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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聽說模擬考的謝福……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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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給外面的野男人隨意品評,甚至跟科舉考試一樣最後排個名次等第。”

“紅棗,你說這都叫什麽事?簡直是不要臉,不知羞!”

賽腳會是李滿囤為了力證自己清白而告訴王氏的。

李滿囤以此證明他和他女婿比六月初六以後才回來的秀才童生都品德高尚。

他和他女婿都是正人君子!

至於謝尚告訴他的外面漂亮女人的臉都是畫出來的這樣的話,李滿囤壓根就沒提——他閨女愛美,李滿囤想:不想人知道她的臉也是畫出來的,他就絕不告訴人,連她娘都不告訴!

不然,孩子她娘知道了,必是要叫紅棗教她,如此紅棗就知道秘密暴露了。

紅棗不高興了就少不得抱怨女婿。他女婿對他這樣好,他可不能坑女婿。

所以這事只他知道就成!

頂多將來兒子大了,考過縣試了,他再告訴兒子一個人。

王氏做夢也沒想到世間竟然有無恥之事,震驚之下果真如李滿囤所想不再提花船的事了。

但嘴上不提不代表心裏放下。老實本分了一輩子的王氏這回因為花船和曬腳會兩件事三觀受到了巨大的沖激,從此對於男人出門生出了恐懼——外面不正經的女人男人太多了。

即便在本地看著正派的秀才童生一去府城也都把持不住跟著學壞了。

男人同女婿即便現在看著還好,但俗話說“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她現能做的就是看著男人不叫他去府城,但對於女婿,王氏能想到的就是給女兒提個醒,讓女兒生法子跟女婿盡快圓房,然後生下大外孫子以徹底站穩腳跟。

如此即便往後女婿再有本事,再三妻四妾,女兒也不怕了!

呃!紅棗被賽腳會給惡心到了——實在是接受無能!

謝尚能知道立刻回來,紅棗拿帕子捂住了嘴,直等過了這股子勁方才心說:倒是三觀還成。

而過去幾年,謝尚的三觀也一直都很正——不然,她也不會想著跟他戀愛,準備接受他。

憶一回謝尚的好處,紅棗終於能冷靜思考這次花船事件。

細究起來,紅棗設身處地地想:謝尚這回逛花船也不算主觀故意——其實就是主觀想去瞧瞧,也是人之常情。比如前世她去南邊某風月城出差不也在幾個師兄們的帶領下逛過當地最出名的夜總會?

誰年輕時還沒有過好奇?

重要的不能沒有犯原則性錯誤!

所以謝尚這回到底有沒有觸及底線?

她娘說她爹說沒有,是不是真的?

若是她爹替謝尚隱瞞,那她這世還能再相信誰?

不行,這事她得好好想想。

而在想清楚之前,無論是碧苔金菊,還是陸虎,她都不能讓他們知道和打聽——她,鈕鈷祿氏·紅棗,紅棗握緊了手裏的手帕,絕對不做那種因為懷疑丈夫外遇而變得神叨進而刺探丈夫行蹤的怨婦!

“紅棗,”王氏最後忠告道:“你想你爹和你女婿去府城才幾天,就經了這許多的人事。你女婿進京一去半年,那京城比咱們府城更大,人也更多,天知道會有多少妖蛾子?”

“紅棗,你可得多長點心啊!”

“哎!”紅棗嘴裏答應,心裏卻忍不住吐槽:謝尚若真是花心大蘿蔔,她長一百個心都沒用!

……

李滿囤看王氏和紅棗在臥房嘀嘀咕咕說小話,頗為心虛。

李滿囤悄聲告訴謝尚道:“尚兒,我告訴你件事,你心裏也好有個數。”

謝尚看他岳父的眼神立刻充滿了疑惑:怎麽突然換話題了?

李滿囤不出聲地鬼祟道:“咱們先前在府城逛花船的事被人知道了!”

謝尚……

謝尚原沒覺得花船這事有什麽大不了——不就是正常應酬嗎?

但謝尚被李滿囤一副咱們一起幹了大壞事的語氣和神情震到了,竟莫名覺得他似乎好像真的幹了一件見不得人的事。

對著謝尚震驚的眼神,李滿囤嘆息:“哎!尚兒,咱倆是知道咱倆的清白,但外人不知道啊!而這以訛傳訛的人只圖自己嘴快,根本不管這事實真相到底如何,都是怎麽誇張怎麽說。”

謝尚凝神:“岳父,外人都說咱們什麽了?”

“哎!說咱們翁婿,”李滿囤拿手在兩人間來回指了一回,到底說不出口,難堪地“啊”了一聲後方道:“明明咱們上船沒一刻就走了,根本就沒多呆!”

謝尚意會出了李滿囤的未竟之言然後就皺了眉——喝花酒算是書生風流,但宿妓卻是官場大忌。

《大慶律》不禁招妓陪酒,但明令“不許官員**”。

他雖還沒做官,但得了這個名聲終是不好——狀元為天下士林之表率,他如何能沾惹宿妓的名聲?

“孔聖說‘君子不立危墻之下’,”謝尚忍不住嘆息:“岳父,這回是我大意了!”

雖然說“清者自清”,但清者若被有心人添了染料,就清不了了,要不怎麽還有“跳進洪河也洗不清”這句俗話呢?

“也不能全怪你,尚兒,”李滿囤安慰道:“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只咱們往後都得留個神,可不敢再招這樣的議論了。”

謝尚雖然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但心裏卻決定往後再不去類似這樣的地方了。

既然沒想打狐貍,謝尚暗想:就幹脆地別去惹身騷。

午晌李貴中放學後一起圍桌吃飯,謝尚很快便察覺到紅棗的異常——紅棗閃躲他的眼光,都不回看他了!

紅棗,謝尚留了心:這是怎麽了?

一坐上馬車,謝尚立主動握住了紅棗的手,紅棗不自覺地抖了一下,然後便想抽回來,不料卻被謝尚握得更緊了,轉即連肩膀也被摟住了。

“紅棗,”謝尚溫柔問道:“你怎麽了?”

紅棗眼淚應聲而落。

紅棗真沒想哭。

按她的設想,原是要不動聲色地試探來著——這才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女人該有的冷靜態度。

莫斯科不相信眼淚!

但沒想事到臨頭,不過被謝尚拉了下手,眼眶傳遞到謝尚的體溫,那眼淚便似那年在麥場被麥芒紮了一下後滴了下來,止都止不住。

這是謝尚頭回看到小媳婦的眼淚,一時間頗為茫然——他日常喜眉笑眼的媳婦竟然也是會哭的嗎?

謝尚眼盯著紅棗衣襟上突如其來的水漬好一刻方才想起應該阻止。

“紅棗,”謝尚掏出袖袋裏的手帕手忙腳亂地給紅棗擦臉道:“快別哭了。不然回娘家一趟,眼睛卻腫了,被人看見可不好!”

聞言紅棗再忍不住,她擡手打人了!

“你都不怕人說,”紅棗一拳砸在謝尚大腿上憤然道:“我有什麽好怕的?”

“哎喲!”謝尚下意識地捂住了大腿。

車窗外騎馬的顯榮、陸虎等人聞聲一怔:這是大爺在呼疼?

生平頭一回挨人打的謝尚剛想質問紅棗幹啥打他,但心念轉過,想明白了紅棗話裏的意思,這話就卡在了嗓子眼——紅棗這是知道花船的事了!

而且一準是岳母早晌告訴的!

不過眼下不是追究誰告訴的問題,謝尚苦惱地想:而是得先安撫好媳婦。

不然家去後被長輩看出來他就要丟大臉了——逛花船本是小事一樁,不足掛齒,但由此引得外面流言蜚語不算,還招得家裏一貫賢德的媳婦跟他生氣口角,甚至動手,這話傳出去他還怎麽見人?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他都是要出仕的人了,怎麽連修身齊家都沒能做好?

“怕,我怎麽不怕?”謝尚趕緊表態:“我都懊悔死了。”

還想再砸一拳的紅棗震驚了——謝尚這就認慫了?

這還是她認識的那個謝尚嗎?

“紅棗,”謝尚握住紅棗的拳頭,迎著紅棗驚疑的目光誠懇道:“先真是我輕忽了。我就想著這花船的樂舞聲名在外,不止前人筆記連地方志都有記載,所以旁人一邀我就去了。”

“太爺爺說‘讀萬卷書,行萬裏路。胸中脫去塵濁,自然丘壑內營’。朝廷把科考鄉試設在府城,會試設在京城就是為讓學子走出學堂,看盡天下風土人情,豁達心胸,印證書中學問……”

看到謝尚理直氣壯地侃侃而談,而且談得還極有道理,紅棗忽然就信了她爹說的謝尚沒胡來的話——畢竟前世她也是個愛到處逛的人!

前世出差每到一個地方,紅棗必是先上網搜讀別人的游記和攻略,然後規劃行程,按圖索驥去觀光去吃飯。

這世雖沒網路,但有筆記和地方志啊。謝尚讀書考試之餘想去看個當地的特色舞蹈表演,還不是正常?

比如她前世看演唱會,螢火棒、鼓掌器一應俱全不說嗨起來的時候甚至還在大庭廣眾高喊過“我愛你!”、“老公”之類亂七八糟的話……

所以,她剛哭都是為啥啊?

紅棗抹把臉,覺得自己實在有點丟人。

眼見紅棗終於不哭了,謝尚舒了一口氣,然後便沒一點含糊地跟媳婦保證道:“紅棗,你放心,我這一回吃了大虧,以後似這樣的地方我再也不去了!”

雖然花船樂舞確實很好看,但比起長輩的期許和自己十幾年的苦讀,謝尚還是決定忍痛割愛——亞聖說:魚和熊掌不可得兼,當舍魚而就熊掌。

謝尚保證得太快,快得讓紅棗都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沒想謝尚又道:“紅棗,你的妝奩匣子呢?快拿出來,你的臉全花了,你快把臉重畫一畫!”

看到謝尚遞過來的白手絹上的紅白之物,紅棗徹底抓狂:“誰讓你給我擦臉的?我臉上化了妝,能經你這樣擦嗎?現全花了,你讓我怎麽辦?”

謝尚……

撒完了氣,妝還得自己補。

紅棗拿謝尚的帕子沾了保溫杯裏的熱水勉強給自己卸了個妝,然後又重新給自己上了妝……

謝尚屏聲靜氣地在一旁看著,看著紅棗的臉從花臉一點點變回原樣,然後再一點點增添顏色,心說:他就知道這女人的漂亮臉都是畫出來的!

他媳婦不化妝的樣貌還算不錯,但依舊抵不過成妝後的形容……

看到謝尚和紅棗衣冠楚楚,男才女貌的從馬車上下來,擔了一路心的顯榮陸虎等跟車不覺舒了一口氣——別管大爺大奶奶之間到底出了什麽狀況,眼下進家請安,老太爺、大老爺和太太跟前是能蒙混過去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謝尚看紅棗自顧更衣洗手擦臉,不理他,只得自己搭訕著跟著做,然後等都收拾好了,丫頭奉上茶後,謝尚便挨蹭到紅棗身邊坐下可憐巴巴地道:“紅棗,再有幾天我又要去府城了。”

紅棗因為今兒小題大做地哭了一場,甚至還哭花了妝,臉上過不去,一時拉不下臉,倒不是真的對謝尚生氣——花船的事已經說開,而被擦臉花妝這件事說到底也怪不得謝尚。

她又不是今兒才知道謝尚直男。

嘆口氣,紅棗握住了謝尚試探伸過來的手。

謝尚得此鼓舞放了心,愈加賣慘道:“紅棗我算了今年發榜的日子,正是九月二十二,這樣你的生日我也不能在家過,跟你一起吃奶油蛋糕了!”

“紅棗,咱們編的《四書綱要》顯榮已經印好了。”

“太爺爺和爺爺都說我這回鄉試的三篇文章做得極好,即便因為避嫌取不到三甲,但也不至於出了前十。我打算把這書就放在九月二十六在京師、府城還有咱們本地同時售賣給你慶生,你看可好?”

“印好了?”紅棗終於高興起來,興奮問道:“樣書呢?”

看媳婦終於高興起來,謝尚幹脆地摟住了媳婦的肩跟著笑道:“現可不能給你!”

“且等你生辰那天再說。”

“對了,你也不許跟陸虎他們要。”

紅棗原就不是個多愁善感,患得患失的性子,而這本書更是謝尚為自己殿試造勢的力作。

謝尚能於這本於他前程至關重要的書上署上她的名字,紅棗想:謝尚即便各種缺點,但對她的心意卻是毋庸置疑。

“好!”紅棗主動把頭靠到了謝尚的肩上。

謝尚見狀大喜,瞬間回血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雄心……

到吃晚飯的時候,紅棗和謝尚已然有說有笑地完全回覆了原樣,顯榮陸虎等人見狀方算是放下了心。

夜來謝尚跟往常一樣跑了圈,然後又準備沐浴。褪下底褲,看到大腿上一塊銅錢大的青紫,謝尚忍不住“啊”地一聲。

正給謝尚的澡桶兌玫瑰浴鹽的顯榮聞聲回頭,然後便看到了謝尚大腿上的青紫。

“大爺,”顯榮顧不上擦手趕緊走了過來:“您這是撞哪裏了?”

謝尚能告訴心腹這是媳婦打的嘛?只能順口接音道:“剛不小心撞了一下。”

顯榮自責地反省了一回自己的失責,然後便想到了馬車裏的那聲“哎喲”——顯榮不敢再想了,只得認下自己的鍋。

“都是小人伺候不周,大爺,您先洗澡,小人去拿藥酒來。一會兒給大爺擦上。”

家裏養著護院,藥酒都是常備的。

謝尚想想道:“那你記得少擦一點,不然味道大了,明兒叫太爺爺、爺爺和娘知道了不好。”

……

次日午飯後,謝尚上房出來剛要去西院,轉念便回了自己的書房。

“顯榮,”謝尚擼起褲腿吩咐道:“拿藥酒來,多倒點!”

顯榮……

倒掉半瓶子藥酒就為抹那塊銅錢大的青紫。事後謝尚一身藥味的進了紅棗臥房。

紅棗鼻子一向靈敏,當下便打了兩個噴嚏。

“大爺,”紅棗捂住鼻子驚疑問道:“你這一身是什麽味?”

謝尚垂頭不說話,顯榮硬著頭皮請罪道:“大奶奶,都是小人們伺候不周,昨兒讓大爺撞到了。”

“撞到了?”紅棗放下了手,拉著謝尚關心問道:“大爺,你撞哪裏了?嚴不嚴重?”

“沒事!”謝尚嘴上安慰紅棗:“不是很疼,抹兩天藥就能好!”

但走道的腿卻是立刻瘸了。

紅棗立刻看出來了,攙扶謝尚上炕坐下後問道:“撞的是腿嗎?”

謝尚揉了揉昨兒被紅棗拳頭砸到的大腿強顏歡笑:“沒事!”

紅棗見狀立回想起昨兒自己的那一拳不覺後悔:君子動口不動手,她怎麽就忽然暴躁了呢?

幸而謝尚好脾氣,有涵養,沒跟她對打,不然真的是要上頭條了!

真是不應該啊!

紅棗懊惱地擡右手給了昨兒打謝尚拳頭的左手一把掌,心說:讓你手快,竟然家暴!

這家暴可是犯法!

賣苦肉計的謝尚一直留心紅棗動作,看到紅棗自己打自己,阻攔不及,只得拉住媳婦瞬間紅起來的左手揉搓,嘴裏抱怨道:“你這是幹什麽?”

“我都說沒事了!”

“你手再要是腫了,被人看到可是麻煩?而且抹藥後,一股藥味,可怎麽吃飯呢?”

頭一回紅棗沒對謝尚的直男安慰吐槽,她望著謝尚焦急地眉眼,想的卻是歲月靜好,雞鳴昧旦。

作者有話要說: 標題出於《國風·鄭風·女曰雞鳴》全詩如下:

女曰:“雞鳴”

士曰:“昧旦。子興視夜,明星有爛。”

“將翺將翔,弋鳧與雁。”

“弋言加之,與子宜之。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禦,莫不靜好。”

“知子之來之,雜佩以贈之。知子之順之,雜佩以問之。知子之好之,雜佩以報之。”

歲月靜好的最早出處

狀元紅(九月中)

重陽節照例簪花登高。

老太爺今年九十三歲,但因養身有道,在謝尚和謝知微的攙扶下竟然沒費什麽周折地就登上了假山,而謝奕也乖巧懂事地學他哥的樣子把他爺謝知道給攙上了山。

今兒十三房人一起登山,這人多手雜的,而謝奕又正是最好動的年歲,雲氏頗擔心她公公看不住幼子。現聽得這話雲氏心中大石放心不禁和紅棗笑道:“看來奕兒也懂事了,知道好好孝敬他爺了!”

紅棗讚道:“娘說的是,二弟現不僅知道孝敬大老爺,還知道孝敬娘。早起替娘挑的這一朵‘狀元紅’也特別合適!”

不管謝子安雲氏在不在家,他名下菊園依舊種植菊花。

還是今春清明前謝尚下場縣試的時候,謝又春為給謝尚科舉搏個好彩頭便特意關照菊園今年傾心培育諸如“墨麒麟”、“玉瓊林”、“狀元紅”、“一枝獨秀”之類祝福高中的菊花名品。

果然一進九月,無論雲氏還是紅棗用最多的就是“狀元紅”——謝尚做夢都想中狀元,他每天給紅棗簪的都是“狀元紅”,而謝奕有樣學樣,只要看他娘簪花就給剪“狀元紅”。

菊園管事每每聽說又要狀元紅便禁不住擦汗,著實慶幸謝又春初春給囑咐了一句,不然照今年這個用法,他真的要抹脖子了!

去掉了對謝奕的掛念,雲氏回身看了眼身後山道上由丫頭們攙扶著挪動小腳艱難前行的十三房女人和紅棗道:“尚兒媳婦,今兒人多,你倒是趁現在人都沒上來帶人多折些蘭桂來!”

因著二房三房十三房今年一氣中了七個秀才童生,連帶的能去謝家村跪祠堂大門女人多了十二個,以致今兒還沒上山的時候十三房的女人們就破天荒地全員表示要登頂——大房、二房、十三房的女人年年登高拜文昌,現今都得福報了。

她們也要登高拜文昌。

今年是謝尚的科舉之年,紅棗即便不迷信但為了給謝尚討個好彩頭也必得摘到比往年更多更好的蘭花。

紅棗和往年親拎了籃子摘蘭花。十三太太甄氏和謝子平媳婦葛氏一見也立刻打發丫頭摘蘭花——她們也想為下場了秋試的男人搏個好彩頭。

只她們裹了腳,摘不到長在山石間的蘭花,只能假手丫頭。

九年功夫,足夠紅棗摸透了假山的犄角旮旯。當下紅棗根據記憶在幾處人跡罕至的地方一跑便就摘到了一籃子蘭花——比丫頭們都摘得快!

畢竟今兒能伺候主子上山的謝家丫頭打小也都沒似紅棗早年為了打豬草而日常地在林野裏跑。

這是每年裏紅棗最遭人恨的時刻,也是她的大腳和打豬草的童年最被人嘲諷的時刻,但今年因為謝尚中了院試案首而沒人再笑——再笑也礙不著大腳紅棗下月做舉人太太了。

反觀自己小腳又如何,還不是連個秀才娘子都沒能掙上?

俗話說的“小腳嫁秀才,大腳嫁瞎子”一點也不靠譜——現實面前被裹腳洗腦女人們終於有些醒悟:過去幾年家裏中秀才的男人多是因為自己上進,跟媳婦腳的大小根本沒關系。

她們倒都是小腳,但男人在大腳通房上耗費的精力卻遠比對她們多。

而男人裏原就數謝尚最用功——時至今日一個通房都沒有,其所有的時間精力都花在跟老太爺念書上,無怪功名也最好。

但凡能嫁謝尚這樣的瞎子,誰還願吃那裹腳的苦?

就連雲氏看著在山林裏奔跑的紅棗心裏也不無羨慕——隨著年紀增長,腳的味道越來越大,每天都要花費一個多時辰清洗保潔,而伺候她的陶保家的卻沒有這些麻煩。

如果再活一回,她一點也不想裹腳——成親二十年她男人除了最初讚過兩句外後面就沒什麽反應,而她這些年能在謝家站穩腳靠的是自己本事,而不是什麽小腳。

先前為裹腳吃的那些苦,流的那些淚,現今想來真是一點也不合算。

有那個時間,遠不如用來看看書、彈彈琴,如此婚後和男人也多得一些話題。

現尚兒媳婦得兒子愛重憑的就是一肚子的學問——兒子同她說話,真的是說到哪兒,她就能接到哪兒,以致兒子只愛同她說話,對別的女人一個都看不上,連通房都不想,就想著她。

她這世是沒有女兒,不然她一準地不會裹腳。她會似教導尚兒媳婦一般好好教導女兒,等將來說親的時候,大不了生主意讓看中的女婿人選提前看一回小腳的真相罷了!

到時就該是對方主動求親了!

為了男人的前程,謝家十三房的女人也都是拼了,咬著牙陸陸續續地爬上了山頂。

分批登頂後,女人們無不虔誠地給山頂地文昌帝君燒香磕頭,求文昌帝君護佑他們的男人專心念書,科舉有成。

磕好頭後女人們又學著前面上來的人一般舉目四望,然後便跟再一窩炸窩的麻雀一般嘰喳起來:

一個說“我看見城墻了!”

另一個說“這是大街上的人嗎?看著好小啊!”

再有人“文廟!那是文廟吧?我來拜拜!”

等等諸如此類。

杜甫登泰山說“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

對於謝家十三房女人來說這花園假山於她們的難度和爬上來的成就感和詩聖登泰山並無二致。

絕大多數的女人都是生平頭一回體會到登臨的樂趣,然後便覺得這感覺不壞,不怪男人們喜歡,確是新鮮有趣。

老太爺等到了接秀堂後發現一個女人皆無,頗覺奇怪,然後聽得人說女人們都上山拜文昌去了還沒下來,不覺笑道:“好,好!拜文昌好。”

“且讓她們多拜拜,咱們且只在這裏賞菊選花王。”

“還是照舊年的例,都現自己看,然後為選中的花賦詩一首……”

……

紅棗和雲氏以及大房、二房、十三房的女人因為每年上山所以無論上下都走得快,是最早走到接秀堂的女人。

進堂後坐等喝茶,雲氏看謝奕平安無事地被大老爺牽在手裏指點如何賞菊心裏委實歡喜——她公公如此偏疼幼子,即便長子出仕,她和男人在外也不必擔心其他三房人翻天!

一時茶上來,紅棗端著茶杯喝了兩口,然後便看謝尚作詩詠“狀元紅”。

“重陽嘉節勝賞菊,騷人賦詩歌無窮。接秀堂前評絕品,金蕊流霞狀元紅。”

謝尚一首吟完,謝奕作為一個合格的哥吹率先拍手叫好:“好!我大哥不止花好,詩作得更好!”

“太爺爺,爺爺,你們都必得選我大哥的‘狀元紅’做花王!”

聞言眾人側目,無不腹誹謝奕不愧是謝子安的種,這跋扈性子跟他父兄簡直一脈相承。

說好的比賽呢,有這樣跟長輩直接要求的嗎?

大老爺謝知道卻是點頭笑道:“奕兒眼光不錯。今年這一應菊花裏就數尚兒的這盆‘狀元紅’最是應景,花王當之無愧!”

老太爺左右看看,撚須笑道:“既然大家都這麽看,那今年花王就這盆‘狀元紅’吧!”

被代表的眾人……

雲氏見狀和紅棗笑道:“今年‘花王’又是咱們!”

紅棗笑應道:“娘,原就是咱們家的花養得好!”

過去九年,紅棗對菊花品評早已如數家珍。今年的菊花站臺原就是她給布置。

依她看今年的花王就在這盆“狀元紅”和另一盆“墨麒麟”之間,原就與別房人沒什麽關系。

現“狀元紅”因為名字意味好摘冠實屬正常,根本不用潛規則。

對於紅棗的大言不慚,周圍不少人聽之不忿——畢竟不是人人都似紅棗花心思研讀過菊譜,她們中大部分人根本就分不清“狀元紅”和“墨麒麟”。

不過礙於謝尚院試中了案首今秋鄉試幾乎必中,女人們都不願得罪謝子安這房人而選擇閉口不言,只被老太爺這回點評鄉試也能中的謝知微的媳婦甄氏奉承道:“尚兒媳婦,我近來聽子藝念唐詩聽到這麽一句,‘草木榮枯自有時,萬物從容皆自得’。意思說花草樹木的開花結果都有定數,世間萬物的得失運轉也一樣有定數。”

“似咱們家每年重陽都選花王,歷年選的花王都不同,但唯獨今年的花王是‘狀元紅’,我琢磨著這該不就是應著尚兒科舉吧?”

“似尚兒今春就考中了小三元,難不成這花寓意明春尚兒能中狀元?”

雲氏聞言不免愈加高興,和甄氏笑道:“那就巴不得能借十三太太的吉言了!”

紅棗明知甄氏說這話的本意就只是奉承,但依舊覺得暢快——俗話說“三個女人一臺戲”。似今年謝尚鄉試保中這樣的喜事如何能只她跟她婆兩個人自吹自擂?

甄氏願意一起捧哣實在是再好不過。

因為對甄氏的滿意,紅棗不免看了眼三嬸葛氏。

三叔謝子平今秋也下了場,作的文章據老太爺評判還行,有取中的機會。

謝子平考試吃住都在自己公公的宅子,紅棗琢磨她三嬸若是個好的,這時候也當同十三太太一般給說兩句——俗話說的“有錢捧個前場,沒錢捧個人場”嘛!

對上紅棗的目光,心裏並不得勁的葛氏不得不附和道:“十三太太說的是,尚兒原是狀元之才。這回鄉試的文章老太爺就讚不絕口,說尚兒比他三叔和十三爺爺都強!”

聞言紅棗方覺滿意,心說這還差不多……

謝尚早已聽顯榮說過他三叔窺探他的事,但席間謝子平說起三日後一起啟程去府城繼續借住的事時,謝尚卻沒有拒絕——橫豎鄉試已經考完,謝尚想:現住一道不過是等發榜。

他三叔中不中都越不過他去,而他若一味拒絕,他爺即便不會說啥,但外人卻不免要議論。

所以住便住吧,只會試分開就是!

九月十五謝尚剛回到府城宅子,門房便送來一大沓帖子,都是邀謝尚參加文會的,其中只文明山一人就下了二十張帖子——可說是日日笙歌!

謝尚看完便吩咐顯榮道:“告訴門房以後這江南府人的帖子收歸收,但都別再往裏送了。同他們在一處都沒好事!”

顯榮想著謝尚大腿上的那塊青紫趕緊答應。

謝尚翻一回下剩的帖子,覺得還是哪個都不能去——他跟他爹當年不同,他爹考時他太爺爺早已隱退,而他爺也只是個縣令,怎麽交際都沒妨礙,但他卻是不行。

他爹現是翰林,今科主考官就是他的同年,他實在不宜在外面出風頭——這文會原就是為出風頭而辦,現不能出風頭,去了又有什麽意義?

幹脆地,謝尚閉門謝客了。

對此,謝知微倒是罷了——他爹說他文章離會試還差口氣,讓他多揣摩歷年會試文章他還有一大摞文章要讀。

謝子平卻有些不高興。老太爺給謝尚和謝知微的評判都是能中,獨給他的是兩說,所以即便這回中了鄉試,明春的會試去了也只是陪考。

謝子平每天為自己能不能中各種占蔔,根本無心讀書。

來府城後謝子平原想參加文會以散心,但沒想謝尚哪裏都不去,只能跟著憋屈在家,煩悶得把堂前的兩盆芙蓉花都薅禿了。

解元(九月下旬)

有過先前看榜的經驗,這一回鄉試發榜,顯榮再一次提前來到了貢院門外,然後便看到了早已等候的文思。

兩個各為其主的小廝再一次相遇,彼此客氣地問過好後雖然沒再說話但卻心照不宣地再一次達成了臨時看榜聯盟。

別管他們大爺內心裏怎麽不待見文三爺,顯榮心想:這回鄉試同榜都是繞不過去的,而開春的會試十之**也是同榜。

如此三榜同年,官場上已是天然的一派。

他們大爺就是顧慮到這點才叫門房繼續收著文三爺的帖子而沒有直接回絕。

文思一樣理解謝尚的低調。他主子文明山之所以在明知謝尚不在府城的情況下堅持不懈地投帖子就是為了示好,倒沒想謝尚真能來。

這回主考是謝尚他爹的同年,為了避嫌,文明山自覺也不好和謝尚走得太近——現他可是比謝尚還更熱門的解元人選!

謝尚運氣不好,鄉試文章作得再好這回也要被避嫌了!

他已不著急讀謝尚的文章。

府試的榜不再是圈榜,而是跟會試一樣的橫榜。

貼榜的官差都是衙門當差多年的老手,行事特別沈穩。當下四個差役不顧周圍看榜人的催促在幾個同僚水火棍的護持下慢條斯理地給布告欄先刷了一層漿糊後方才展開了鄉榜。

貼榜有規矩,得從榜首位置往後展。

顯榮來得早,胸腹就抵著水火棍站著。他看到官差手裏展開的還沒貼上布告欄的榜單最前最上的那個名字是“謝尚”兩個字當即驚呆——他家大爺中解元了?

這怎麽可能?

文思和顯榮並排站著,當下也是難以置信——他家三爺又空歡喜一場?

顯榮不敢置信,他想擡手揉了揉眼睛,結果卻被水火棍攔著。顯榮不敢擡手了,他改掐了自己大腿。

感覺到疼後顯榮又用力眨了回眼睛再看——榜首已經貼好了,第一名的位置上寫的“謝尚”兩個字確是沒錯,而身後也一片此起彼伏地抽氣聲:“謝尚!”

顯榮終於證實了自己不是在做夢。

顯榮順著謝尚的名字往下看,很快看到下面的“文明山”和“應用”——這名次竟然和先前院試一樣。

眼見市面上呼聲最大的江南才子都只是第二第三,顯榮更覺吃了定心丸,不過他現可沒時間和旁邊的文思說話,他還得替十三老爺和平老爺看名字呢——老太爺可是說了十三老爺能中,而平老爺只是兩歪。

看到謝知微在第七十六名,而謝子平在第九十七名,顯榮嘆了一口氣:到底還是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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