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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見後,李滿囤就沒收過他們莊仆的禮。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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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你從小到大都玩毀多少東西了?”

李貴中眨巴著眼睛回道:“娘,你別生氣我其實已經很乖了。你是沒看見姐夫的弟弟奕哥兒呢。先姐姐給他的華容道都叫他給弄壞了。”

“娘,”李貴中邀功道:“你看我都收得好好的,幾年了,我一個都沒丟!”

王氏被氣笑了,嘲弄道:“是是是,你是好人!”

李貴中大言不慚道:“本來就是!娘,也就是你說我不好,除了你,別人都說我好!”

“今日姐夫的娘謝伯母也說我好,讓我得閑過去玩呢!可我現在念書,根本沒有得閑時候!”

“對了,娘,謝伯母還給了我這個!”

“這是啥?看起來是個印章?”

李滿囤和王氏兩個都不認識珊瑚。

李貴中拍拍自己的胸口掛件道:“謝伯母沒說!”

……

八月十四,紅棗和謝尚早晌跟雲氏辭行回桂莊送節禮,謝奕聽說便叫道:“娘,我也要去,我要去和貴中哥哥玩!”

雲氏已經被謝奕問了好幾天“貴中哥哥今兒會來嗎?”、“貴中哥哥不得閑,但我得閑我想去他家”之類的話。

雲氏舍不得小兒子失望,便問紅棗道:“尚兒媳婦,你弟知道你今兒家去會在家吧?”

紅棗這兩天也沒少被謝奕問她弟什麽時候得閑之類的話,估摸著她婆的意思應道:“在家的!”

“那我去,我也一起去!”謝奕也不用雲氏發話,自發地奔過來拉著謝尚的手道:“哥,我同你一起去!”

謝尚心中嫌棄,心說我去我岳家拜節,你跟去做什麽?

但看著謝奕眼裏的期盼,謝尚到底沒有甩開。

算了,謝尚想:奕兒想去就去吧。頂多說話時給他一個八爪鰲玩也就罷了。

雲氏見狀少不得囑咐謝奕一回做客的禮儀,而謝奕只要能去自是什麽都能答應。

李滿囤來接女兒女婿的時候看到謝奕頗為驚訝,結果還沒等他說話,謝奕已經很得體地沖他行禮道:“奕兒見過李叔叔!”

李滿囤趕緊點頭:“哎!哎!起來,快起來!”

等再給王氏見過了禮,謝奕便自覺完成了任務。

謝奕丟下眾人,跑去拉住李貴中的手道:“貴中哥哥,你帶我去看你家的小羊吃奶吧!”

紅棗……

謝尚覺得太丟人了,呵斥道:“二弟,你胡說什麽呢?”

謝奕委屈道:“我沒有胡說。是《弟子規》上說‘羊跪乳,鴉反哺’,我想瞧瞧!”

謝尚……

聞言李滿囤哈哈笑道:“奕兒,你等著,我讓人把小羊和母羊牽來給你看,告訴你啊,這小羊吃奶真的是跪著的……”

一席話說得謝奕又覆了高興,笑回道:“真的啊!書沒騙人?”

看到謝奕純真的笑臉,謝尚不禁自省——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思無邪。

思無邪,何為思無邪?何能思無邪?

誠也?仁也?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

看李滿囤帶著兒子和謝尚謝奕在院裏看羊,王氏悄悄問紅棗道:“前幾天你弟去你那兒,你婆又給了一個物件,你知道是什麽嗎?”

紅棗笑道:“娘,您問的是弟弟脖子上戴的那個珊瑚印章嗎?”

王氏:“珊瑚?”

紅棗言簡意賅的解釋道:“珊瑚是海裏的一種寶石。”

王氏驚訝:“竟然是寶石啊!你婆給了這麽大一塊!”

紅棗笑:“珊瑚和紅寶一樣,分許多等級。娘,你看我今兒戴的這串珠子,是不是顏色更好些?”

王氏納罕:“你這也是珊瑚?”

……

說完珊瑚,又說家事。王氏告訴紅棗道:“興和的親事定了,說的是東門城外十裏花園村裏正家的姑娘。冬節後就放定。”

紅棗奇道:“東城外?怎麽說到的?”

這世議親都講究個知根知底。似高莊村在城北,村人們的嫁娶一般就都只限城北。

王氏道:“那花家姑娘的爹跟你貴林哥是同窗,早年一處在私塾念過書,也算是知根知底了……”

聽說是同窗,紅棗就不奇怪了。

“對了,”王氏又道:“紅棗,我再告訴你一件事。金鳳的親事也差不多定了。你猜猜金鳳將要定給誰?”

紅棗看她娘一臉神秘,不自覺地問道:“定給誰?”

王氏道:“你大姑家的陳玉!”

紅棗的嘴張成了o。

王氏看紅棗一臉的驚訝,忍不住笑道:“想不到吧?”

紅棗搖頭:“想不到!真沒想到!”

“這媒是誰給做的?這樣也成?”

王氏笑而不語,紅棗福至心靈,低呼道:“娘,這紅線竟然是您給牽的?”

王氏也沒想到自己這輩子還能給人做媒,而且還做成了,心中頗為得意。

王氏低聲笑道:“你姑家的陳玉,今年都十六了,還沒說定人家,這把你姑給急的啊都上火了——上月進城來賣枸杞的時候,都滿嘴的泡。”

“正好中元節你三嬸也才剛和我說金鳳的事還沒著落,我就試著跟你姑提了一句。沒想你姑竟然沒一口回絕,只說要問問陳玉的意思。”

“結果你大姑跟陳玉一提,陳玉竟也應了。”

紅棗奇怪:“這就應了?不是說玉表哥特別挑揀嗎?”

王氏笑道:“那得分對誰!陳玉一心就想找個城裏姑娘,而金鳳穿著打扮舉止行事都跟城裏姑娘一樣。陳玉還有啥不滿意的?”

“而你姑看金鳳,除了裹腳這個毛病外,人樣子不醜,皮膚又白,而且這幾年跟著貴富學了不少字,算盤記賬都會,繡樣子也描的特別好——紅棗,你家常拿給她的衣裳上不是都有刺繡嗎?金鳳這孩子有心,都拿紙一點點描了下來,現她的花樣子足有一本書厚。我現今做鞋做衣裳都是請她來給描樣。”

紅棗沒想金鳳還有這手,不覺嘆道:“真沒看出來,金鳳妹妹還有這份本事!”

“是啊!”王氏感嘆:“我若不是看金鳳確實不錯,也不會多事,去跟你姑開這個口!”

“你姑和陳玉先前來時撞見過金鳳幾回。想必自那時就留了印象,所以我這兒一說就都應了!”

“你大姑托我去跟你三嬸說合。你三嬸聽說也是願意。陳玉人樣子好,家裏雖是近山,但現在城裏念書,城裏宅子鋪子也買好了,將來開個山貨店,賣些榛子口蘑枸杞,日子能過。而且家裏有幾十畝枸杞地,兄弟又少,金鳳嫁給他一輩子都不愁吃喝……”

紅棗做夢也沒想到陳玉最後會跟金鳳湊成了一對,一時真不知說啥才好!

“娘,”紅棗忍不住吐槽道:“我是真沒想到大姑會跟三叔做親家!我以為我大姑一輩子都不再跟我爺我奶來往了!”

“現也沒甚來往!”王氏不以為然道:“這不都分家了嗎?陳玉送節禮只要送你三叔家就好,根本沒你爺奶啥事。就是辦事時繞不開見面也沒啥——先你成親時,你姑還不是跟你奶一桌吃席?”

“何況你奶現在帶病,這不能吃那不能吃的。你姑見了只會趁願……”

“紅棗,”王氏問道:“我聽說你家又要辦喜事了?”

“今年還有四樁婚事,”紅棗比了個手勢:“三娶一嫁。娘,您和爹要去的就只年底我們三房二爺的親事,其他都可不去。”

“去!怎麽不去?”王氏笑駁道:“你爹說了都去。橫豎在家沒事,去了還能和你說說話!”

“左右不過八兩銀子的事!”

“噗嗤——”紅棗禁不住笑了,心說她爹財大氣粗的,有魄力!

看到女兒眼裏的歡喜,王氏猶豫問道:“紅棗,我悄悄問你一件事兒啊。”

紅棗:?

王氏附耳問道:“你婆婆有沒有跟你提過給你女婿納妾的事?”

紅棗的下巴砸到了地上。

反應過來,紅棗足咽了兩口口水才能問道:“娘,你怎麽會這麽問?”

王氏猶豫道:“我上回吃席就聽人說你們三房四房都在爭長孫呢!”

“原來是為這個?”紅棗自覺明白了,不屑道:“我公婆又不在乎這個虛名!”

王氏疑惑:“你怎麽知道?”

紅棗坦然道:“這不明擺著嗎?謝尚就不是長孫。我公公若在乎長孫這個名號,早年就納妾來爭了。”

“而且我進門這些年,我公公也沒個妾室——先我公一個人在京三年,都沒提一句納妾的茬。”

“現我公婆聽說三房四房的親事後捎回來的禮也都是早生貴子這樣的擺件,擺明了讓別人爭,他們只看熱鬧的意思!”

“再說我公公都做了官,功成名就了,都還沒納妾,謝尚年紀輕輕,連個秀才都沒中,正是用功念書的時候,納什麽妾啊?”

王氏聽著有道理也就不問了。反是紅棗想起前世的賈寶玉,心裏犯了疑,家去後私下問謝尚道:“大爺,你看咱們家今年辦這許多喜事,你看你要不要也納個妾?”

聞言謝尚唬了一跳——他爹娘先前都只說收通房,可從沒提過納妾。

“紅棗,你怎麽會這麽想?”謝尚急道:“咱們都還年輕,甚至還沒圓房,怎麽就能提到納妾呢?”

雖然謝尚的話滿是糟點,但看謝尚的著急不似作偽,紅棗便覺得自己有些過分,致歉道:“大爺,你別著急。我就是順口一問。”

謝尚平了平心氣,想著紅棗剛從桂莊回來,必是聽了她娘的話,便道:“紅棗,雖然女德說不妒,但你也不能賢惠大方過了頭。這妾庶是亂家之本。你看我爹就從不納妾,而我,也不會無故納妾!”

紅棗眨了眨眼:“無故?”

謝尚笑道:“紅棗,現說這些為時過早。總之,往後二十年我一準不會納妾!”

二十年?思及《大誥》裏男子四十無子可納妾的話,紅棗總算明白了謝尚的意思:敢情謝尚的意思是二十年裏她生了兒子就不會納妾,生不出就要納妾!

真是他娘的高瞻遠矚!

紅棗莫名覺得生氣,但理智猶在,知道不該沖謝尚發火——這世的主流價值觀就是這般糟心,而謝尚能立個二十年的fg,已經算得上是自律。

她不好無理取鬧,對謝尚這個土著士大夫子弟多做要求。

二十年就二十年吧,紅棗自我安慰道:她也不定就生不出兒子。

只要生了兒子——心念轉過,紅棗忽然呆住:她為什麽要給謝尚生兒子?

她怎麽會這麽想?

真是太可怕了!

“啊——”紅棗□□捂住了自己的臉……

看紅棗忽然臉紅捂臉,謝尚心中一動,過來擁住紅棗的肩道:“紅棗,別人生再多都沒用。只咱們兩個人的頭生子才是真正的長房長孫,承繼宗嗣。”

“你現還小,為今之計,便是養好身子,將來圓房才能一舉得男!”

紅棗……

作者有話要說: 立了一個二十年的fg,謝尚覺得自己棒棒的。

殊不知在現代會被多少小天使打爛狗頭

好女如佛(十月初七)

一舉得男?紅棗為謝尚的直白鎮住了。

自覺不是對手,紅棗趕緊轉移話題道:“大爺,你要不要喝杯石榴汁解解酒?”

謝尚了然一笑,放開紅棗點頭道:“好!”

喝一盞石榴汁,紅棗漸漸平覆了心情——二十年不納妾,紅棗暗想:謝尚真能做到其實還不錯了,畢竟即便是婚姻法規定一夫一妻的前世打開社會新聞也多是原配小三互撕。

想起前世小視頻裏衣服和耳光齊飛的各種名場面,紅棗不自覺地打了個寒戰——她覺得自己hold不住,應付不來,也不想應付。

真有這麽一天,紅棗想:她還是和謝尚好離好散吧,且名目都是現成的:退位讓賢,成全謝家宗子元嫡出身!

如此即便謝家勢力再大,也不好公然在雉水城跟她為難,而她也算有一處安身之地。

財帛動人心。當家幾年,紅棗再不做她一個單身女子在這世獨立立足的幻想——她手裏掌控的土地、錢財越多就越是給自身招禍,而她想保下手裏的莊子,鋪子,就必得有個強力靠山。

眼下雉水城最大的靠山必是謝家。

看一眼謝尚,紅棗覺得她的這樁婚姻其實也不算虧——青春正好的年歲能有謝尚這樣風華正茂的俊俏丈夫,中晚年,只要操作得好,也能得謝家庇護。

人生如此,已然勝過雉水城大部分女人!

至於其他地方的其他勢力,天下烏鴉一般黑,紅棗自覺沒必要再多做攀附——她既然為清靜離了謝家,又如何能將自己投入到另一個名利場?

沒得丟了西瓜撿芝麻,自討苦吃!

拿定主意,紅棗和謝尚說了李興和和陳玉、李金鳳的親事。謝尚笑道:“這些事你看著安排吧!”

“你把日子排好後拿給顯榮就行!”

次日中秋,早晌紅棗和謝尚拿了印刻好的《雉水謝氏中饋錄》來上房送給雲氏。

“娘,”謝尚把書呈給雲氏後言道:“今年是您四十整壽,兒子和媳婦印了這一本《中饋錄》以為記。這是樣書,您看看可再有增刪?”

雲氏早幾年就知道紅棗打算寫《中饋錄》給她過壽,現看到實物卻還是禁不住的歡喜——誰不想著書立說,身後留名兒?

這書一出,別的不說,雉水縣縣志必是要有她的名兒了!

而待將書打開,看到長子給寫的序裏提到“……內子得母親教導,主持家中飲食,積累許多烹調經驗,茲成此書以記……書中菜色家常宴飲俱備,希可為母教女、婆教媳,甚或父教女、夫教妻中鎮廚藝之補益參照……”,雲氏心中詫異。

“尚兒,”雲氏問道:“君子遠庖廚,男子從不進廚房,如何能教女教妻廚藝?”

謝尚笑道:“娘,這是紅棗的意思。”

“娘,”紅棗接口道:“世間人多,僅府城一城就有過百萬的人口,即便咱們雉水城也有好幾萬人口。”

“蕓蕓眾生裏幼年失母的女孩兒不少,而即便有母,能得悉心教導的也是有限——畢竟不是每個母親或者婆母都能有娘您這樣的廚藝,也不是每個母親和婆母都能似娘這般有慈心教導媳婦或者女兒!”

“媳婦既書此書為娘賀壽,自是希翼本書開卷有益,能利益讀書的每個婦人和女孩兒。”

“只這世女字識字的少,男子識字的多,所以才求懇大爺在序裏給加了這句話。”

“媳婦希望有男子讀書後在為書中菜色所吸引時能為家中妻女講解幾句——如此男子能嘗味書中菜肴,而女子也增長了廚藝,可謂是各有所得,兩全其美。”

紅棗對她娘王氏早年在家受的各種欺負歧視銘記於心,決意給這世幼年失母的女孩兒一點實際幫助——她打算通過此書改變現今女孩兒的教養只能口口相傳的傳承模式,讓失母的女孩兒也有受教育的機會。

比如當年她娘和她爹剛成親時,但凡有這麽一本書,她娘在她爹的指點下做碗像樣的紅燒肉還是很有可能的!

而紡紗織布,她也必是要寫進下一本《衣》裏面去的。

人生而平等,紅棗想:而知識更該用於提高生活質量,而不是用作歧視霸淩的工具。

作為一個it,她前世既然廣受了互聯網知識共享的好處,那這一世她也必是要將她前世的知識盡可能地分享出去。

偉人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她從點滴做起,相信假以時日,必是有量變到質變的一天!

雲氏沒想到紅棗對這本歌功頌德、揚名立萬的《中饋錄》竟然還有濟世助人的想法,一時間震驚得無以覆加。

雲氏仔細打量著眼前的紅棗,似是頭一回看到她這個人。

佛說相由心生,雲氏暗想:女子內在德行的外在化相的最高成就就是菩薩相,所以人說“好女如佛”。

而尚兒媳婦面如滿月,目若青蓮,低眉生慈,回眸肅穆,步步生蓮,吐氣若蘭,行則上善,動則若水——思及當年男人說尚兒媳婦大德轉世的話,雲氏點頭讚道:“尚兒媳婦你心懷慈悲,後福無窮。這書既是你為你賀壽所印,那我也隨緣助印幾本吧!”

說著話,雲氏便叫丫頭拿了五百兩銀子給紅棗。

紅棗見狀頗為尷尬——她是打算拿這《中饋錄》賣錢的好吧!現她婆讓散書,她今年還怎麽賣?

看來她再想賺錢,得等明年,或者再出精裝本了!

雲氏自己都出了五百兩,紅棗和謝尚少不得也出了五百兩。雕版的錢另算,一千兩印了兩千本書。

考慮到菜色的地域性,紅棗拿五百本發往京師,五百本發去府城,一千本留在雉水城。

雲氏的生辰在十月十三。

十月初六謝允忻迎娶魯氏,次日早晌眾人齊集三房的及第院喝新媳婦茶時,紅棗與魯氏的見面禮裏便有一本《中饋錄》。

“忻嫂子,”紅棗笑道:“這一本《雉水謝氏中饋錄》記載了我們家的家常宴席菜色做法,我拿一本給你得閑瞧瞧!”

魯氏作為剛進門的新媳婦,內心裏正是各種惴惴,聞聽此言,自是歡喜——有了此書,她下廚首秀就有參照了,而且跟丈夫也有了一個不錯的話題……

魯氏當下感激道:“多謝尚弟妹!”

五月底進門的謝允怡媳婦範氏見狀不滿意了——過去三個月,她因為廚藝沒少受她婆婆李氏的挑揀。

因為三房謝允青媳婦姜氏早早有孕的緣故,近來李氏的脾氣著實有些不好。

範氏半真半假地跟紅棗抱怨道:“尚弟妹,你既有這麽好的書,怎麽也不與我一本?”

紅棗乘機解釋道:“怡嫂子,這《中饋錄》原是為我娘四十整壽印的,才剛印好,你需要的話,我回頭拿一本給你!”

範氏……

李氏瞪範氏一樣,暗恨她多嘴,臉上卻掛笑和雲氏打聽道:“大嫂子,你過壽還印書?”

雲氏笑道:“我也是家來後才知道尚兒媳婦把我先前教她的家務加上這幾年她管家的心得不聲不響地編了本《中饋錄》給我賀壽!”

“實在是尚兒媳婦這孩子孝順,不然我一個婦道哪裏想到印書啊?”

被秀了一臉的李氏……

看到雲氏的春風得意,在場婦人再一次體悟到前所未有的心塞——她們的兒媳婦全都是棒槌!

就是老太爺也來了興致,問謝尚道:“尚兒,你媳婦寫了本《中饋錄》?”

謝尚自豪道:“是啊,太爺爺,還是我給做的序呢!”

“哦!”老太爺興趣更濃了:“那你也拿一本來我瞧瞧!”

老太爺都開了口,謝家十三房人自是個個討要。

紅棗一一答應,回房便讓陸虎現搬了兩百本來,各房送了十本。

下剩的七十本,紅棗數了五十本讓陸虎送去桂莊給她娘。

聽說送來的書是紅棗所著,收書的王氏還沒說話呢,一邊的李滿囤已然興高采烈地答應道:“陸虎,你回去告訴小姐,就說這書我一會兒就替她全散出去!”

陸虎答應走了,王氏放抱怨李滿囤道:“胡說什麽呢?咱們閨女寫的書,咱們自己不得留幾本啊?”

“全散出去?不然別人問起來你都知道裏面寫了啥?”

王氏的話給李滿囤提了醒,他拿起一本書打開,入眼便是謝尚的序。

“太太,”李滿囤忍不住歡喜道:“這序是紅棗她女婿寫的,我給你念念啊!”

看到序裏所言紅棗這書是受雲氏教導所寫,無論李滿囤還是王氏都有一刻的沈默:他們的女兒,結果卻是受婆婆的教導而成才,他們無能啊!

但看到第一個菜色紅燒肉的做法詳細到肉怎麽洗,調料怎麽約之後,王氏忽然流下了眼淚。

李滿囤見狀自是吃驚,連忙問道:“太太,你怎麽了?怎麽突然傷心起來了?”

王氏擦眼道:“老爺,我只是想起先前我剛進門,娘第一回讓我煮肉,當時我若有這一本書,這一本書……”

想到傷心處,王氏禁不住嚎啕起來……

李滿囤聞言也是傷感,心道:是啊,當年若是有這一本書,他媳婦也不至於被他繼母排暄得摸不著鍋鏟。

忽而想起剛剛序裏的話,李滿囤又翻回去看了一回,然後便跟李貴中看到紅棗新送的糖果一樣兩眼放光道:“太太,這書是紅棗給你寫的,給你寫的啊!”

王氏怔楞得忘了嚎哭,兩只紅眼珠子瞪著李滿囤靜待下言。

“你看這兒,”李滿囤激動得手都抖了:“‘母教女、婆教媳,甚或父教女,夫教妻’,這話的意思就是說不得母親教誨的女兒,不得婆婆教導的媳婦,可以通過父親或者丈夫念這本書來學會廚房活計。”

“太太,咱們紅棗打小就聰明,就什麽都知道。她看你不進廚房,也從不往廚房湊。她這書看似給她婆婆賀壽,但實際卻是給你寫的,給你的寫的……”

話說至此,李滿囤也哽咽了——他閨女實在是太有孝心了。

王氏近年跟著兒子念書識了不少的字,李滿囤指的這句話裏的字她全都認識。

王氏把這句話翻來覆去的看了幾遍,擡手便抹了把臉和李滿囤道:“老爺,我現知道紅棗幹啥要把這書給我五十本了!”

“她是讓我把這書發給當年給我一般境遇的人!”

“老爺,這五十本書,咱家留十本,留著看到合適的人再給;再十本,等下回我哥來,讓他帶回我娘家村子裏發,讓我娘家村子的人都知道怎麽煮肉燒魚,別手裏有錢了,日子還過得跟以前一般惶恐;然後桃花下次來也與她十本,讓她捎回青葦村發;剩下的二十本,十本與咱們村的裏正裏甲,再十本與咱們族人。”

“叫咱們族裏的姑娘都好好學習,別管有娘沒娘,嫁人後都不叫婆家挑揀嫌棄!”

“對!”李滿囤拍腿道:“都不再因為廚房活計受惡婆婆的拿捏!”

作者有話要說: 最好的相貌就是慈悲相,菩薩相。

映照一切黑暗,讓身邊的人如沫春風。

李金鳳小定(十月二十六)

吃完午飯,王氏換穿上重陽節紅棗剛送來的新衣裙,戴上最大最重的足金牡丹頭面,把自己打扮得跟過年一般的隆重後方和同樣裝扮一新的李滿囤拿了二十本書往高莊村來接李貴中下學。

到的不是一般的早,李滿囤和王氏先去八個裏甲家送了書喝了茶接受了一番恭維後方才來老宅。

時李高地去了隔壁李春山家還沒回來,李滿倉和李貴雨同買的人去了林地,郭氏和李玉鳳則在菜地忙碌——聽到有人叫門,來應門的正是於氏。

看到開門的是於氏,王氏便知道家裏沒其他人在。

王氏也不進屋。她遞一本書給於氏道:“娘,這是紅棗新寫的《中饋錄》,我送一本來給您和爹歡喜歡喜!”

“什麽?”於氏震驚了:“你說這一本書是紅棗寫的?”

於氏還是頭回聽說女人能寫書。

在於氏看來讀書進學出書向來都是男人的事。周圍這幾個村子,好幾百戶的人家,這些年唯一印過書的就只李貴林一個人——他印了中秀才的幾篇文章。

女人識字雖說也有,但只限於看黃歷和記賬——能看向戲本子的都沒幾個。

出書?沒聽說過!

“是啊!”王氏意味深長道:“娘,這書是紅棗在她婆婆的教導下寫的!”

王氏言外之意就是你看看人家謝太太是怎麽做婆婆的?

“是哇?”

這兩年於氏因為生病的緣故,每天的心思都在一天三頓上,於旁事都不大關心——命都快病沒了,還操什麽心啊?

當下於氏一點也沒做多想,順口接音道:“謝太太教紅棗寫的書啊,那我要好好瞧瞧!”

王氏見狀也不多說,告辭和李滿囤去了隔壁的李春山家。

聽說送的是紅棗寫的書,李春山看都沒看就和李滿囤誇獎道:“咱們族裏就數紅棗有出息。就可惜紅棗是個女娃,不能考科舉掙功名,”

“滿囤,貴中你好好養,將來讓他跟紅棗一樣著書立傳!”

李滿囤聞言自是高興,笑道:“那就要借二伯吉言了!”

李高地在一旁問道:“滿囤,這書有多少本,要送幾家?”

李滿囤回道:“統共就二十本,八個裏甲各一本,然後咱們族裏有待嫁閨女的都給一本,下剩幾本就咱們幾家一家一本!”

李高地聽後滿臉放光道:“對,滿囤,你想得對!咱們族裏姑娘嫁妝裏但凡有紅棗寫的這麽一本書,將來都能得婆家高看一眼!”

王氏拿三本書給孫氏道:“嫂子,這書沒幾本,就委屈你和貴金媳婦合看了,另兩本嫂子你替我捎給二嫂和貴鑫媳婦,再還有貴畾媳婦。給貴銀媳婦的我一會兒讓貴富捎過去!”

孫氏聞言自是答應,獨貴金媳婦周氏有些不大開心——二房弟妹又是獨一份。

於氏人前挺能,其實並不識幾個字。

於氏挺好奇紅棗這書裏都寫了啥,拿書回屋翻了一回,發現大半的字都念不出來,便不耐煩細看,轉去菜地叫李玉鳳念。

李玉鳳已念完了《三百千》,現家裏每天賣菜的賬都是李玉鳳做。

郭氏、李玉鳳聽於氏說紅棗寫了書都頗為驚詫,郭氏甚至不敢相信到驚呼出聲:“紅棗寫的?”

於氏道:“王家的是這麽講的,玉鳳你來看看這書到底是不是紅棗寫的?”

“她怎麽這麽能?”

李玉鳳看書封上印的是“謝李氏撰”,而第一頁的序乃是謝尚所寫,且序裏有“內子作”字樣便點頭道:“奶奶,這書是紅棗作的,應該沒錯!”

“真是紅棗作的啊?”於氏猶自不能信:“那你看看這書裏都寫了啥?”

李玉鳳看序後說:“紅棗寫的大概是本講做菜的書。”

於氏、郭氏奇道:“做菜還能寫書?”

於氏、郭氏見過識字書、聖人書、時文、戲本子,獨沒聽說過講做菜的書。

李玉鳳心裏也是好奇,她繼續往後翻,結果第一頁便看到了“暖棚菜”三個字。

“娘,”李玉鳳驚喜道:“紅棗這書裏講了怎麽種暖棚菜!”

豬病已過去一年,李滿倉的賣菜生意卻還沒啥起色——現加上糧食,賣菜的收入才勉強和先前打平。

而為了賣糧食,家裏又特地買了頭驢和石磨用來磨糧——就為了多賺幾個辛苦錢。

總之投入大了去了!

李滿倉的菜攤子迫切需要幾樣人無我有的菜來增加收入。

看桂莊的鋪子冬天賣暖棚綠菜生意極好,李滿倉郭氏也想種暖棚菜,只是暖棚造價頗費,而他家這個菜園子又遲早要拆,不好輕易嘗試。

郭氏沒想紅棗的書裏竟然會告訴暖棚菜的種植方法。

“真的?”郭氏喜出望外道:“怎麽說?”

……

估摸著快放學了,李滿囤和王氏方才去族長家與了陸氏一本。

陸氏見狀自是讚不絕口,李滿囤王氏聽得十分受用。

一時放學,王氏拿了兩本給貴富,讓他家去後捎給他娘和李貴銀媳婦。

二十本書眨眼送出去十五本,下剩的五本,王氏和李滿囤又去與了族裏五戶有女孩兒的人家不提。

李貴林送走學生,進堂屋看到他娘和他媳婦頭並頭地合看一本書,不覺奇道:“哪裏來的書?”

江氏笑道:“滿囤嬸剛拿來的,紅棗為謝太太過四十整壽撰的《中饋錄》。”

“這書裏面有不少新鮮菜色不說,還有冬天用窗戶紙糊簡易暖棚種菜的法子,我和娘正商量著咱們家是不是也搭一個,如此花費不多,冬天就能有綠菜吃了!”

紅棗的書?聞言李貴林瞬間想到那年紅棗跟他要《李氏族規》的點點滴滴……

“讓我瞧瞧!”李貴林要過書打開,心說時隔六年,紅棗頭回出書,他得瞧瞧紅棗又有了哪些高見?

下剩的八百本書聽起來挺多,但實際裏相熟的人家各送幾本,三百本就沒了。最後的五百本,紅棗雲氏各自留了二十本,其他的往各個尼庵一送,沒幾天就讓人拿光了——有機會誰不想知道謝半城家日常都吃些啥?嘗嘗他家的菜?

而《雉水謝氏中饋錄》給他們揭開了謝家大宅飯桌的神秘面紗!

府城和京城人雖都沒聽說過雉水謝氏,但對於甘回齋買即增的免費書卻是來者不拒,跟雉水城一樣,五百本書沒兩天就全發光了。

隆慶帝看李順拿來的《雉水謝氏中饋錄》頗為詫異:“李順,你拿的這是本婦人書?”

李順道:“回稟陛下,此書由謝翰林的兒媳婦謝李氏所撰。謝李氏在此書中提及酥肉茸、奶茶、鰲八件、火鍋等諸多飲食器具。”

隆慶帝恍然:這個冬天他可以光明正大的讓禦膳房上火鍋了!

天子雖說富有四海,但錦衣衛密探偷聽來的東西也不好堂而皇之的顯於人前!

皇帝也是要臉面威嚴的啊!

“書拿來給我!”隆慶帝伸手要剛剛被他鄙視的婦人書:“我瞧瞧裏面還寫了什麽?”

掃一眼目錄,隆慶帝隨手翻了兩翻,便忍不住吐槽:“瞧瞧謝翰林家這日子過的,都是應時飲食,每個節氣吃不同的菜肴。再看看朕,一年到頭,吃的全都一個樣!就沒個新鮮!”

為免後代驕奢淫逸,因為不合節令的飲食而為難地方,□□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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