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愛情的苦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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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在這一瞬間釋懷了,她明白,生命終會流逝,只有音樂會永恒,這已經足夠了。

不要奢求成為永恒的演奏者,把她的一切和過去就留在這裏。

她的小乖會帶著那把不屬於任何人的琴,尋找下一個音樂的信徒。

而她作為生的另一面永存。

易家的故事③易家父子&紀明藍

紀明藍還是走了,在她四十一歲生日之前。

她已經預感到自己不太好的那幾天,心裏也足夠坦然。

易連山的臉一天難看過一天,但他甚至很少來醫院看紀明藍。

在他晚上悄悄打開病房門的時候,叫走了在外休息照顧紀明藍的護工,想像往常一樣坐在昏睡著的紀明藍身邊守著直至天亮,紀明藍說話了。

“連山。”她虛弱叫道。

易連山的後背僵住,傾斜著身子過了很久才說:“你還沒睡?”

“白天護士幫我打了止疼針,睡的時間實在太長了。”紀明藍想笑一下,但臉又太僵了,難以笑出來。

易連山打開不刺眼的小燈,脫掉西裝外套挽起袖子,小心翼翼把紀明藍抱起來,在她背後墊上軟枕:“這樣還舒服嗎?”

紀明藍點頭:“舒服的。”

其實她無論怎麽待著,都已經不會再舒服了。

易連山湊近她,撥開她額頭的碎發,吻在她的額頭上,牽住她紮滿了管子的手。

紀明藍哪裏都瘦,只有手掌,一向是帶著肉的,珠圓玉潤的兩只手,握上去很特別,手背柔軟,手心都是磨出來的繭子。

但現在,她的手像被抽幹了水分的枯枝,幹癟細弱,失去了光澤 。

兩個人就此沈默下來,直到紀明藍又睜開眼,看到易連山之後還是努力對他笑一下。

“老公,你最近沒來看我。”紀明藍說,“所以我在等你。”

紀明藍縮短了她想要表達的話,她從護工那裏聽說了易連山總是夜裏來病房,一坐到天亮,在紀明藍醒來之前,就又會離開。

她不知道易連山為什麽不願意見她,心裏傷心起來,就強撐著,無論如何也想問問他。

易連山不知道說什麽,一向能言善辯的嘴,能騙鬼神的嘴,對著他病弱的妻子,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害怕看見紀明藍,害怕看見她的眼睛,只要看著躺在病床上插滿了管子的紀明藍,易連山就想要抱她起來,走到窗前,和她一起跳下去。

但他又是如此想她,想到沒辦法專心工作,想到簽錯了字,說錯了話……只好夜裏來,看她睡著,就還算平靜。

“我這一陣子總是做夢。”

易連山又親吻她的臉頰,問她:“做了什麽夢?”

“夢到了五十支黃玫瑰。”紀明藍勉強笑道,“很奇怪,還夢到了你和我坐在一起彈琴。”

“傻子,我哪裏會彈琴?”易連山輕聲說。

“所以我一下子知道那是夢。”紀明藍說。

兩個人再次沈默,易連山想哄她睡覺,別再費神了。

紀明藍搖頭,緩了一口氣又說:“連山,我想我快要離開你們了。”

“別說傻話。”易連山面帶微笑,看起來無比真心,“我找了更好的醫院,過兩天辦好手續咱們就走。”

“連山。”紀明藍沒順著他的話題走,她低聲叫他。

易連山去摸她的額頭,愛憐應她:“怎麽了?”

紀明藍說:“十八年了。”

易連山點頭:“是十八年了,我們結婚都已經這麽久了,今年的結婚紀念日要辦得盛大,包下一整個劇院慶祝怎麽樣?”

“十八年了,你再也沒送過我黃玫瑰,家裏的CD你從沒空聽,生意越做越好之後我的演出你也總是很忙再沒空來了。”紀明藍一口氣說了很多。

易連山的手僵在紀明藍額邊,面上卻依舊帶著笑意解釋:“咱們有了兒子,我總要更努力點賺錢養家,是我疏忽了,你從來沒提起過。”

紀明藍笑了笑:“因為我也疏忽了,從沒想過。”

“對不起,藍藍,是我的錯。你聽醫生的話早點好起來,我買下一個莊園的黃玫瑰給你,好嗎?”易連山溫聲哄道。

紀明藍緩緩搖頭:“不用了,你的五十支玫瑰,填滿了我一輩子,我很知足,不要更多。”

易連山垂下眼睛,手克制不住地抖。

“人在死之前是不是很怪,從前沒想過的事都會想一想,從沒覺得奇怪的事都會發現很奇怪。”紀明藍輕輕嘆一口氣,不舒服地皺眉,“你不喜歡小乖學琴,也不喜歡我只彈琴,可是好奇怪啊,你分明……是娶了在劇院彈琴的我。”

“我很難受。”她想摸摸易連山的手,忍不住撇嘴,眼眶一酸就掉了眼淚。

“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愛過我呢?”

“你的五十支黃玫瑰,是不是,只是為了騙我……呃……”

易連山驚恐站起來,摁響了急救鈴。

他被醫生護士擠到一旁,各種儀器的聲音和醫生大聲施令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像一口大鐘把易連山罩在了裏面,耳鳴眼花,世界嗡嗡作響,只有五十支玫瑰在他眼前晃來晃去,幾乎刺瞎了他的雙眼。

在紀明藍生命的最後時刻,依舊選擇不再執著她的丈夫愛不愛她了,只是死死拽住了她兒子的手,拼盡了力氣告訴他。

“小乖,要好好長大。”

不喜歡彈琴就不要彈琴,喜歡彈琴就別克制,不要隱忍卑微地活著,要做自由快活的鳥兒。

這些也都不打緊,媽媽最想說的還是只剩下了這一句。

我來人世間一遭實在算得上被眷顧之人,關於我的一切都無比美好,陽光熱烈,琴聲悅耳。

尤其我的寶寶,乖巧聰慧。

在媽媽肚子裏就又乖又甜,是我最喜歡的小乖寶,是無人能比的我的小乖。

只有一點遺憾,是沒能再更多點愛你。

媽媽很抱歉,可再重新活一次,媽媽還是沒有把握只愛你。

畢竟古典吉他,可是媽媽在遇見你之前就有且唯一的熱愛呀。

等你遇到了你的古典吉他,無論如何也想擁有的時候,就會明白,愛不是全部,但能超越一切。

會蕩平山海,向你奔來。

在那之前,我的小乖,要好好長大。

媽媽愛你。

用了我能給你的全部,愛你。

古典吉他的星星,徹底隕落了。

紀明藍的去世是國內試圖掀起一個古典吉他新世代的逝去。

馮越沒去參加紀明藍的葬禮,她帶著紀明藍還給她的一枝海棠遠走他鄉,在飛機啟程的時候,透過浮雲,看見一襲紅裙的人坐在雲端彈奏了那支華麗悲傷的曲子,失聲痛哭。

紀明藍,你用死亡來要我一筆勾銷。

你要我沒有紀明藍的餘生又怎麽帶著你的甜甜小姑娘活下去?

易連山用了數天的時間帶著鐵鍬在紀明藍墓地四周種滿了黃玫瑰的種苗,他把泥在身上蹭幹凈,顫抖著把手貼在她的墓碑上,看著上面笑靨如花的紀明藍,把臉貼在上面,只有堅硬的冰冷,一如易連山從前的心。

怎麽會從來沒有愛你?

五十支玫瑰裏,怎麽會沒有一支真心?

【紅色庸俗,白色冷清,黃玫瑰溫婉優雅,明亮動人,送明藍小姐正好……】

【明藍小姐,我是易連山,還請多多指教。】

明藍小姐,我是個俗人,從沒想過會愛上一個擁有高尚靈魂的你,倘若你允許我唐突近前一步,我將用我餘生全部的真心去愛你。

明藍,我太臟了,幹幹凈凈的心只有那寒酸的一角,全都用來愛你了。

只是那點愛原來少得可憐,連你都沒感受到。

你離我而去,連帶我那點寒酸的真心,也和你一起埋進了墳墓裏。

可我從來,都在愛你。

易水和易連山的相處徹底降至冰點,易連山日夜不歸,易水頹廢難以承受失去母親的痛。

他抱住琴箱,卻不敢再打開。

直到某一天易連山回來,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對易水發號施令。

他要易水站起來,要易水認清現實放棄走向古典吉他,要易水沒了媽媽之後一切都聽他安排,他說要給易水最完美的未來。

易水握成拳頭的手都在顫抖,他咬牙把眼淚忍回去,不想在父親面前掉下一顆眼淚。

他想一走了之,又看見深夜站在琴房裏一動不動的父親。

易水知道,不是只有他在想念。

紀明藍的離開不是一個人的離開,是連帶著別人的魂一起,把這些人的生活攪得昏天黑地。

易水蓄起長發,為了挑釁他的父親,他逃課,學了吸煙,喝酒,豎著滿身的刺在他面前無聲抗議。

易連山像在看一個笑話,只是冷笑。

這更刺痛了易水的心。

他開始徹底跟易連山對著幹,他不喜歡的,全都要做,他喜歡的,全都不聽。

但易連山知道怎麽對付他,易水每試圖逃跑,家裏就會響起紀明藍CD的樂曲。

易水窩在墻角,頭埋在膝蓋裏想念他的媽媽。

即使再悲傷難過,易水都絕不會去關掉那盤CD的播放鍵。在想念她的時候,易水才能看見她。

當有一天,易水決定離家出走,易連山並不找他,照舊往他卡裏打錢,只要看見裏面的餘額在減少,易連山就不會擔心他消失。

不過一周時間,易水自己回了家。

他打開父母臥室的門,看看易連山有沒有睡覺,在看到他孤獨背影躺在床上時,易水的心又一次次軟成稀泥。

他沒辦法長時間不跟易連山聯系,甚至打電話給易連山他不接,易水的心就會立刻提起來,所有不安的念頭都湧上來,讓他大腦充血,心慌氣短。

他害怕在失去母親之後再失去他的爸爸。

即使他爸爸看起來那麽冷漠,可易水知道他也曾愛護自己,只是因為媽媽離開,才更冷漠。

媽媽那麽愛他,要拋棄他,媽媽得多麽傷心。

易水帶著要幫媽媽照顧好易連山的心,不敢離開太久,也不敢跑得太遠,易連山像在他身上捆了根繩子,不用拽,他自己就會回來。

直到,易連山要他徹底把彈琴的事忘了,要把紀明藍的琴徹底封藏起來,說看他這幅廢物樣子不如折斷他的右手。

易水不可置信看著他,緊緊抱住媽媽的琴,把它藏到了身後,像保護媽媽一樣,把它保護起來。

易水又逃走了,在紀明藍去世三年之後,易水終於還是逃離了這個家。

這次他沒帶身份證,掰斷了銀行卡,孤身一人,帶著媽媽的琴,奔向了從沒去過的京南。

關於易水①

一個養尊處優的人並沒有過流浪經驗,即使他在逃離出來之前深信自己什麽都可以,但生活逐步教給他,沒有錢還可以想辦法,沒有身份的人步履維艱。

他靠著為數不多的現金撐了不過兩個月就撐不下去了,找到的工作沒有任何保障,租到的房子陰暗潮濕,因為他沒有身份證明,無論做什麽都難上加難。

如果他願意打開琴箱彈奏吉他,或許更好一點,但他不願意。

吃過苦的易水很快明白,靠他自己的力量,再堅持不了多久,就又會向易連山妥協投降,只要想到這個結局,易水就忍不住痛罵自己。

他開始後悔,應該把錢取出來再扔掉銀行卡的,他又不是什麽清高的神仙,但熱血沖到腦瓜頂上的青年人在當下是不會考慮後果的,後悔也已經太晚了。

好在除了古典吉他,其他樂器他也會一些,就串游著在各個需要彈唱的酒吧裏縮在角落彈琴伴奏,掙點餓不死自己的錢,對這個世界豎起來的尖刺再也無法收回。

在某天深夜,他看著手機裏媽媽的照片,像往常的每一天一樣無比思念她,只是今天不太一樣。

在媽媽離開的這些年裏,易水習慣了在外面像個渾身刺的混蛋,回到只有他一個人的世界裏才會成為思念媽媽的小乖。

他摁下了媽媽的電話,使勁睜著眼害怕眼淚落下來,越不敢越要想念媽媽,要提醒自己媽媽的存在,不能忘了她。

可已經很久沒撥通過的電話竟然被接聽了。

易水手一下子收緊,眼淚從眼角驚落。

“小水?你在哪裏?”

是馮越。

易水不知道馮越用了什麽辦法,讓紀明藍的號碼拿到了自己手裏,但在那一瞬間迅速掛斷了電話,捏緊手機,不知道該是什麽念頭。

應該憤怒的,生氣怎麽會有人霸占了媽媽的號碼,但易水又沒辦法生氣,因為那是馮越。

這讓易水知道,不是只有他自己在日夜思念,除了易家父子,在世界的另一個角落,還有一個人,永遠不會忘了紀明藍。

馮越會找來是意料之內的事,易水平靜接受了,並拒絕了和她離開這裏的要求。

兩個倔強的人推拒不下,最後達成了一個折中的約定方案。

易水必須接受馮越的提議,去一個能保證他人身安全的地方工作,可以不接電話,但決不能斷了和她的聯系。

與此同時,馮越也決不幹涉易水的生活,只要確認他是安全的,馮越會保持距離。

易水帶著過分抵觸的心,認識了姚池,並在他打來電話說工作有著落的時候深深皺起了眉。

馮越說:“我知道你媽媽會怎麽告訴你不要打擾我,但小水,我想要你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你媽媽是對我最重要的人。”

她冷靜告訴易水:“我和你的媽媽清白純粹,是我喜歡她,但她從沒出格一步,你不必對我懷有敵意。”

她直言坦白:“你是她的孩子,對我而言,就像我的孩子。她對我心懷愧疚,但要你遠離我不是彌補傷害的辦法,如果你想替你媽媽贖罪,就請你別推開我。”

還有一句話馮越永遠不會告訴易水,那對易水來說也並不是必須要知道的事。

她看著易水的臉在心裏說道:只有看見你,我才能清晰感受到紀明藍曾經來過這個世界,不是我的夢。

易水糾結難堪,想到他曾答應紀明藍不要向馮越索取,但還是違背了和媽媽的約定一次。

來到秦川身邊對易水來說是個不怎麽美好的意外。

他一丁點兒也不想對他們保有善意,易水不是個好孩子,也不想做一個招人喜歡的好人,他對每個人都展露笑容,呲著牙和所有人進行看似愉悅的社交,但並不袒露哪怕一點點的真心。

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像的人?

一樣虛偽做作,一樣偽善精明,一樣令人討厭。

就連想法都一樣。

易水對秦川的厭煩是可以預見的,初識的秦川和令他難以逃離的噩夢父親簡直如出一轍。

易水一邊討厭,一邊待在他身邊,發現了秦川和易連山截然不同的好。

如果……如果秦川能一直待在我身邊,似乎也不錯。

有了這個念頭的那一刻讓易水驚慌失措,他意識到了不對勁,隨著被失去理智的欲望裹挾,易水做下了無法挽回的事。

他不該碰秦川。

一切都變了。

連夜逃跑是易水的應激反應,他一向只想的出這一個辦法,不知道還能怎麽若無其事面對秦川。

易水不知道。

重新找了一個管吃管住的酒吧工作,易水以極低的工資為條件,作為一個沒有身份的人留在了這裏,除了彈奏之外還幫忙收拾衛生,有人看他長得好反覆前來搭訕,又被他冷臉勸退。

也有就吃冷臉這套的,把他叫過來在他半圍在腰上的圍裙兜裏塞上鈔票,招呼他過來一起喝酒。

易水該生氣的,該毫不客氣揮舞拳頭的,但那時候的易水生不起來氣,他只是垂眼看著兜裏的錢,慢條斯理把它們展平,放回客人桌上,客客氣氣轉身離開。

他已沒有多餘的力氣和這個世界作對。

晚上他不得不蜷縮起來,睡在閣樓裏,並不為這樣簡陋可憐的居住環境難受,這裏有個三角形的玻璃窗,易水側著身子蜷在這裏就能看見外面的光。

只是孤獨侵襲,從樓下傳來喧鬧的聲音無法參與進其中,肆意快樂的熱鬧人群不知道,在他們頭頂上有個無論什麽聲音都叫不醒的寂寞靈魂。

他把琴箱擺在身邊,像是媽媽陪著他,在身邊輕聲哄唱:“小乖,小乖,我親愛的寶貝,快快睡吧,媽媽守護你。”

他在昏暗的環境裏縮在角落彈琴,手落在電子琴上就會想起最開始的時候,秦川坐在那架華麗的鋼琴前用生澀的手法彈奏了一曲並不算好的曲子。

簡直糟蹋了那架昂貴的三角琴。

但在那個時候易水從沒想過會有一天把這樣的剪影放在心裏,甚至在與秦川無關的當下,還能想起他。

易水憤怒地把手砸在鍵盤上,臺上傳來異響,嚇了人一跳。

主管看了他兩眼,又看看最近因為這個小帥哥格外好的生意,悄悄瞪了瞪眼,還是算了。

一天晚上,易水替了今天的吉他手,適應了下民謠吉他的弦,還沒開始彈,擡頭就看見有張熟悉的面孔。

那個女人被一群人圍著,看起來像是在吵架。

“靠!老娘的裙子都被你們扯爛了!”

易水放下吉他快步走過去,一把將人從人群中扯出來掩在身後。

“你們幹什麽?”他冷冷問道。

旁邊的人一臉疑惑看他,攤手互相看了看,沒人認識這個冷臉帥哥。

“你誰呀?”

金雯靜被人護在身後,從酒醉的大腦裏刨出這個小帥哥的影子。

“唔唔,小川家的帥弟弟~”

易水不耐煩偏頭看她一眼,她整個人趴在易水背上,看得出來喝得實在不少。

“還不趕緊走,等我緩一緩,你們,全都別想好好……嘔……”

見是認識的,和金雯靜作伴來玩的人很快散開,酒局也就此散了。

易水回身抱住她,盡量離她身體遠點,卻無論如何也避不開。

他心情覆雜,一方面想到自己對秦川做了什麽事,一方面想到這是秦川的女朋友,自己對她抱有特別的愧疚。

她的裙擺不知道什麽時候扯壞了,易水脫掉自己的外套綁在她身上,在第五次詢問金雯靜家在哪裏她答非所問的時候開始冒火。

直到金雯靜開始對他上下其手,不想聯系秦川的倔強總算被壓制過去了,易水終於怒氣沖沖打給了秦川。

後來易水也偶爾想起這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謝謝金雯靜,更不知道如果沒有她,自己還會不會在某一天,主動聯系秦川——那應該是不可能的。

或許他們兩個的故事會更快停在那裏,從此成為兩條交叉線,只是短暫匯聚過,又很快分開。

易水知道自己完蛋了,他徹底愛上了秦川,完完全全的,想要把自己交付給他,又想完完整整擁有他。

他想,他找到了他的歸宿。

媽媽說的,屬於他的古典吉他,或許就是秦川。

只是秦川從不說愛,易水不想就此傷心,更何況,他習慣了。

這個世界上與他有關的人,都不輕易說愛他。

易水習慣了。

該習慣的呀……可怎麽會在抱住秦川的每個夜裏睜開眼睛,看著秦川熟睡的側臉不安。

他不曾說出口的不安,終於在易連山撥來電話的那天,烽火連天,炸碎了每一片易水。

“小水,最近過得好嗎?”

“我就在京南,這麽久了還沒玩夠?是不是得和爸爸回家了?”

易水腦袋和身體裏都燒起一簇火,燒得他兩眼發紅。

這是人生第一次,他這麽想逃離,比起任何時候,都更加想要徹底逃離。

他有了秦川,不能失去秦川。

如果……秦川知道易水的爸爸找到了京南,他會做什麽?

易水慌了,他的不安察覺到他對可能失去秦川的恐懼,在選擇愛他還是離開他這兩件事裏,易水沒有任何底氣相信秦川會不顧一切愛他。

他跑進車裏,慌裏慌張聯系秦川,越聯系不到越緊張,腳下的油門不受控地踩下去,腦子裏全是數不清的害怕。

他得想辦法,帶秦川逃離這裏。

疼是第二瞬間的事,在兩車相撞的時候易水腦子裏是一片空白的,原來以為會在死前想起誰的事並不存在。

在氣囊彈出來的時候易水感覺自己肋骨大概是斷了,已經完全感受不到他的身體了。

他閉上眼睛,再朦朦朧朧聽見誰在叫他的名字時嘗試著睜開眼睛。

秦川……

你來得太遲了,我生氣了。

但不怕,你來了就好,我很快就會原諒你。

劇痛在腦子能思考的一瞬間襲來,易水“啊”“啊”叫出聲,又很快疼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秦川,秦川呢?

我太疼了。

能不能再給我一個冰激淩。

我很好哄的,只要一個秦川買的草莓味的冰激淩。

被推進手術室的前一刻,被護士小姐摁在臉上的氧氣罩擋著,易水試圖睜大一點眼睛,想要看看秦川的臉。

“易水弟弟,你放心!秦川很快就來!”

秦川沒來啊。

那不是秦川。

醫生到底怎麽才能救救我啊,怎麽會這麽疼,從裏到外,哪裏都碎掉了。

我是不是死了?

媽媽……

救救我吧媽媽……

關於易水②

睜開眼後的常態是疼痛,易水總是疼得無法忍受,在換來止疼泵加大劑量的時候才得以平靜。

等到沒那麽疼了,他開始想念秦川。

剛醒來看見易連山後易水已經明白,他和秦川不可能會在一個城市了,易連山的存在就是鐵證,他不會容許另一個男人站在他兒子的床邊。

倒不是因為別的什麽,而是在易水消失半年後,重新建立對易水的掌控管理。

易水嘗試了從床上滾落下去,但他做不到,也嘗試了在有些力氣之後拒絕吃藥,但還有肌肉註射和靜脈註射可以解決,甚至在能自主下床後嘗試離開病房,被門外的保鏢客氣勸回。

不愧是他的爸爸,是易水熟悉的做派,他不想要你逃跑的時候,所有的路都會封死,就連高在十八層的病房窗戶,也要防止他有要跳下去的念頭進行加固。

實在是叫人不得不屈服。

那一天,易水認清現實,極聽話乖乖吃飯,喝藥,自己把手伸出去被護士抽出幾管血,老老實實躺在床上看固定著無法動彈的腿。

第二天早上易連山果然就來了。

“看來你想好了可以平靜和我溝通了,我的兒子。”

易水叫他:“爸爸。”

“如果你一直這麽聽話,爸爸會更疼愛你的。”易連山坐在他床邊嘆道,“瞧瞧你這張臉,瘦得不像樣子了。”

“我想見秦川。”易水直接說。

“小水,被沒見過的事物吸引是人和動物的本能,你在出去玩的時候遇到了新奇的有趣事,會為此停留,並舍不得,這很正常,爸爸可以理解。”易連山並不生氣,循循說道:“但人和動物的區別在於,人類能分析利弊,在受到傷害之前就得先回避。你可以想念他,但他終究只是你經歷過的一段過去,不值得你為此付出更多。”

“那是你主觀臆斷的我。”易水看著他,“可你不是我。”

易連山笑了笑:“當然,你能這樣想我很高興,這證明你擁有獨立的思想,不會因為任何人的某一個觀點就此隨波逐流,這是一個很普通但又極難擁有的優點,這是件好事。”

他話鋒一轉:“但你能和爸爸說說看,你和秦川之間,有些什麽嗎?”

易水楞了一下,微微皺眉,不知道這個問題應作何回答。

“沒關系,這個問題有些過於抽象了,我們換個說法。”易連山看見了他的遲疑,微笑道:“你想見見秦川,然後呢?想做什麽?用你們認識不過半年的時間決定廝守一生?還是說,你因為被迫和他分離,產生了一些我硬要將你們拆散的抵觸情緒,單純想要和我作對?”

易水抿緊薄唇,看著易連山的眼神開始晃動。

他怎麽會試圖去和他的爸爸進行文字游戲,從口頭上贏過易連山根本就是沒有可能的事,易水自認沒有這個本事,也沒有能找到他語言漏洞的敏銳。

但易連山的這些問題在易水腦子裏來回晃動,試圖從某條神經線裏找到答案,用來回答易連山和易水自己。

可易水沈默了很久,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他既不是想要和秦川廝守餘生,也不是想要和易連山作對。

易水只是,想見他。

這些話不知道怎麽說出來才好,根本沒辦法把它說出來給人聽,易水不能把心掏出來讓易連山自己去看。

易水折騰這些並不為了得到什麽,他就是,就單純只是……想要見他。

他太想秦川了,從睜開眼睛到現在,一次也沒看到秦川。

易水甚至開始期待做夢,期望能在夢裏看見他,但夢不由他操控,甚至連夢都在和他作對,這麽久了,他一次也沒夢到秦川。

他沒有了手機,就算有,甚至裏面沒有一張秦川的照片。

易水忽然想到,他和秦川,連一張合照都沒有過。

“好吧,兒子,如果這個你也回答不了,那麽爸爸想再換個問題問問你,我實在有些好奇。”

易連山的笑意溫和,帶著穩操勝券的平靜。

“秦川很愛你嗎?我是說,像你喜歡他一樣,你想要為他逃離我的身邊,那麽他也一定這樣愛你吧?你知道的,爸爸在很多地方古板嚴肅不講人情,但對於愛情,有常人意想不到的寬容,可不是什麽會歧視愛情的老古董。”

易水想說“當然”,他收緊手掌,維持著面部冷靜,盡量克制著他的不安,把眼神從易連山眼睛上垂落到了自己腿上。

他說不出來。

即使是當做一個謊言,他也做不到斬釘截鐵回覆易連山的問題。

易水的腿開始疼,連帶著胳膊,身上,斷了的肋骨,撞破了的頭,每一個地方都在疼。

他連呼吸都開始困難,身體裏火辣辣地疼,讓人懷疑醫生是不是把刀子丟在了他的胸腔裏,心臟跳動、肺部呼吸,每一次身體的運作都帶著這把鋒利的刀子胡亂割在不知道什麽地方。

劃開一條口子,就汩汩冒出血珠,使人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味,不見血地疼。

易連山撕扯開了易水的防護罩,當他毫不留情把易水的外殼扯開,裏面久不見陽光的不安尖叫著四處逃竄,把正中心蜷縮起來的易水暴露在外,只需要一陣風就能殺死他。

“我們實在太久不見了,我很想你,也很擔心你在外面過得好不好,不過沒關系,我們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好好講講你都遇到了什麽有意思的事。”

易連山並不“乘勝追擊”,他沒嘗試再加一把柴徹底擊潰易水。

有那麽一種人,在你徹底摧毀他的信念時,他反倒會在極度痛苦中生出更堅韌的心,哪怕撞得頭破血流也要再次嘗試。

很不幸的,他的兒子恰好是這樣的人。

對於這樣的孩子,拋給他問題,讓他自我懷疑才是最恰當的解決方案。

他的兒子難以掌控,是個極度不照常理出牌的孩子,這樣的熱血在二十歲出頭的年紀有叫人驚訝的韌性和不肯低頭認輸的果決。

對於易連山來說,也非常棘手。

但唯一慶幸的是,秦川他已見過。一個足夠優秀但人生閱歷實在扁平的年輕人,易連山太熟悉了,他非常清楚像秦川這樣的人會做出什麽樣的選擇。

他會做出,自以為是,自認為對的決定。

這個決定的結果不論,但前提只有一個:離開易水。

“你安心養病,你太久沒回來,媽媽一定想你了。”

易連山站起來,溫柔拍了拍易水的臉:“等你好了,咱們一起去看看她。”

他帶上病房的門,透過玻璃看到易水發呆的臉,垂眼微笑,轉身離開了這裏。

要分開兩個不對等的人是這世界上最簡單的事,易連山並非第一次做,所以格外順手。

在二十三年前,紀明藍身邊那個叫做……什麽來著?

不要緊了,不過是個不重要的人。

易連山從沒把他當做對手,一個不夠格的人,名字是不該在腦子裏占有一席之地的。

不過動動手指頭,他就會自己退出這段不屬於他的愛情。

至於易水,哈,那根本不算是愛情,不過是……小孩子一時興起的家家酒,游戲時間結束的時候,他就該回家,吃父親為他準備的晚餐,並心存感恩。

他有多舍不得結束,會為此食不下咽,痛苦不堪,都不在易連山的考慮範圍之內。

那些東西都不值錢,為此費神劃不來的。

所以在看著兒子從秦川樓上拄著拐杖咬牙忍淚跑過來時,易連山臉上帶上了不出所料的笑,歡迎他的兒子回家,從此認清現實,回到他的王國。

這是易水預想過的一個結局,所以本不該哭的。

但眼淚偶爾會在你無論如何也想忍住的時候反而掉得更厲害,甚至淹沒了整張臉。

拄著拐杖上樓之前,易水和易連山並排坐在車裏,向他的父親確認。

“只要他說叫我留下……”

易連山笑:“你就可以留下。”

他的篤定讓易水心顫,他下車,走上電梯,門打開的一瞬間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家還是這個家,甚至和他第一次走進來時都沒有任何差別。

秦川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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