突,還請明藍小姐原諒。”

紀明藍怎麽會怪罪一個這樣的男人,他沒有一處出格做錯,讓人說不出的安心。

她只能真心說:“謝謝你。”

第五十支玫瑰還是來了。

他大步走上臺,作為讚助商易連山先生,站在了紀明藍面前。

“明藍小姐,我是易連山,還請多多指教。”

易連山把黃玫瑰放進紀明藍手裏,略顯抱歉:“對不起用這樣庸俗的方式來見你,但我想,在五十支玫瑰的時間裏,我無法自拔地愛上了明藍小姐,你不必回應,但請允許我繼續聽你彈琴,可以嗎?”

他語氣卑微,好像用盡了力氣在克制自己的悲傷,那話聽起來像是祈求。

二十二歲的紀明藍心動了。

為一個真正懂她的人,為一個真正作為聽眾愛上她和她的琴的人。

“第五十一支玫瑰,今晚我就能收到嗎?”紀明藍問。

她看到易連山眼裏透出光芒,傾瀉出的愛意將她淹沒。

“當然。”

沒人能躲過這樣專為你編織的網,裏面幹幹凈凈全是欣賞和愛意,骯臟黑暗都裹在了背面,她看不見。

更何況,獵人的獵物只是一個美麗的笨蛋。

她與她之間①馮越&紀明藍

在紀明藍三十八歲那年,和易連山的分歧一起來的,是她的病理報告。

她病了,從外表看不出來,可她已經病得很重。

她的病讓易連山徹底放棄了關於將她商業化的念頭,也讓易水更進一步走向了古典吉他。

反倒是紀明藍這個病人看起來更若無其事。

“生病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既然病了,聽醫生的話,總會過去的。”紀明藍對兩個人笑笑,“只要還能抱起吉他,就不算什麽大事嘛。”

很快她連吉他都抱不起來了,悄悄去劇院坐在中央的椅子上時,第一次感受到滅頂的痛苦。

那時候她已經擁有了人生中最好且唯一的朋友,一個叫馮越的小姑娘。

對紀明藍來說,馮越確實是個小姑娘,她們差了整整十歲,卻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她們第一次遇見是在紀明藍懷孕中期,圓潤起來的肚子放吉他都要格外調整姿勢。

馮越那時候不過十三歲,跟著她的父親來聽一場演奏。

她迅速被吸引,從紀明藍身上看到了無數道溫暖的光,將她包圍,像是看見了自己去世的母親。

第二次見她已經是十年後,馮越拿到演出票時本想拒絕,但看到了上面的名字,紀明藍。

馮越一下子回到了十年前,想起了那個美好溫暖的夜晚,那位美麗的姐姐一襲紅裙坐在中央輪指撥動琴弦,演奏了那支阿爾罕布拉宮的回憶,身上散發著柔和的光,分明是淒迷悲傷的曲子,卻叫她察覺到了溫柔。

十年間,馮越偶爾也會因為這件事關註到古典吉他的世界,看到一些古典音樂的板塊介紹這位叫做紀明藍的女士,連帶著她那位極愛她的丈夫也會出現在新聞裏。

時隔十年,馮越再坐在大廳裏看見紀明藍時有一種穿越時空的錯覺,時光好像格外偏愛紀明藍,給了她更為醇熟的技術和幾乎沒有變化的臉。

看著她平和寧靜醉心於演奏的樣子,馮越幾乎瞬間判斷出來,她一定過得很幸福,不為任何煩惱憂心,活得像個不該存在在這個世上的天使。

像十一年前的易連山一樣的,馮越毫不掩飾對紀明藍地欣賞,追著她的腳步,坐在了每一個她揮動手指的演奏廳裏。

在一次演奏結束後,紀明藍幫來要簽名的觀眾寫上了祝福,對他笑著點點頭,眼神又捕捉到了那個小姑娘。

她每次都來,坐在第一排的位置,聽完鼓掌就走,從不多停留。

“你好,請等一等。”紀明藍旋上筆的蓋子叫住她。

馮越意識到她在叫自己的時候側頭楞住,試探問道:“您在叫我?”

“我常常看到你,是音樂學院的學生嗎?”紀明藍笑得兩眼彎彎,“你時間好像很充裕,是教授布置的課題嗎?”

馮越跟著一起笑了,她搖頭:“不,只是單純……來欣賞。”

“你喜歡古典吉他?”紀明藍有些驚訝,兩只眼睛更亮晶晶的,“已經很少見像你這麽年輕的觀眾啦。”

馮越點點頭,卻並沒有回答。

她對古典吉他沒什麽興趣,她來欣賞的是演奏吉他的人。

“我看你很親切,想起了我先生。”紀明藍抿嘴笑,“我們剛認識時他和你一樣,每場都會出現在那裏。”

她擡手指向第一排的位置,“而且每場都來,就像你現在一樣,不過他通常還會帶一支花。”

“那他一定很愛您。”馮越微笑,“所以他多久才得到了您的芳心?”

紀明藍張開一只手掌:“整整五十次。”

那還真是個挺嚇人的數字。

看來他下了苦功夫。

馮越對他們的愛情史並不感興趣:“那麽打擾了,我們下次再見,祝您一切順利。”

“下次再來跟工作人員提我的名字吧,我幫你留位子。”紀明藍著急從一旁拿了一張演奏會的宣傳冊,在上面寫上了自己的名字,“我會告訴他們,你拿來就好。”

她對馮越眨了眨眼:“我免費請你聽~”

馮越一下子有些緊張,攥住冊子的手捏緊,慌張“嗯”了一聲,逃走了。

下一次,她並沒帶著那本冊子,照舊花錢走進了劇院,不過這次她記得帶了一支海棠花。

紀明藍看見就笑了:“怎麽會有這麽甜的小姑娘?下次不要再花錢了,光是看見你已經是很好的事了。”

第一次有人用“甜”這個字眼來形容馮越,馮越不太適應,但又有點害羞,因為是從紀明藍嘴裏說出來的,好像就是真的。

“走吧,我請你吃好吃的來回贈你的海棠花好不好?你喜歡吃什麽?喜不喜歡吃甜點?”

“你不曉得,我有個兒子,他像他爸爸,一丁點甜的也不愛吃,我在懷孕的時候可喜歡吃甜的了,還以為會是個甜掉牙的小姑娘。”

“什麽?你也喜歡吃甜的呀?那太好啦!以後我可有個伴兒了。”

馮越不喜歡甜的,但下意識點了頭。

“甜甜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呀?”

馮越更不喜歡有人說一堆提煉不出重點的廢話,但喜歡聽紀明藍說話,就算再聽她說一百句,還是喜歡。

“馮越。”

“是心悅的悅嗎?連名字都甜滋滋的。”

是不能輸給任何人,超越的越。

但馮越沒說,在紀明藍問出來的那一刻,她也想回答是。

是,心悅的悅。

她們成為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事實上只是紀明藍在說,馮越在聽,因為紀明藍沒有朋友,她幾乎兩點一線生活在家裏和劇院裏,只有追在她身後的人,才能完全接近她。

她實在單純,只需要別人稍微用點心,她就能感受到愛意,所以對馮越善意地接近給予了最高限度的寬容。

馮越不必她分出額外的精力,紀明藍只要做自己馮越就喜歡,所以紀明藍只有跟馮越在一起的時候,才最輕松自在。

馮越喜歡紀明藍坐在椅子上抱起吉他,喜歡看紀明藍自信堅定地輪動手指……喜歡紀明藍。

馮越一向像根帶刺的藤蔓,有旁人所無法比擬的堅韌鋒利。

紀明藍像生長在她身旁的海棠,伸展著溫柔寬厚的花葉,包裹住了她帶著尖刺的心。馮越舍不得傷害她,只好彎折自己的刺,把鈍面貼在她身上,汲取溫暖。

她們本就不是生存在同一個世界的兩種植物,但馮越願意為了接近她,從濕冷的崖邊短暫離開站在陽光下。

紀明藍徹底改變了她,馮越學著怎麽用笑容去瓦解防備,用溫和去打碎寒冰。

馮越知道,她徹底愛上了紀明藍,紀明藍成為了她精神世界裏的全部。

見到易水是在她們認識一年後,才十二歲的易水課外時間被紀明藍帶來劇院。

馮越第一眼看見易水就想:太像了,這個孩子和他媽媽長得,實在太像了。

她預計會對這個孩子無法釋放善意的念頭瞬間被打消,對著這樣一個和紀明藍一樣漂亮的孩子,馮越愛屋及烏,把易水當做自己的小孩一樣喜歡。

更何況,那本身就是個極叫人喜歡的孩子。

紀明藍招呼道:“小水,叫姐姐。”

馮越打斷她,看著易水溫和的笑:“你好小水,我是你媽媽的好朋友,馮越小姨。”

易水看看媽媽又看看她,乖巧問好:“小姨。”

“你才多大?”紀明藍咯咯笑,“不過也是哦,你叫我姐姐,再叫小乖喊你姐姐,確實不太妥當。”

馮越也隨著她笑:“我總不能叫你阿姨。”

兩個人開了幾句玩笑,馮越堅持要比自己小十二歲的易水叫小姨,含混兩句,把這話題揭過,不想再糾結在為什麽不想他喊姐姐這個問題上。

易水就在紀明藍身邊,整整看了馮越四年,對這個分明沒有血緣關系,卻一直像媽媽一樣的小姨也有看不懂的時候。

她看著紀明藍的眼神充滿了不止欣賞的渴望,她自己察覺不到,但易水都想,小姨看向媽媽的眼神,像要把她燒起來了。

一直到紀明藍得病後的某一天,在病房外面,易水抱著給紀明藍帶的湯罐聽裏面壓抑的哭聲。

“紀明藍,你好狠的心。”

是馮越在哭。

易水貼在墻邊不敢再走一步,不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麽。

“是,你什麽都知道,什麽都清楚,你叫我別再陪著你,別再對你好,可我做不到。”

“如果我可以……”

“如果我可以的話……”

她重覆說了兩遍,還是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如果愛意能克制,喜歡能收回,她又怎麽會心甘情願在紀明藍身邊,做了五年影子。

紀明藍忍不住抱住她,哭得淚流滿面:“小越,對不起,求你別哭。”

整整五年來,紀明藍對馮越說了無數對他人說不出口的話,把馮越當成最忠誠的樹洞把所有令人煩惱的事無巨細講給她聽。

但馮越一次也沒把痛苦悲傷的情緒帶給她,更沒有哭過一次。

她總是那麽堅韌,紀明藍依偎在她身上能汲取到安全的力量。

那是她的丈夫無法給她的,真正安心所在。

易連山對她很好,但紀明藍總有種奇怪的念頭,像是易連山在她面前表演一個令人滿意的丈夫。

可紀明藍又直覺這很荒唐,沒人能裝一輩子,如果他是演的,也演了十幾年,這怎麽可能?

但這世界上總有一些你無法理解的事在發生,比如紀明藍也從沒想過馮越竟然喜歡她。

在那一天,馮越喝得醉醺醺的,還是趕上了來看她演出,工作人員認得她是紀明藍的朋友,即使醉了還是叫她進去等。

那天下起了小雨,紀明藍攬住走得東倒西歪的女人,小聲抱怨道:“哎呀,甜甜小姑娘,要不是我搬琴搬了十幾年早就習慣了,哪裏抱得動你的?”

甜甜小姑娘是紀明藍給她的昵稱,總在無奈的時候喊出來。

“我叫司機來幫你開回去。”紀明藍嘆氣,“我答應小乖今晚聽他回課的,不能送你了,抱歉抱歉。”

她把人塞進後座,自己也坐進去躲雨,順便想叫司機過來。

“明藍……”

紀明藍輕輕瞪她一眼:“小壞蛋怎麽這麽大膽,姐姐也不叫了?”

“明藍……”馮越回身,趴在紀明藍腿上,緊緊攬住她的腰,磨蹭著叫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哎喲,都說啦,要叫明藍姐姐……”

把紀明藍趕下車的是一個吻,那也並不算是一個吻,只是有一點點冰涼觸感,和著濃重的酒氣,帶著來自女人香氣的柔軟的嘴唇,落在了紀明藍的嘴角上。

她像受了驚的兔子握緊雙拳怔住,很快彈射起來,不顧雨下得大了起來跑到車外,連門都忘了關。

馮越撐在車後座上,看著雨簾裏逃跑的紀明藍,想到她做了什麽,大腦也一片空白,三分醉意成了十分恐懼。

可她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紀明藍水淋淋消失在雨裏。

“馮越小姐?夫人叫我過來送您回家。”

她總是這麽善良,就算受到了如此惡心的驚嚇,依舊記得,要送始作俑者回家。

哪怕她有半分壞也好,馮越也能試著走開。

但她做不到,她做不到。

她與她之間②馮越&紀明藍

紀明藍四十歲的時候,第一次眼睜睜看著和她共用一個身體一個靈魂的琴從手裏摔落,她顫抖著手,想要把琴撿起來,卻連彎腰這個動作都格外艱難。

恐懼像溪水漫過田野,不消片刻,就濕潤了整片土地。

她甚至刻意想笑一聲,但她笑不出來了。

來救了她的是她最好的朋友。

那時候,她和馮越,已經有一年沒見了。

聽說,馮越出國打理生意了,她很忙,再沒空來看紀明藍的演出。

紀明藍很高興甜甜小姑娘不知道她病起來虛弱到連琴都拿不起來了。

但她也在無數個脆弱時候想起馮越,她是如此渴望有個能聽她說說心裏話的人,但馮越不在,沒有第二個人了。

這對馮越不公平,紀明藍清楚。

她給不了馮越想要的,就不能利用她的喜歡。

紀明藍想要馮越好好活她自己的,不要再成為紀明藍的附屬品。

但人是有卑劣面的,在擁有過馮越之後,紀明藍有點接受不來沒有馮越的世界。

當她還能撥動琴弦的時候,她只有琴。

當她連琴弦都撥不動時,就無比孤獨。

再見馮越是在這樣的境地裏,紀明藍的眼眶濕潤,委屈鋪天蓋地,想要抓住馮越的手,又慌張縮回。

她不該招惹一個喜歡自己的小女孩。

即使那時候馮越已經要三十歲了,紀明藍還是認定,她是一個小姑娘。

在得知馮越心意之後,紀明藍假裝不知道,她想要一切還像從前一樣,但馮越清楚,回不去的,紀明藍看著她的眼神裏都帶著悲憫。

對,是悲憫,她甚至沒厭惡,而是可憐她。

這樣的眼神比起厭惡,更深深刺痛了馮越的心。

她知道,紀明藍裝不下去的,她不是那樣的人。

果然,就在幾天之後,紀明藍帶她去吃蛋糕,把一小碟子甜點推過去,小心翼翼說:“小越,你最喜歡吃的。”

馮越盯著那碟甜膩膩的奶油看了很久,開口說道:“我不喜歡。”

“呃……什麽?”紀明藍錯愕看她。

馮越擡頭,盯著她的眼睛,第一次不是笑著,而是冷冷看著她,說:“我從來都不喜歡吃甜的,你的甜甜小姑娘都是假的,紀明藍,我喜歡你,才在你面前什麽都好,你了解我嗎?真正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嗎?有走進屬於我的世界看看我在做什麽嗎?”

紀明藍的笑收起來,兩道漂亮的柳眉緊緊皺起來,看向馮越的眼神愈發難過。

“紀明藍,別再這樣看我了,別再用這樣的眼神看我了……”馮越幾乎要說不下去,“哪怕你討厭我也好,惡心我更好,別一副什麽都不在意的樣子!”

“小越。”紀明藍抱住她的手,哽咽著:“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這樣辛苦,可你從來都沒說過,我不知道……對不起……”

紀明藍永遠這樣,她活在自己的世界裏,要你難過就說出來,不高興就說出來,對她有什麽期待有什麽要求都說出來。

她唯獨沒想過,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樣活在玻璃窗裏展示她自己。

她的丈夫,她的兒子,她唯一的朋友,都不會說。

她以為這個世界美好,以為賓主相宜,以為所有人都跟她一樣,能獲得幸福。

但唯有紀明藍,才是這個眾人皆苦的世界裏的異類。

“可無論你喜不喜歡吃甜的,都是我的甜甜小姑娘啊。”紀明藍淚光閃爍,“你怎麽會以為,我會因為這個,討厭你。”

紀明藍沒做錯任何事,她只是個推己及人的美麗笨蛋,馮越沒有理由把自己的偽裝遷怒於她。

從那一刻起,馮越知道,她必須要離開紀明藍了,這是個有家庭有孩子的女人,即使馮越從沒想過要得到她,但馮越明白,她總會有無法克制的那天,做下無法原諒的事。

沒有紀明藍的人生無趣,馮越總在望著高樓間偶爾劃過一只鳥時想到她,紀明藍像是一陣風,馮越就是那只鳥,總要跟在風的身邊才能展開翅膀飛。

可那陣風只是經過了她的世界,從來不屬於她。

知道紀明藍生病的事竟然是通過一則新聞報道,馮越失了魂一樣從國外飛回來,看見琴從她手裏脫落,再忍不住在紀明藍的病房裏失聲痛哭。

她太恨了,恨紀明藍不說,恨自己不堅定。

她怪罪紀明藍,怪她心狠,怪她不愛馮越。

但馮越和紀明藍都知道,這些恨和怪,都是假的。

多少年來的時光,馮越都只用來愛她了。

哪還有地方放一丁點兒的恨。

易水對她的稱呼從“小姨”換成了“馮姐”,馮越看著這個冷酷倔強的男孩子,明白他知道了什麽,但並不與他爭辯解釋,只是微笑著點頭,默許了這樣的稱呼。

都無所謂了,紀明藍病了,剩下的……都無所謂了。

紀明藍病重到無法再撐下去坐在劇院裏完成一場演奏,古典吉他界隕落了一顆明亮的星,整個行業內都為此悲傷感慨,嘆紀明藍帶給國內古典吉他的希望,後繼無人。

十八歲的易水找到馮越,向她提了一個請求,想要她能幫助自己,繼續進修古典吉他。

馮越很吃驚,但也已明白,因為易連山不會同意所以易水找到了她。本不該答應的,可馮越看著易水,還是決定要幫他,在去看望紀明藍時,在昏睡的她耳邊講了這件事。

“你有個很好的兒子,可以放心了,他很愛你。”

這場還沒開始的計劃停在紀明藍病情惡化的那天,紀明藍握著易水的手,眼角的淚一顆顆滾落,打濕了她已經再和美麗動人沾不上邊的病容。

“小乖,媽媽欠了小姨太多,別再讓她陷進我們這池泥水裏了。”

紀明藍知道馮越會為了易水傾盡所有,因為那是她的孩子。

但紀明藍想放過馮越,想要馮越別再活在紀明藍的側影裏,那麽在她死後,對馮越的虧欠就能停在那一刻了。

“要把她當做媽媽,但不要向她索取。”

紀明藍終究還是顧此失彼的,她做不到面面俱到,無法真心關愛到每一個人,在對馮越愧疚時就把一切都彌補在她身上,但沒意識到她的兒子又何嘗不是她彌補給別人的另一個受害者。

但易水並不計較,他沈浸在可能會失去母親的痛苦裏,無法自拔。

易連山再也沒露出過一個笑容,即使就在身邊也是持續在接打電話,內容都是還要去哪裏才能有醫好他妻子的可能。

偶爾在病房裏碰上馮越也是陰沈沈的眼神,並不與她交流,也不與她爭執,只是假作不認得她,點點頭算作打招呼。

紀明藍這一生像是真正的主角,少年成名,熱愛與事業掛鉤,興趣與天賦共鳴,丈夫寵愛,兒子乖巧,直到生命的後半程還擁有了一個無與倫比的好友。

要失去生命,她實在算不上遺憾。

她本以為自己會害怕,會恐懼,但比起死亡,她恐懼的只是再也無法抱起吉他,又或者不是恐懼,是悲傷,吉他是她生命的三分之二,餘下的三分之一勉強分給了她生命中最要緊的這三個人,每個人得到的,也不過一個角落。

但在某天被馮越推出去曬太陽時,紀明藍聽見陪伴了她三十幾年的聲音,她不得不掀起疲憊的眼皮,看醫院樹下團團圍著一些穿著病號服的病人和家屬,透過縫隙,紀明藍看見了其中的演奏者。

那是她的兒子,她的小乖。

馮越推她過去,繞過人群,讓她清清楚楚看她的兒子,坐在樹下的長椅上,抱著她抱了一生的琴,撥弄琴弦,流轉出了宛轉悠揚的調子。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你要去斯卡布羅集市嗎?

歐芹,鼠尾草,迷疊香和百裏香

代我向那兒的一位女孩問好

她曾經是我的真愛......】

紀明藍被眼淚淹沒,被她教給易水的這首對她而言最重要的曲子,帶回了二十四年前,看見了在西班牙遇到的那位在彈琴的老先生,和他身邊赤腳跳舞歌唱的流浪小女孩。

在嫁給易連山後的十八年裏,易連山總是阻止她再彈起這支曲子。

紀明藍知道他在誤會什麽,他以為有關這支曲子的回憶是紀明藍和程風的,但紀明藍不知道怎麽跟他解釋才是有力的。

她沒辦法把靈魂掏出來展示給易連山看,那是十六歲的紀明藍第一次看到了古典吉他的魅力,超脫了日覆一日練習的枯燥和煩惱,從老先生和小姑娘身上,窺探到了古典吉他的靈魂,和紀明藍的靈魂碰撞在一起,摩擦出了對古典吉他真正無法割舍的火花,在紀明藍心裏燎原。

她無法告訴丈夫,但教給了她的孩子,告訴他,這支曲子對她而言,是多麽的重要。

直到此刻,紀明藍看著自己所在的醫院裏,病人們圍在一起,聽她的小乖彈著在她聽來過分青澀也不專業的這支對她而言最要緊的曲子。

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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