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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聽說模擬考的謝福……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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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便是二月二十六李滿囤請客的日子,紅棗、謝尚、謝奕同著雲氏去桂莊。

進得莊子,謝尚、謝奕在客堂下車,紅棗和雲氏則坐著車直奔主院,王氏聞信帶人接了出來。

紅棗先下車。下車後紅棗先同她娘打了招呼,然後又跟在場的長輩們都問了好,雲氏的車方才到。

雲氏有雲氏的氣派。雲氏下車後先跟王氏這個親家母寒暄了幾句,對於氏、陸氏、韓氏和江氏就只是點頭問好,至於下剩的其他人雲氏則以一個笑眼掃過就算群問候過了。

奇異的是沒人對此有異議。相反,在場的每一個人都以能見到雲氏的金面為榮,但凡雲氏的目光轉向自己時都立刻蹲身道福。

六品安人,那可是比她們縣太座夫人還高一品的存在。

王氏、陸氏、江氏幾人和雲氏倒是去歲吃席曾經見過。

似於氏、郭氏、錢氏等跟雲氏都是好幾年沒見,當她們站起身看到雲氏的面貌還是和記憶裏的一樣白皙飽滿沒甚變化,無不暗暗納罕,心說這謝太太竟是不老的嗎?

郭香兒是頭回見雲氏。她看見雲氏發髻正中的點翠鳳凰牡丹紋頭飾忍不住悄聲問李玉鳳道:“玉鳳,謝太太頭上的鳳凰牡丹頭面也是藍寶石嗎?怎麽瞧著和二妹妹戴的藍寶石不大一樣?而且整一個頂心的藍寶石,這得多值錢?”

雲氏今兒穿了件黛藍色的錦袍配紅裙,紅棗跟著穿了件同色系的寶藍色袍子配紅裙,頭上戴了那年雲氏娘曹氏送她的紅藍寶石頭面。

這幅頭面簡潔大氣,適用於各種場合,是紅棗喜歡且常戴的頭面——連郭香兒都見過好幾回。

李玉鳳不認識點翠,只道:“下回有機會請教二妹妹。”

郭香兒心說二妹妹,二妹妹,你叫得倒是親熱,但二妹妹理你嗎?

雖然還不知道具體因由,但郭香兒已然從她男人李貴雨的含糊言語中知曉李玉鳳曾狠狠得罪過紅棗,連帶大房和他們這房人再沒有和解的可能。

由此郭香兒越發地不待見李玉鳳,覺得都是李玉鳳拖累了她男人的前程。

想著族裏就李金鳳和紅棗走得近——身上穿戴的都是紅棗給的好衣裳。郭香兒又轉頭問李金鳳。

李金鳳看到了郭香兒剛剛拋給李玉鳳的白眼,便不肯多話,只搖搖頭,示意自己不知道——其實李金鳳說的是實話,她確是頭一回看到點翠。

郭香兒見狀便有些不高興,覺得李金鳳看不起她。

不就是她未婚夫這回縣試考得比她男人好那麽一點嗎?郭香兒忿忿地想:有什麽了不起?縣試還不是一樣沒過!

而且她未婚夫能有這成績還是她們大伯胳膊肘往外拐的緣故——她們大伯把作文章的妙法告訴了外甥卻沒傳授給族裏子侄。

還是清明節李滿園從府城回來後跟李滿囤打聽陳玉的縣考成績,老宅人方才知道李桃花的兒子陳玉這回縣試也下場了,而且成績考的還不錯——五場試,除了第二場外,其餘四場都中了。

比那年李貴雨下場強了不是一星半點,而李貴雨也由此更堅信他大伯李滿囤手裏有科舉作文的秘訣了。

郭香兒是李貴雨的枕邊人。李貴雨心裏苦悶,不免就跟郭香兒傾吐幾句,而郭香兒聽後也覺得有道理——郭香兒壓根不能信一個山村粗人還能比她男人更聰明更會讀書。

郭香兒給李貴雨出主意說三房的李貴富今年已經十七了,明年縣試一準也要下場,只要把大房有作文章妙法的話漏給三房,三房一準會跟大房去討,然後他們再跟三房討就容易了……

相互間見禮問好,進屋坐下。堂屋兩桌,其中主桌八個位子分坐了雲氏、於氏、陸氏、李貴林秀才朋友的妻子韓氏、江氏、王氏、現高莊村王裏正的婦人高氏和紅棗,次桌則坐了高莊村的另外八個裏甲。

似孫氏、郭氏、錢氏、李杏花以及李玉鳳、李金鳳、郭香兒等人都只能坐在廂房,幾乎沒機會到雲氏面前說話——官民不同席,雲氏的酒都不是普通人能隨便來敬的。

雲氏坐下後沒看到李桃花便問王氏道:“親家母,你大姑子今兒沒來嗎?”

雲氏只是隨口客氣,王氏心裏卻是咯噔一聲,嘴裏只道:“我大姑她家裏地多,先因為兒子考試耽誤了春耕,前兒剛回去補種,今兒就沒來。”

雲氏笑笑改問李貴中,王氏方才舒了一口氣。

於氏已確定雲氏不待見她,便頗為識趣並不多嘴,以免自取其辱。

陸氏、韓氏、江氏、高氏等人都是場面上的人,說話知情識趣,故而雲氏今兒來桂莊吃的這頓飯還算愉快。

謝尚進客堂看陳龍、陳玉今兒都沒在,便知是為了避嫌,心裏方覺有些暢意——顯見得他岳家是個知禮的,謝尚想:不一味地偏坦外甥。

結親八年,謝尚自是知道他岳父對於陳玉的寵溺——一句當兒子養,真不是誇張。

由此也把陳玉養得不知天高地厚,說話沒個避諱。

謝尚養尊處優慣了,並不喜陳玉身上的鄉野隨性,但瞧著紅棗和李滿囤的面子方才與他敷衍。

今兒不用跟陳玉見面,謝尚只覺得輕快。

一頓席吃得比想象中的輕松。

家去後紅棗看謝尚和謝奕有說有笑地玩跳棋,興致比前幾日明顯要高,不覺心嘆一口氣,心說:謝尚既然不喜陳玉,那以後年節回娘家且避開她姑一家子也就罷了。

當然這也不全是為了謝尚。

當初陳玉想走科舉就是因為見識了謝家富貴的緣故。

只陳玉這個人雖說有些聰明,但得失心重,不修私德——如此做個尋常百姓倒也罷了,若是科舉,難保不是貪官汙吏,害人害己。

往後陳玉在城裏開鋪子,紅棗想:遠了書本學堂,再遠了謝尚,想必就能安於眼前的茍且,也未必不好。

唯一可惜就是她和她姑也不能常見了。

席後沒幾天,雲氏和謝奕便去了京師。對於謝奕的離開,謝知道很是不舍——這人才剛上船,便就開始盼望一年後鄉試謝子安放外任謝奕再次來家了。

雲氏走後,謝尚和紅棗商量道:“紅棗,太爺爺年歲大了,精神便不似從前。我今兒稟告說要搬回來住時,太爺爺雖然沒說什麽,但神色間有些不舍。”

“且明霞院離五福院太遠,真有個什麽事,我也難立刻到場。”

“紅棗,我想著這五福院的地契太爺爺早給了我。現西院空著,倒是可以讓人收拾出來給你住。”

聽明白謝尚話裏的意思,紅棗點頭道:“但憑大爺做主!”

謝尚點頭道:“那你這就讓春叔安排人收拾房屋,我寫信給爹回稟一聲!”

謝又春聽說收拾五福院西院倒是沒覺奇怪——這原是遲早的事。

“大奶奶,”謝又春問紅棗道:“您想把這院子收拾成什麽樣?”

紅棗明白謝又春的意思,這是讓她定裝修風格呢!

紅棗擡頭看看房屋裏的嫁妝,心說:若在別地倒也罷了,只要在雉水城她日常都得用這套古典雕花實木家具,如此還是依葫蘆畫瓢吧——橫豎現就挺好,而且她都習慣了。

“春叔,”紅棗道:“正房就照現在住的這屋收拾吧。只大爺的內書房,我再問問大爺。”

謝尚笑道:“也是照現在的收拾就就行。”

這是他們的新房,原本一切都是按最好的來。

“對了,春叔,”謝尚又道:“我記得那西院裏的兩棵金錢綠萼雖好,但給大奶奶住卻是有些素凈,你且讓人加種兩棵四季丹桂和牡丹石榴倒還罷了。”

“秋千架也要再立一個,雕花就雕金錢綠萼,如此才與庭院相配。”

紅棗:又見雕花!

餘掌櫃不僅是張乙的岳父,還是他的啟蒙恩師。早在結親前張乙就會隔三差五地拎了東西去桂莊土產店看餘掌櫃,現成了親,自是去得更勤了。

這天傍晚張乙提了兩包點心來看餘掌櫃,順帶告知明兒一早自己要去府城的事,然後再請餘掌櫃代他轉告他爹娘。

餘掌櫃自是答應。

土產店出來,張乙正準備回家便看到了巷子口站著的陳玉。

“張乙,”陳玉問道:“你能替我帶封信給你家小姐嗎?”

俗話說“解鈴還須系鈴人”。陳玉回去做了半個月的農活,也琢磨了半個月如何讓他舅消氣,然後便覺得這事還是得著落在紅棗身上。

他舅一向對紅棗言聽計從,陳玉如此想:但凡有紅棗出面給他說情,他舅一準就能許他再去桂莊。

張乙本不想搭理陳玉,但他擔心他若不理陳玉,這個二楞子真找到謝家去到時反而不美,便問道:“什麽信?”

陳玉看看北街上的人流道:“你跟我來!”

回到自家鋪子關上門,陳玉方道:“張乙,你等我一會兒,我現就來寫。”

張乙嘆口氣,勸說道:“表少爺,我勸您還是不要給我家小姐寫信了!”

陳玉沒想到張乙一個下人,竟然和他這樣說話,氣惱得全身的血一下子全湧上了頭。

“你說什麽?”陳玉怒聲問道:“你怎麽敢這樣說?”

“表少爺,”張乙不卑不亢道:“我是看在您曾教過我認字的份上才這樣勸您的。”

提到過去,陳玉想起張乙煮的紅燒肉,頭腦清醒了些,問道:“為什麽?”

張乙冷靜道:“表少爺,請恕小人直言。小人實不知你有何事需要給我們小姐寫信?”

“表少爺,這俗話都說‘男主外,女主內’。我們小姐日常主持操持家務,並不問外事。”

陳玉急道:“我說的就是家務!”

“表少爺,慎言!”張乙打斷道:“表少爺當知道女子‘三從四德’。所謂‘三從’,即指女子‘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

“似我們小姐出門八年,早就是謝家人了。”

“表少爺您姓陳,我們小姐姓謝——小人實不知您和我們小姐有什麽家務可說?”

陳玉張口結舌。

陳玉說不過張乙,氣急敗壞道:“張乙,你不帶信就算了,我再找別人去!”

陳玉同張乙在桂莊土產店同住過一些時日,其間關系還不錯。所以紅棗六個陪嫁小廝,陳玉才頭一個就找張乙。

“表少爺,”張乙沈著道:“小人勸您還是不要再禍害別人了!”

“你,你這叫什麽話?”陳玉簡直要給張乙氣死了,話都氣得結巴了。

“實話!”張乙淡定道:“表少爺一定沒有想過替您把這封信送到小姐手裏人的下場吧?”

“什麽下場?”陳玉下意識問道。

“私相傳授,穢亂內宅,”張乙告訴道:“按謝家家規,就地打死!”

“啥?”

陳玉雖然膽大妄為,但腦子裏依舊繃著“人命關天”這根弦。

陳玉一時間實難相信世間竟然有為遞一封信就打死人的事。

不過想起謝家家規對的是謝家奴仆,便又覺得可能確有其事。

奴仆地位低賤,連牲畜都不如——牛丟了,或者無故死了,縣太爺還得升堂斷案,而主人打死自家奴仆,根本沒人問。

“表少爺以為不應該嗎?”張乙反問:“俗話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還是那句話表少爺姓陳,您沒事給謝家內宅遞信,這信是幹什麽用的,不是不言而喻嗎?”

“所以這遞信的被作為同黨論處又有什麽冤枉?”

陳玉順著張乙的話思了一回,隨即勃然大怒:“你胡說!”

“你,你竟然敢這樣妄想!”

“小人沒有妄想,”張乙一點不憱陳玉,直言道:“小人只是以常理推之!”

“不信,表少爺只管去大街上隨便找個人問問——問問這一個非父非兄的男子不顧倫理道德堅持要給一個有丈夫的異姓女子書信會是為了什麽?”

“你看看這大街上的人都怎麽議論?”

陳玉徹底怔住。

“表少爺,”張乙懇切道:“小人最後勸您一句:即便你罔顧小人們的性命,但為了您自己,也請您也別來謝家,別再找咱們小姐。”

“您大概不知道,那天的事若是發生在謝家,您早已被小人們給當場打死了!”

“什麽?”聞言陳玉倒吸一口涼氣:“謝家竟然這般草菅人命?”

陳玉真沒想到謝家打殺自家的奴仆不算,還能打殺他這樣的良民?

這還有天理嗎?

“表少爺,”張乙看著陳玉問道:“您沒看過《大誥》吧?”

“《大誥》?”

陳玉隨即想起了幾年前他舅剛當上裏甲時堂屋幾案上曾經供著的一本書,據說就是《大誥》。

但自紅棗出門後就收起來了。

“《大誥》!”張乙點頭道:“《大誥》是朝廷刑部每年出的一本講解當年各地案情的書。”

“表少爺,您只要看過《大誥》就知道了,似男子私闖他人內宅,即便是誤入,但被拿住打死的例子比比皆是,而最後屋主都是無罪,至多不過賠償幾兩燒埋銀子罷了。”

“謝家的家規按《大誥》制定,即便告上公堂,也是無礙!”

張乙看陳玉猶如當年的自己——無知無識,無知無畏,總以為自己是個人物,缺的只是運道,旁人都是傻子,除了運道什麽都不能跟自己比。

根本不了解別人的運道其實都是別人努力出來的成果。

似他能有今天,張乙想:全賴當年餘掌櫃餘掌櫃、餘德和餘信的讀寫讓他生了敬畏的緣故。

陳玉念書幾年,現能讓敬畏的怕是也只有能決斷他生死的朝廷律法了。

“啊!”陳玉震驚得倒吸一口涼氣——他竟然有可能已經死了?

“我不信!”陳玉咬牙道:“張乙,你胡說!”

“朝廷仁政,如何會有這種不問青紅皂白的嚴律苛法?”

“清白?”張乙冷笑:“表少爺,你且告訴我一個女子若是被人闖進住處,即便是誤闖,但為他人瞧見,這個女子還能有清白,還能活嗎?”

陳玉……

“所以朝廷律法方才說毀人名節,等同殺人。而殺人,這故意殺人是殺人,過失殺人就不是殺人了嗎?”

“剛表少爺說人命,站的只是男子的角度,覺得男子誤闖被打死冤枉,這男子的命是命,可這被誤闖了內院女子的命就不是命了嗎?就不冤枉了嗎?”

“女子柔弱,謝家為護持自家女眷不受驚擾定了家規,宣教給每個護院小廝。來家的客人但凡守禮,聽從主家安排進出,絕沒有誤入的意外。”

“這些年,謝家大小宴席無數,表少爺可曾聽說過城裏有人在謝家做客被打死的新聞?”

陳玉無言以對。

張乙:“表少爺,自古這主家待客有待客之道,這客人做客也有做客之道——只有主客雙方都各行其道,才能皆大歡喜,賓主盡歡!”

聞言陳玉想起了他娘早年去他舅家時一路教他的那些話——他娘說吃飯不好亂伸筷子,只能吃自己面前的菜,不能只吃菜,不吃飯,一盤子菜只能夾三筷子……

當時還在老宅,他當著外公和繼外婆的面都守著禮,他舅也不多話,但自從他舅發了家,他再去舅家,他舅就教他敞開吃,然後他便忘了他娘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 張乙拿《大誥》打醒陳玉,評論裏有人提到了張乙,但沒人提到由張乙教育陳玉

做個富家翁(五月初四)

在陳玉鋪子耽誤了時間,張乙家去後碧苔不免問起緣故,張乙正好也想讓媳婦明兒給紅棗提個醒就悄悄告訴了一遍。

碧苔一聽便怒了,恨聲啐道:“畜生,幹下這樣的事還有臉寫信?”

“這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還有你剛也太過和氣,竟然沒罵死他?”

張乙苦笑:“你以為我不想?但咱們爹娘都還在桂莊,而他到底是個表少爺,真惹急了他,他狗急跳墻轉去尋咱們爹娘的不是,可如何是好?”

碧苔怔楞住了,半晌方道:“有老爺和姑太太擋在頭裏,還真是棘手!”

老爺和姑太太兄妹感情好,小姐的婚事當年還是姑太太大力促成。

老爺原就喜愛陳玉。加上小姐日子過得好,老爺對陳玉這個外甥便不免有些縱容。

張乙道:“你明兒瞅機會和大奶奶提一下,看大奶奶怎麽說?”

“別真叫他再搞出事來,又打個咱們促手不及!”

為了避嫌,張乙自覺不好和陳玉來往,加上他一時也想不出一勞永逸的法子來,決定還是上報。

次日,紅棗聽了碧苔的話後也是無奈,嘆氣道:“他還真是不撞南墻不回頭啊!”

“原還想存留點親戚情分,但現在看,卻是留不住了!”

不下猛藥不行了!紅棗嘆息:再不趕緊打掉陳玉心底“躺靠拿”的依賴幻想,不叫陳玉自立起來,他這人可就真的毀了。

連帶的金鳳跟著遭殃。

紅棗下定了決心。

午後,候謝尚來家,紅棗揮退伺候的人後和謝尚道:“大爺,雖然有些難以啟齒,但這件事我必得告訴大爺,然後再跟大爺討個主意。”

謝尚一聽就知道必是陳玉的事,沒甚興致地問道:“怎麽了?”

紅棗如此這般地告訴了一回,謝尚聞言自是生氣,但猶能冷靜問道:“你打算怎麽辦?”

謝尚實在是煩透了陳玉的沒完沒了,極想給他些教訓,讓他老實下來不再生事。不過在此之前,他還得先知道紅棗的底線。

畢竟紅棗對她這個二表哥原是極親近的。

紅棗苦笑道:“我能怎麽辦?他不仁,我卻不能不義。”

“大爺那裏若是有《大誥》,我想著讓顯真拿兩本給他警醒警醒,從此知道腳踏實地,安分守已就好了!”

聽說是叫顯真去,謝尚點頭道:“先這樣吧!”

顯真自二月二十那日便就對陳玉憋著火,現聽說大奶奶又叫他去給陳玉送東西自是不甚樂意。

傳話的碧苔見狀笑道:“顯真,你平常的機靈勁兒都哪裏去了?”

“大奶奶讓你送書,又沒指定哪兩本,你很可以從歷年的《大誥》裏挑揀兩本聰明反被聰明誤、貪婪無度、忘恩負義之類案子多的送去。”

“而且大奶奶也只口說讓他警醒,並沒有白紙黑字的書信,到時這具體的話怎麽說可就看你的口才了,你可千萬別丟了大奶奶的臉才好!”

顯真恍然大悟,喜得給碧苔作揖道:“多謝姐姐指點!”

碧苔正色道:“不過有一樣,你說話時得記得把你乙哥給摘出來,你乙哥的爹娘可都還在桂莊。”

“這是個黑心的,得防著他起壞心!”

“放心吧,碧苔姐姐,”顯真保證道:“你的話,我記住了!”

顯真跑去找他哥顯榮拿《大誥》。顯榮幫著一起找好書後,便把寫著剛剛看中案例的書頁折起來。

顯真奇道:“哥,你這是做什麽?”

顯榮可惜道:“不能批註就只能加點折痕凸顯一下了!”

顯真明白了,跟著把另一本的書頁折了起來……

拿匣子裝好書,顯榮又囑咐道:“你送書的時候,記得著重提一下德性信義和謹言慎行以及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的意思。”

顯真答應去了。

顯真到陳玉鋪子的時候,陳玉已上了鋪板,正準備做晚飯。

開門看到顯真,陳玉頗為高興:“顯真,你怎麽來了?是我表妹打發你的嗎?”

必是張乙告訴的,陳玉心說:他就知道張乙這人不只機靈,而且重情誼——現在看,果然沒錯!

顯真看看身後已經空下來的街道,問道:“表少爺,能進去說嗎?”

進得屋內,顯真方冷然道:“表少爺,張乙今早因為替您傳話被大奶奶打了板子。”

顯真的話完全出乎了陳玉的意外,他臉上的笑僵住了。

不過陳玉很快反駁道:“不可能!張乙昨兒還說他今兒是要去府城的!”

顯真一點兒都沒謊話被人戳穿的狼狽。他神色不動道:“大奶奶手底下十幾二十個小廝,能去府城的又不只張乙一個。”

陳玉沒詞了——他聽他舅提過好幾回說紅棗身邊的小廝添人了。他舅還是謝家的小廝教養的好,個個讀書識字,不是他莊裏的莊仆多是睜眼瞎。

顯真繼續道:“大奶奶嗔張乙多事,發落了他後又打發小人來給表少爺送兩本《大誥》。”

“大奶奶說前車之鑒,後車之師。《大誥》裏不乏舉業有成但因不修德行、不重人倫、矯言偽行、貪婪成性而家破人亡的案例。”

“聖人雲: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大奶奶請表少爺觀書自照,從此修身養德,謹言慎行,不要再行無謂之事,以免惹禍上身,害人害己,為氏族蒙羞,招父母長輩傷心,不忠不孝,遺臭萬年!”

陳玉呆住……

看陳玉兩眼呆滯,並不接自己遞上的匣子,顯真奚落道:“表少爺,上回小人托表少爺大表少爺捎匣子,表少爺倒是接得飛快,怎麽今兒小人真來給表少爺送匣子,表少爺反倒不接了?”

“表少爺,您瞧清楚了,這才是大奶奶給您的匣子!”

陳玉雖是莊戶出身,但這幾年也都是養尊處優,出入稱爺。

陳玉何嘗受過顯真這樣的嘲諷,當即氣得炸肺,指著顯真怒罵道:“小人!小人!”

“我表妹素來溫言淑行,即便是送《大誥》於我,也必不會說這樣刁鉆惡毒的話!”

“你這個刁奴竟敢矯改主人言辭,居心險惡!”

“嗤——”顯真極不客氣地反唇相譏:“表少爺說的是,小人確是一個小人。”

“但小人雖身為小人,卻尤記得聖人‘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的教誨,一向謹言慎行,並沒有妄言胡行,更不敢欺主背主。”

“反倒是表少爺您讀聖賢書,卻能當著長輩的面矯言說我們大奶奶給您送《四書綱要》呢!”

“明明當日小人送匣子時跟您說得清楚,那是給您親哥,大表少爺的匣子——小人至今還想不明白您如何能在將把您親哥的東西據為己有後還顯耀於人前,甚至還顯到我們大奶奶這個原主跟前來了呢?”

“表少爺,您這樣做可是叫我們大奶奶怎麽想您?知道內情的我們大爺怎麽想您?似小人這樣跑腿辦差的仆從又怎麽想您?”

一盆涼水迎頭兜下,陳玉終於明白那日套近乎言辭的不妥——竟然招紅棗、她女婿、甚至仆從都在質疑他的人品。

俗話說“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陳玉暗想:他得紅棗所托給他哥捎東西,結果東西捎過去了,他卻跑來告訴紅棗他收了東西——天,他怎麽會幹這樣的蠢事?

陳玉懊悔得想拿頭撞墻——陳玉瞬間還想到紅棗那日的話可能並不是如他娘所言只是為了自保,而是真的對他生氣!

那日他一開口犯的並不只“娘家人跟出嫁女討東西”一個錯——他真是自己把自己給蠢死了!

看到陳玉的失魂落魄,顯真終覺得有點解氣。

什麽玩意?顯真心說:就這種思路還想跟他們大奶奶討《五經綱要》考科舉?

這是有多看不起科舉?

似他這樣的去做官,那還不得天天被禦史臺彈劾?

看陳玉一直不接匣子,顯真便把匣子放在了堂屋的飯桌上,然後抱拳道:“表少爺,小人奉命把東西送到,現在告辭。”

陳玉心知這可能是自己最後的機會,叫道:“顯真,你等等!”

“顯真,”陳玉艱難道:“請你替我告訴你們大奶奶就說《四書綱要》我次日就拿給了我哥,並不曾據為所有!”

“我現手裏的這本是我哥抄給我的!”

當著下人把自己說過的話再吞回去,陳玉實不是一般的難堪。

但比起面子,陳玉以為還是讓紅棗知道他並沒有負她所托更為重要。

顯真心說:這是還沒死心呢!

“表少爺,”顯真詫異問道:“您既然早就把書帶到,那日為什麽又要那麽講呢?”

“那天我就是隨口一說,就是想套個近乎。”

陳玉一鼓作氣地講出了真相。

橫豎這回丟人丟大了,陳玉破罐子破摔地想:也不再差這一點半點了。

“套近乎?”顯真的臉瞬間落了下來,責問道:“表少爺,您這又是隨口一說嗎?”

“表少爺,您請恕小人直言,您這話可不妥當,小人並不敢傳。”

“我們大奶奶志潔行芳,待人以禮,從不跟人套近乎,更不會對外男假以辭色!”

聽到外男兩個字,陳玉不由想起昨兒張乙說的“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這句話,然後便恨不能給自己一巴掌——他又說錯話了!

“表少爺,”顯真看著陳玉臉色變化涼涼補刀道:“您看您開口即錯,不怪我們大奶奶要送《大誥》給您作言行鑒照,引以為戒。”

“表少爺,往後您還是日常多讀讀《大誥》吧,如此方才不負我們大奶奶的苦心!”

顯真的話著實難聽,但這一回陳玉卻發不出火來了。

陳玉忽然發現一向自詡聰明有口才的自己昨兒沒辯過張乙,現在又被顯真奚落嘲諷——一連兩回,他都落於下風。

張乙和顯真都只是紅棗的小廝,而張乙的出身更是桂莊的莊仆——張乙就是他舅口裏的睜眼瞎,連他都曾教過張乙認字。

但幾年過去,他私塾念出來後卻在雉水城獨木難支的開個小鋪賣山貨,而為人奴仆的張乙則已是穿綢裹緞的大掌櫃——他把紅棗的生意鋪到了京師,貨物更是有糖果、玩具、書籍等好幾個不同品類。

所以他陳玉真有他自己想的那麽聰明嗎?

生平頭一回,陳玉對自己生出了懷疑……

顯真回去覆命,紅棗聽說後只是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並沒有叫了顯真細問。

顯真對此也是如蒙大赦,頗擦了一回頭上的冷汗——剛懟陳玉懟的有多爽,現回來面對紅棗就有多心虛。

主仆有別,他剛有點忘乎所以了。

顯榮見狀忍不住嘲笑道:“現知道回話難了?”

“這也是咱們大奶奶好性,叫你揀了個漏。”

“若不是華叔進了京,你今兒必少不了一頓打!”

顯真委屈道:“哥,你先前也不說點醒我一句?”

顯榮笑:“嘖,多大一個人了,好意思說得人一直提醒才能當差?”

“今兒既唬了一跳,往後當差就記得多用用腦子,別再這樣顧頭不顧尾地上趕著找打!”

聽顯榮這麽一說,顯真也笑了。

“哥,”顯真跑過去拉顯榮道:“我就知道你疼我。”

“滾去廚房吃飯吧!”顯榮虛踹顯真屁股一腳:“下回再這樣,可別怨我拿板子疼你!”

似陳玉,顯榮心說:可不就是被親家老爺疼過頭了嗎?

他們家一輩兄弟裏就數顯真年歲最小,也最受寵,往後也得給他多醒醒規矩才行,不然就不是寵他,而是害他了。

牡丹花開的季節,五福院的西院收拾好了,紅棗便按她公公家信裏給挑的日子搬了進去,明霞院則落了鎖,鑰匙交周嬤嬤收了,只打掃房屋和修整庭院花木時再開。

五福院做為謝家大宅的主院,房屋格局雖是和明霞院一樣,但院子卻是大了不少。

因為謝尚對院子先前一句“素凈”評語,謝又春除了照吩咐在院裏加種了丹桂、石榴外又擺了各色的牡丹花,把院子裝飾得跟錦緞一樣,花香更是薰出了八百裏,引來大群的蜜蜂蝴蝶在院裏飛來飛去。

對於謝尚帶著紅棗搬來五福院,老太爺極為高興,為此還特地置了酒叫了十三房人來給紅棗暖房。

十三房人將紅棗此時搬去五福院視為宣誓主權,心裏自都不甚自在,但老太爺的話不能不聽,十三房人只能老實地拿了禮來吃席,倒是便宜紅棗發了筆小財不提。

雉水城雖是風和日麗,花開富貴,但一個國家地方大了去了,如此隆慶帝的案頭不免堆上了北方幾處地縣官員上報今春雨水少有旱情將影響秋糧收成的折子。

隆慶帝看其中就有大太監李順的家鄉不免問道:“李順,朕記得你家去歲建了水窖,怎麽說?有用嗎?”

“有用!”李順趕緊道:“臣家裏現有水窖的高地澆水都比往年省力,現就可惜去歲水窖修得少了,沒水窖的地就還得靠人力來擔。”

“但這天不小雨,河裏也沒什麽水,而井裏出水有限,只夠人畜飲用。現人都到遠河裏擔水救苗……”

“現家人人擔水騰不出手來修建水窖,只能等旱情緩了再多修幾個!”

聞言隆慶帝眉頭舒展了一點,吩咐道:“你去傳了工部的人來商量!”

……

端午節前紅棗回桂莊送節禮。王氏方悄悄告訴道:“紅棗,你爹現不教陳玉來咱家了!”

“陳玉現就在城裏開鋪子,但過去兩個月,還真沒來咱家一回!”

這個新聞紅棗還是頭回聽說,但轉即恍然明了兩月前陳玉找張乙寫信的緣由——必是想找她居中說項。

“娘,”紅棗奇道:“我爹怎麽突然就心地變得這麽明白,拎得清了?”

“哪裏是你爹明白?”王氏不無得意地笑道:“是我那天很發了一場火。”

王氏把當日的事說了一遍,紅棗聽得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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