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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聽說模擬考的謝福……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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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

“生個兒子,站起來似個人樣,結果幹的事,連畜生都不如?”

“似我家養的兩條狗,蒙牛和飛熊,見我都還知道搖搖尾巴呢,可你兒子,吃了我家這些年的飯菜,眼裏何嘗有過我這個舅母?”

“先都是我性子太好了,才慣得你們一家子蹬鼻子上臉,連我閨女都算計上了!”

“我告訴你們,打今兒起,我他娘的不再忍了。”

“現在,你,帶著你兒子,趕緊地從我這兒滾出去,我沒有你們這樣的親戚!”

陳龍沒想到一向悶聲悶氣的王氏撒起潑來竟然這麽彪悍,一時進退兩難。

“大哥,”陳龍尷尬地轉向李滿囤:“你看這事兒鬧的。你外甥年輕不懂事,你和大嫂怎麽打罵教訓都行,大嫂如何能說這樣傷感情的話?”

“表弟,”李滿囤終開口道:“咱們兩家是親上加親,不是一般的情誼。但就是如此,陳玉今兒的事才特別叫人傷心。”

“別說你嫂子,就是我現在也不想看見陳玉。”

“表弟,你和桃花現在城裏置了鋪子,且正準備開業,你就依你嫂子說的,這就帶著陳玉過去住吧!”

聞言不止陳龍怔住,就是陳玉也驚呆了——陳玉一點也沒想到他山裏出身的舅母有膽氣對他下逐客令,而他舅竟然能同意?

事情怎麽會發展成這樣?

陳玉終於知道了事態的嚴重——他舅連他娘,他舅的親妹都要趕出去了。

李桃花在屋裏隔窗聽著,當下再坐不住,拿帕子拭去眼裏的淚,走出來道:“大哥,大嫂,對不住,我這就帶陳玉走!”

轉臉又呵斥陳玉道:“起來,跟我走!”

陳龍……

李滿囤看李桃花這樣幹脆,心裏極其難過,傷心道:“桃花,陳玉你回去慢慢教,別太著急。”

“只一樣,陳玉今兒當著我女婿的面汙蔑紅棗,我得對我女婿有個交代。”

“往後,桃花,即便你把陳玉教好了,也別再帶他來了,給我女婿瞧到了不好!”

“哥,”李桃花流著眼淚道:“你別說了,這些道理我懂!”

還想著等幾天他舅氣消了再來的陳玉徹底傻了……

李桃花一家走後,李滿囤一個人失魂落魄地在堂屋坐了許久,而王氏也坐在臥房沒有說話。

李貴中看著天都黑下來了,而他爹娘還在各自傷心,便走到李滿囤身邊,扯著他袖子勸慰道:“爹,你別難過了。”

“陳玉哥哥不乖,我卻是乖的!”

李滿囤伸手摸摸兒子的大腦袋,苦笑道:“貴中,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你將來可一定要做過君子。”

李貴中乖巧點頭道:“爹,我知道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我會努力上進的,一定不做伸手黨!”

李滿囤被兒子逗笑了:“你還知道伸手黨?”

李貴中認真道:“知道大概意思吧!就是遇事要靠自己,不要老想著吃現成,跟別人要!要不到就想壞主意。”

李滿囤點點頭,低落了一後晌的心情終於有了一絲高興——他兒子聰明的!

“叫你娘來吃飯吧,”李滿囤道:“飯後咱們家還有家務要整!”

晚飯後李滿囤和王氏道:“太太,我仔細想咱們家雖說人口少,但也得跟謝家一樣分內院外院,如此外男不好隨便進到內院,似今天的事就不會發生。”

“而且咱們家房屋都是現成的。”

“客堂那處以後就專留待男客。現客堂的書都搬到東院,以後東院這邊就做書房,只給貴中、女婿、貴林、興和等有限的人進。”

“然後再推了菜園子蓋個西院,紅棗跟來的人往後就在西院裏招待。”

“現在的主院就做內院,除了女婿外不再給任何外男進!”

“以後小廝報信也只報到內院門外,院門口找個婆子看門報信!”

王氏聽後點頭道:“如此倒也罷了。這樣親家母來時,看著也像個樣子。”

“親家母?”李滿囤奇道:“謝太太要來?”

王氏:“是啊……”

德不配位(二月二十一)

陳家的鋪子就在北街,離李家糧店不遠的地方。

鋪子的格局和李家糧店差不多,不過有兩個門臉,且後面的房屋和院子也更正氣,鋪子的後門還可以進騾車。

這個鋪子是朱中人特意給李滿囤留的,而李滿囤則讓給了李桃花以成全她多年來想兒子進城的心願——比起科舉,到底還是開鋪子容易且實在。

鋪子裏家什一應俱全,且打掃得很幹凈,開門就能住人。

二月的天還挺冷,加上屋子長時間沒人住,陳龍便想著燒炕暖屋。

陳玉為了彌補自己犯下的過失,自告奉勇去搬柴,結果跑柴房一看根本沒有柴。

“爹,”陳玉回來告訴道:“沒有柴!”

至此陳龍方才省起這鋪子不止沒柴,而且沒米沒油,甚至連騾子吃的草料都沒有。

這些日子他們的吃喝都是大哥供的。

嘆一口氣,陳龍掏出荷包給了陳玉兩串錢道:“你去街上買些柴米草料回來,咱們今兒湊合一夜,明兒一早家去!”

“出來這麽久了,又正是春耕,家裏還不知道咋樣了?”

陳玉拿著錢去李家糧店買柴米草料,而陳龍則拿著扁擔水桶去公井打水——水缸也是空的。

鋪子裏只留下李桃花一個人。

自坐上騾車後李桃花便一言不發——事已至此,李桃花痛苦地想:再說啥都沒用了!

想她從小沒娘,三歲就在晚娘手底下討生活,日子過得連使喚丫頭都不如。若不是她哥日常嘴裏省一口給她,她能不能熬到成年都是兩說。

成年後嫁到舅家後繼續做牛做馬往前熬。

難得這幾年家裏日子好了,手頭寬裕了,兒子也都念上書了,她以為時來運轉,苦盡甘來了,結果沒想兒子卻長歪了——連親舅舅都能算計,這還能算個人嗎?

她這是生了個畜生啊!

她哥趕了她出來是對的,她對不起她哥,也沒臉再見她哥。

而兒子,這俗話都說“兒女都是債”,陳玉就是她的債,她前世壞事做盡,所以今生才這麽苦——連生過兒子都是討債鬼。

不然她這世就剩她哥這點親情了,如何還能叫兒子幾句話就攪沒有了?

李桃花越想越痛苦,越想越絕望,然後就萌生了死志。

拿一根繩子,踩上凳子,把繩子的一頭甩上房梁,拉過來挽成環,扯一扯,試一下力道,李桃花把頭伸了進去……

陳玉雖是莊戶出生,但因為男子,並不會燒煮。

陳玉出門後想著他爹剛說買米並沒說買幾斤,便又折回來準備再問個準確斤兩。

結果進屋便看到他娘尋短,陳玉登時嚇了個魂飛魄散。

“娘,”陳玉抱著李桃花的腿哭號道:“你不能啊?你這樣可叫兒子以後怎麽見人啊?”

李桃花手拉著繩子,只顧蹬腿甩陳玉並不說話……

陳龍出門擔水走到半道看到別的擔水人除了扁擔兩頭的水桶外還手提著吊桶,

陳龍想起來了這城裏賊多,公井上的軲轆都有人偷,以致城裏擔水都要自備吊桶。

陳龍折回家拿吊桶,結果一進門就聽到陳玉的哭號,陳龍心知不妙,立丟了桶跑進了屋。

父子倆齊心合力把李桃花從繩套前扯開。

李桃花眼見死不成了,方才問哭號不止的陳玉道:“小玉,你口口聲聲說我尋死是不給你活路,那你幹那些事的時候可曾想過給你娘我一條活路?”

陳玉……

“我這是少了你多少債啊?”看到兒子無言以對,李桃花悲從中來,捶胸頓足地哭號道:“我統共就剩下這麽一個哥哥了,你也要給作斷掉啊?”

“我這是做了什麽孽啊?才生了你這麽個討債鬼啊!”

陳龍不知如何相勸,只能喝道:“小玉,還不給娘跪下?”

於是陳玉又跪下了。

“你不要跪我?”李桃花氣道:“我不敢受你的跪。”

“你多能啊?你連你舅你都能算計!”

“可憐我要強了一輩子,自覺事事都比你舅母強,沒想生個兒子不裹嘴,被人立趕了出來。”

“人人都說養兒防老,獨我生過兒子卻是催命。我這還活個什麽勁兒啊我?”

陳玉砰砰磕頭求告道:“娘,兒子不孝,兒子再也不敢了!”

陳龍幫著勸:“桃花,小玉這回真的得教訓了。以後一定不敢了!”

“他沒什麽不敢的?”李桃花搖頭道:“從小到大,他捅了多少簍子,你看他至今可有悔改?”

“他現說不敢,”李桃花冷笑:“不過是因為今兒遇上的是紅棗,被紅棗揭了短而已。”

“但凡過幾天換個人,換件事,你看他是不是又恢覆原樣?”

“我是教不好他了。”李桃花喪氣道:“這俗話說‘上等人,不教成人;中等人,教成人;下等人,教不成人’。”

“你看紅棗打小做事可要人教?”

“她女婿,寫的文章,你也都看過了,那下的功夫海了去了。他家啥條件,咱家又是啥條件?”

“如紅棗所說,她女婿一輩子啥都不幹都吃喝不愁。可人家偏就知道用功——紅棗和她女婿都是上等人,不用人教,就知道上進。”

“再看陳玉,說起來都是要考功名的,看起來也似用功的樣子,但實際裏呢,就想著鉆空子——哪有心思好好念書?”

“紅棗說得對!他就是想做伸手黨,想得現成的功名,就是不肯自己下功夫學!”

“紅棗把道理都告訴他了,可你看他可有一點知道自己錯,想悔改的意思?”

“他這種就是下等人,再教都教不成器!”

陳玉趕緊道:“娘,你相信我,我以後會好好用功的!”

……

因為擔心李桃花再次尋短,陳龍不敢離家,於是似買柴米草料,挑水、劈柴、餵騾子、洗碗刷鍋、煮粥的活計就全落在了陳玉一個人頭上。

天黑掌燈的時候,陳玉終於煮成了一鍋厚粥。

盛三碗粥端到堂屋,陳玉難得汗顏道:“爹,娘,我忘了買鹹菜了。”

生平頭一回,陳玉知道準備一桌齊備的飯菜是多麽的不易——只一個端不上臺面的粥,就耗費了他一個時辰。更別說還要準備其他菜肴了。

陳龍沒有說話,他端起碗吃了一口,不禁皺眉道:“這粥什麽味?”

李桃花跟著喝了一口,淡然道:“鐵銹吧!鐵鍋長時間不用會上銹,燒煮前得拿肥豬油擦幾遍才能用!”

刷了許久鍋的陳玉……

吃完碗裏的糙米粥勉強抵了腹中饑餓,三個人沒提再添一碗的話——吃慣了桂莊鮮滑美味的魚片粥、雞粥、皮蛋瘦肉粥,再吃糙米粥,都有些食不下咽。

飯後洗了碗餵了騾子又炕洞添了柴,陳玉拿出書來想溫溫功課,結果沒看幾眼便覺眼皮打架。

陳玉知道這都是下午一直在忙,太過勞累的緣故——他每回農忙回家,但凡白天下了地,晚上都似這樣沒精力溫書。

陳玉嘆口氣,收了書熄燈睡覺。

半夜餓醒,陳玉在炕上輾轉了兩回,不免回想起他舅李滿囤的好來——過去幾年,他借住他舅鋪子念書從沒有因為晚飯不夠吃而夜裏餓醒過。

偌大一個雉水城,能這樣待他的人,也就他舅了!

他舅對他好,不僅供他吃喝,還教他讀書文章。

他也願意孝敬他舅,所以今天的事到底是怎麽落到現在這個地步的?

陳玉慢慢回憶,然後便憶起事情的急轉直下就是在紅棗謝尚走後他舅母王氏突然跟他發難——明明此前他舅還想著拿醉酒替他圓紅棗不給文章的場面,陳玉想:讓貴中替他當眾解圍。

“毀人名節”,陳玉憶起王氏蓋給他的罪名忍不住咂嘴:他舅母為什麽口口聲聲說他壞紅棗名聲?

天地良心,他平白無故地幹啥要害紅棗?這與他能有什麽好處?

他今兒和紅棗說話根本就是當著長輩的面,並沒有背著人,而且談的是《五經綱要》,也是正經的舉業。

紅棗雖說得理不饒人,當眾羞辱了他一頓,說他處處不如她男人謝尚,但也沒有一般女子名節受損時的羞惱——今兒吃虧丟人的明明是他好吧!

所以他都害紅棗什麽名聲了?

陳玉想不通。

陳玉很想問問他娘,但想到他娘下午的尋短——好像他真的幹了啥見不到人的事,心裏又生了怯。

看來得生法子從別處打聽他舅母話裏的原因了,陳玉想:如此才能解了他和他舅間的誤會了。

如此他娘才能好了。

浪費糧食會遭雷打。昨晚的一鍋粥因為三個人都沒怎麽吃所以還留了大半。早起陳玉給竈添了把火,準備熱了剩粥當早飯。

原就是厚粥,沒甚湯水,加上過了一夜,就更顯幹了。如此大火一燒,沒一會兒鍋裏就冒出了焦糊味。

陳玉趕緊給鍋添兩瓢涼水,然後拿鍋鏟攪了一攪,於是整個粥就都帶了焦糊味……

看著兒子端上來的比昨晚更沒眼相的粥,餓了半夜的陳龍皺眉道:“怎麽熱個粥也能糊?”

陳玉汗顏。

李桃花插口道:“我覺得挺好,往後小玉一個人在這鋪子裏自己開鋪、自己煮飯、自己洗衣,自己鋪床什麽都自己來。如此才能知道一天三頓有個現成是多麽不容易,他算計他舅有多傷良心!”

陳玉……

早晌聽說李滿囤中了縣試,高莊村人都不大信——畢竟暴富發家的事常有,但不念私塾就去考縣試,還結果還考中了的,真是頭回聽說。

高莊村人瞬間就炸了,甚至還有好事者丟下地裏的活計進城一趟就為看榜,而當村人看到李家三房人拿了糕團等禮興高采烈地去桂莊賀喜,然後午後又都喝得面紅耳赤高談闊論地回來,便就知道這事是真的,一時間塵囂雲上,說什麽的都有。

李貴雨自從知道李滿囤考縣試後就一直關註他每場的成績——橫豎他爹天天進城賣菜,看榜就是順路的事。

對於李滿囤第一場、第二場的成績李貴雨雖然驚艷,但都趕不及他對李滿囤第三場、第四場能做出文章取得名次的驚嘆——他念六年私塾,李貴雨暗想至今還做不出像樣文章。

他大伯沒人指點能做出文章?

李貴雨不信!

族裏李貴林倒是能指點他大伯寫文章,但李貴林白天教書,晚上還要自己用功,也不似得閑的樣子。

所以教他大伯作文章的人能是誰呢?李貴雨心裏充滿了疑問。

今兒中午放學來家李貴雨聽他爹說了他大伯果中了縣試的事。李貴雨頗想追隨他爺的腳步去桂莊一趟探探究竟,但奈何午後還得去村學堂教書,去了桂莊也不能多待聽人說話,故而就沒去。

傍晚來家,李貴雨方得空跟剛午覺起來的李高地打聽文章的事。

李高地搖頭道:“今兒賀喜的人都沒想起這茬,沒人問。倒是後天清明你大伯家來時你自己問吧。”

對於把妹子就這樣從家裏趕了出去,李滿囤心裏的難過實在是難以言語形容,以至一夜噩夢連連,驚醒幾回。

早起李滿囤便告訴王氏說要進城。

王氏知道李滿囤是想去瞧李桃花。王氏心裏有氣,但想著連日來夜裏做夢都在“哈哈”大笑的男人今天夜裏突然夜夢不安,心中多少有些不舍,便就沒有言語。

李滿囤如蒙大赦一般地逃出主院搭了潘安的騾車一早進城。

坐在車轅上在城門口排隊等待進城的李滿囤看到陳龍趕著騾車從城裏出來,趕緊跳下車轅,追了上去,同時還大聲喊道:“表弟!陳龍表弟!”

陳龍聽到了李滿囤的呼喊,心中一喜,停下了騾車。

看到騾車停下,李滿囤方回頭喊潘安:“潘安,你先進城,別管我!”

陳玉從騾車裏探出頭來看到後面追來的李滿囤,立刻回身推一大早就在發呆的李桃花驚喜道:“娘,是舅舅,舅舅來了!”

李桃花終於回了神,詫異道:“你舅舅?他怎麽現在來了?”

“桃花,”說話間李滿囤已經到了車前:“我不放心你,所以來看看你!”

“幸而在城門口遇到了!”李滿囤高興笑道。

“大哥,”李桃花一見李滿囤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哽咽道:“我對不起你!”

李滿囤搓著手局促道:“咱們兄妹說這些幹啥?”

看到周圍指點的手眼,李滿囤坐上車道:“表弟,你尋個人少的地方,我和桃花說兩句話。”

大清早的,城門內外全都是人,哪裏有人少的地?

陳龍便把騾車趕上了路慢慢走。

李滿囤坐在車裏告訴李桃花道:“桃花,我夜裏睡覺,一閉眼不知咋的,就夢到你死了,然後一嚇就醒了。”

“醒了我知道是夢,便想著這夢自古都是反的,就又接著睡。結果沒睡一會兒,就又做噩夢。一夜接連醒了好幾回。”

“早上起來,我越想越擔心,你脾氣那樣急,若是急出病來可怎麽好?”

“桃花,咱們兄妹從以前的苦日子裏好容易熬出來,實該過幾天舒心日子。你說對不對?”

“桃花,你還記得先前玉鳳的事吧?玉鳳對紅棗幹了那樣的事,紅棗都說她沒觸犯到《大慶律》,不算犯法,更罪不至死,還替她在貴林跟前說話。”

“這幾年紅棗雖說冷著玉鳳,跟玉鳳不親近,但也沒似別人一樣磋磨玉鳳。而玉鳳自那回得了教訓,這些年也跟換了個人似的行事跟以往完全不同。”

“桃花,你大概還不知道吧,年前貴雨娶親當天,他媳婦就想越過玉鳳跟紅棗示好,紅棗壓根就沒理她,反倒是玉鳳主動出面替她新嫂子圓場——桃花,這些都是金鳳當場看到,事後告訴你嫂子的。”

“桃花,我說這些就是想讓你知道這玉鳳都能改好,小玉還年輕,且還沒成親,就算昨兒的行事不妥,你也只管慢慢教他就好——這俗話都說‘吃一塹,長一智’。你可千萬不能著急傷了自己身子,知道嗎?”

俗話說,心病還需要心藥醫。李桃花的心病就是兒子不成器,大哥跟她生嫌隙。

現李桃花看到李滿囤連夜裏做夢都念著她,一大早特地趕來看她,知道她大哥對她一如往昔,這心病瞬間就去了大半。

再加上聽到李玉鳳的例子,看到了兒子改好的希望,李桃花這尋死的心瞬間就退了——男人不中用,李桃花想:兒子回歸正路還得靠她來教。

“大哥,”李桃花感動得又哭了。

李滿囤看李桃花哭個不停,覺得不是個事,便問:“桃花,你這是家去嗎?”

李桃花點頭道:“出來這麽久,家裏的春耕也不知道咋樣了,得回去瞧瞧!”

“對!”李滿囤道:“那到我莊子你停一下,我拿兩壇酒和幾包點心你替我捎給舅舅舅母!”

看到男人又家來拿東西,王氏心裏這個氣啊,感情昨兒的事就這麽過去了?

但李滿囤說東西是給舅舅的,又不能不給。王氏只好拉長了臉讓丫頭拿酒拿點心。

李滿囤看到王氏的臉色,也有些心虛,便只能跟天下所有受夾板氣的男人一般夾著尾巴尋到廚房,讓餘曾氏悄悄地給他打了蛋茶送去客堂,然後又烙了幾張雞蛋餅蒸了一塊臘肉給他妹子做路糧。

王氏聽丫頭說了廚房的動靜,心裏真是又好氣又好笑,但也知道不可能真斷掉李桃花這門親,便只能本著眼不見心不煩的思想躲在臥房裝不知道,由得李滿囤弄鬼不提。

吃了六個雞蛋的蛋茶揣著雞蛋餅卷臘肉從桂莊出來,李桃花方才問陳玉:“小玉,你摸摸你的良心,你舅這樣待咱家待你,你怎麽就能幹出昨兒那樣忘恩負義的事?”

陳玉默了一刻方道:“娘,我承認如紅棗所說我是通過我舅縣試第二場的成績推想出我舅手裏有《五經綱要》。然後便想著跟我舅借來看看,但我舅一絲口風沒露,我借不到書就算了,轉而才去問紅棗——這才有了昨兒的風波。”

“娘,我就是想著我舅疼我,然後跟他借書,他不借,我雖然有些失望,但也沒幹啥呀,怎麽在你們嘴裏就成忘恩負義了呢?”

論口才,李桃花還真不是陳玉的對手。她知道陳玉這事幹得不地道,但被陳玉這麽一說,一時還真不知道怎麽批駁。

看他娘不說話,陳玉又道:“娘,我知道紅棗的話有道理。她女婿處處比我強,都還在用功,我更該好好用功才是。她不給我《五經綱要》,還說是為我想,我也都認。”

“但娘,我真的沒有壞紅棗名節的念頭,所以所有的話都是當著舅母的面說的,怎麽舅母會說我壞紅棗的名節呢?舅舅也為此生氣?”

這個問題,李桃花能答。

“小玉,”李桃花道:“這女孩兒出了門就是人家的人了,哪裏能隨便把婆家的東西往娘家拿?娘家人,即便是父母都不好主動跟出嫁女討要東西,沒得叫婆家看不起。”

“結果你倒好,一個姨表兄弟,卻當著紅棗女婿的面跟紅棗白眉赤眼地討要東西。你讓紅棗女婿怎麽想?”

“他會不會以為一個表兄都來討東西,紅棗這些年背著他往娘家搬了多少東西去?”

“小玉,你這麽做可叫紅棗怎麽在婆家做人?你讓你舅和你舅母怎麽面對女婿?”

陳玉驚呆了,他做夢都沒想到一篇文章而已,背後竟然有這許多的牽扯。

李桃花看了一眼兒子的傻樣,無奈道:“幸而紅棗夠聰明,會來事,先前給《四書》的時候就經了她女婿,然後昨兒又當面說了一大段不能給你的理由,話裏話外都推崇她女婿,和你撇開關系,去她女婿的疑心。”

“現你明白了吧,從你開口的時刻起,紅棗就絕對不能把書給你,即便本來想給也絕對不能給了!”

原來是這樣,陳玉恍然大悟,心說怪不得一向和氣的紅棗會說那些貶低他的話,她這也是為了自保。

看來昨兒那事他確是魯莽了,甚至可以說是弄巧成拙。

李桃花又道:“但光紅棗表態還不夠,你舅也得拿出態度來。他為了紅棗好做人得跟他女婿表示你的行為不是他指使,他對你的行為不讚同,他得跟你疏遠,所以才不再叫你再去。”

陳玉呆住,半晌方問:“娘,你的意思,以後舅舅家辦事,我都不能來了?”

“不說永遠,”李桃花嘆息道:“但起碼三五年內必是如此。你舅為了紅棗必得給足紅棗女婿面子。何況此事原錯在你!”

“經了昨兒,你舅還能拿咱們當親戚,還記掛著我,今天一早就來看我,又捎東西給你爺奶,咱們可不能再給你舅添亂——往後但凡你舅不主動提,他家你就少去,以免沖撞了他女婿,再生出事來!”

陳玉終於後悔了。

“娘,”陳玉真心道:“我錯了!”

“你確是錯了。”李桃花恨道:“先我不過跟你舅母提了一句你哥教不了《四書》,然後你舅母隨口告訴了紅棗,紅棗就有本事拿了讓她女婿拿《四書》來給你哥。”

“可見紅棗心裏是真拿咱們當親戚。”

“但經了昨兒一出,紅棗怕是再不會跟先前一樣跟咱們貼心了!”

……

清明學堂放假,李貴雨一早便去祠堂候著李滿囤,然後當眾給李滿囤道了喜後方請教道:“大伯,您縣試的八股文都是怎麽學的?侄兒學了幾年都不得入門,還請大伯不吝賜教!”

李高地也幫腔道:“是啊,滿囤,你這縣試文章都是咋做的,你給你幾個侄兒都講講唄!”

經了陳玉這一出,李滿囤如何敢再讓人知道他手裏有女兒女婿給的現成功名?

沒得再生出事來。

李滿囤和稀泥道:“貴雨,這俗話說‘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這做詩是如此,這作文章也是這樣。”

“沒甚特別法子,就是多記多背,等背到脫口而出的功夫這文章自然就會做了。”

“就這樣?”李貴雨頗為失望。

李滿囤攤手:“不然呢?我就是閑功夫多,得閑便背《四書》、《五經》和《時文》,間或再看基本《古文觀止》之類的。”

“然後背多了,就想著下場試試。你看我開始都沒好意思告訴人——為什麽?因為我沒把握啊!”

“我怕被人知道了,你們都去縣衙看我被打板子。”

李貴雨……

其他人大笑……

“若不是實在不認識人,”李滿囤自己也笑:“弄不到薦書,說實話我連貴林也不告訴……”

李滿囤口風太緊,李貴雨一無所獲。李貴雨不甘心,追問道:“大伯,您看的是哪幾本時文?能借我瞧瞧嗎?”

常看的書頁多少有些心得筆記,李貴雨想瞧瞧能否有些發現。

“現在不行,”李滿囤搖頭道:“我要準備明年的府試,得自己留著用。”

李滿囤的拒絕光明正大,李貴雨沒轍了。

午飯後回家,李滿囤心有餘悸地告訴王氏道:“這人還是得有真才實學。似我這個現成功名可扛不住人問,一問就露餡。”

“幸而咱們二十六號請人除了女婿、貴林和他的那個秀才朋友外,其他都是粗人,不會像上回貴林的同窗們那樣在酒席上提議作文作詩,不然正是夠嗆。”

李滿囤越想越擔心,愁苦道:“我現在這樣就是聖人說的‘德不配位’,焦頭爛額。”

王氏心實,聞言也跟著發愁道:“先前咱們就想著考中,沒想中了還有這許多的煩惱。”

下一句“不如不中”滾到嘴邊,王氏又咽了回去——似這樣改門換戶的榮光,王氏實在舍不得說不要。

“是啊!”李滿囤話鋒一轉道:“不過比起先前為錢愁,我寧可現在這般煩惱。”

“行了,我現在就去溫書。這臨陣磨槍,不利也光!”

既然被女兒女婿架到了現在這個位置,李滿囤想:是多少人一輩子想都想不來的好事。

他得惜福,得上進,得能走多遠走多遠才不枉此生。

作者有話要說: 放心,會有人來打醒陳玉的。

李桃花水平不夠,只能如此

各行其道(三月中)

午後從謝家村祭祀回來,紅棗看過小廝拿進來的喜帖後問謝尚:“大爺,我爹定了二月二十六,也就是大後天擺席,你那日能去嗎?”

謝尚探頭看了一眼帖子後淡然道:“那就去吧!”

紅棗點點頭,讓人拿走帖子,回頭便看見謝尚沈靜面色上抿緊的唇。

事過幾天,紅棗依舊能感受到謝尚偶爾流露出來的不高興——雖然這份不高興並沒有針對她。

想起事發那日只顧了自己的傷心失望,而忽視了謝尚同樣受到的感情傷害——雖然這傷害聽起來有些可笑,紅棗便頗為後悔:畢竟這世的三觀就是如此,而謝尚的三觀一直很正。

對於謝尚被陳玉傷害後並沒有似前世影視劇裏的男子一般暴跳如雷,顛狂咆哮,紅棗很是慶幸,但也因此而更加心疼謝尚——誰還不是個小公主?

謝尚懂得自我克制是他的個人修養,但這並不是她忽略他心情感受的理由。

陳玉是她娘家的親戚,謝尚受的這份傷害因她而起,也自當由她來安慰。

紅棗拿了繡花繃子在謝尚身邊坐下。

留意到紅棗的動作,謝尚轉過頭來目露詢問。

紅棗柔聲道:“沒事。”

“大爺謙謙君子,溫潤如玉。我就想著近朱者赤,想挨著大爺共座。”

對於紅棗的主動親近,謝尚有些高興,但想到紅棗素日的爽朗,謝尚不免又在心裏把陳玉罵了個狗血噴頭。

若不是陳玉人心不足蛇吞象,謝尚忿忿地想:貪欲太甚,以一己之私算計他岳家不算,還連累紅棗人前尷尬,和他說話都不似往日敞亮。

現紅棗必是在擔心二十六號酒席他和陳玉見面時的難堪。

陳玉,可真是個禍害!

不過,紅棗這樣想他卻是多慮了,他難道還能因為不喜陳玉就掀了岳父的喜宴不成?

若是如此,他的行徑和陳玉又有何差別?

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他都明白的。

那日見面,他就當陳玉空氣,只不理他就完了。

謝尚有意叫紅棗放心,但他不想在自己家提及陳玉這個名,便道:“紅棗,你若得閑倒是替我磨些墨吧,我好寫字。”

自從模擬過一回縣試後謝尚都是自己磨墨。紅棗還是頭回聽謝尚叫磨墨。紅棗知道這是謝尚寶寶在撒嬌,沒甚猶豫地便答應了。

雖然紅棗自從進了謝家後就沒自己研過墨,但她一心想叫謝尚高興,便拿起水盂往謝尚用的科考小硯臺裏註了水,然後拿起墨錠就準備磨。

謝尚看著紅棗動作,糾正道:“紅棗,你拿墨的姿勢不對。”

“墨要這樣拿!”

說著話,謝尚從紅棗身後伸出手來幫調整紅棗手指拿墨的姿勢:“是拇指和中指捏,食指得在這裏頂住。”

感受到脖頸間謝尚溫熱的呼吸,紅棗下意識地回了下頭,謝尚提醒道:“紅棗,專心!”

看到謝尚臉上的正色,紅棗乖乖地又轉回了頭——謝尚既然好為人師,那她就做個好學生哄他高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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