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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見後,李滿囤就沒收過他們莊仆的禮。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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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這是去哪兒啊?”

“去磨坊拿豆腐,”郭氏看看周氏手裏的籃子笑道:“洗衣裳呢?”

自從家裏買了人,有人給挑水,現郭氏淘米洗衣再不用去井臺喝風等水了。

“是啊,”周氏無奈地看看自己手裏的衣籃,艷羨道:“哪天能似二嬸一樣使奴喚婢就好了!”

郭氏聞言自是得意,嘴裏卻只道:“你又不是沒錢,只不過還沒看到合適的人罷了。”

先李滿園、李滿倉買人的時候也曾問過二房,當時周氏就頗為心動,無奈李春山不同意,說失了莊戶人的本分,所以沒買。

而待看到李滿倉家買人的好處,李春山松了口後再想買,卻買不到壯勞力了——單買女人家來做家務,不說李春山不能同意,就是孫氏也不能應。

每每思及此事,周氏就禁不住心裏來氣,抱怨李春山——若不是這個老糊塗,周氏暗想:她又如何能為了幾件衣裳在這滴水成冰的天氣裏跑出來喝西北風?

“我們這土裏刨食的如何能和二嬸子比?”周氏一點也不掩飾自己的羨慕:“別的不說,只一年四節紅棗送來的節禮就吃喝不盡!”

“拉倒吧!”郭氏搖頭:“別人不知道,你們還不知道嗎?過去一年,每逢年節紅棗不過孝敬她爺奶一套衣裳和兩樣點心罷了!夠什麽吃喝?”

“衣裳不就是錢?”周氏反駁道:“別的不說,只我三奶奶身上現穿的皮袍,一件就值四五十兩,這就抵城裏兩個齊整小院了!”

周氏嘴上沒說心裏則想:似她們莊戶人家,說起來好聽,一年四節都做新衣裳,其實都只是不值錢的家織粗布做的短衣褲,如何能和紅棗送的綢緞袍裙相比?

更何況紅棗今年給的冬衣雖說不是皮袍,但也是綢面綿裏裏外三層新的絲棉長袍和棉褲綿裙,一套怎麽也得五六兩,而三爺爺三奶奶兩個人,這便就是十兩了。

一年四節,紅棗講究,還給再另加重陽和生日——這毛估估,便就是六七十兩,都比過她一家子的全年收入了!

紅棗這一年六七十兩的衣裳明面上雖說都是給三爺爺和三奶奶的,但實際裏兩個長輩的歲數擺在這兒,又哪裏穿得了?

這些衣裳遲早還不都是你二嬸的?

你二嬸得了便宜還賣乖,好意思跟她哭窮說啥都沒有?

這是拿她當傻子,欺她不會算賬嗎?

殊不知老話早說了“家有金子外有秤”,她們村的人誰心裏不是跟明鏡似的透亮?

對於周氏的話,郭氏不好說是,也不好說不是,便只好幹笑不語,心裏卻是發苦——過去一年紅棗連包糖都沒給她家送,偏所有人卻覺得她家得了紅棗無數好處。

真正是有口難辯!

周氏又道:“而貴雨、貴祥兩個兄弟念書也都得紅棗贈筆送墨,不似我們,真的是什麽開銷都得自己來!”

贈筆送墨?聞言郭氏心裏翻了個兒,心說這話從何說起?

“貴金媳婦,”郭氏含糊問道:“你聽說了什麽?”

“唉,二嬸,”周氏爽朗笑道:“您就別再瞞著我了,我昨兒都看見了!連貴銀,紅棗都與了那麽一大匣子紙墨,貴雨和貴祥兄弟還少得了份?”

“只有我們是沒時運的,才真叫啥都沒有!”

“紅棗與了貴銀紙墨?”郭氏詫異:“這都什麽時候的事?”

周氏暢快道:“就昨兒啊!昨兒後晌貴銀拿回來兩個匣子,說是紅棗給的,一個給他,一個給大房大哥。”

“貴銀那個匣子打開裏面有十只好毛筆,十塊漆金雕花墨,還有這麽一大沓紙。”

“二嬸,紅棗給貴雨、貴祥也是類似吧?”

郭氏終於知道了周氏和她說話的目的——打聽消息來了!

郭氏搖頭道:“貴金媳婦,我實話告訴你:紅棗並沒與貴雨、貴祥筆墨匣子。”

周氏表示不信:“怎麽可能?”

郭氏反問:“怎麽就不可能?”

“貴金媳婦,你想紅棗既是托貴銀給貴林帶東西,必是不想讓我們這一房人知道。”

“不然,她完全可以把給貴雨、貴祥的筆墨托貴銀一起捎來,或者幹脆地打發人把東西直接送家來——這才是常情不是?”

周氏聽之有理,但轉念又道:“二嬸,沒準紅棗把筆墨和年禮一塊送來呢?”

“紅棗的年禮還沒到吧?”

郭氏嘆口氣,無奈道:“但願吧!”

雖然潛意識裏知道紅棗和自家的隔閡,但看到李滿囤拎著東西進門,郭氏還是趕緊地提了茶壺來堂屋探聽虛實。

紙墨多貴?郭氏暗想:紅棗若真能給貴雨貴祥兩匣子紙墨,她家明年可就省老錢了!

和冬節一樣,李滿囤進屋先打招呼:“爹,娘,昨兒紅棗家來送年禮。這是她孝敬二老的,我現送了過來!”

說著話,李滿囤把四色禮放桌上,兩個衣服包也遞給他爹李高地,然後兩手就空了此外。

郭氏見狀自是失望。

李高地示意於氏接過衣包,自己則問道:“紅棗怎麽昨兒就家來了?”

措辭李滿囤早已想好,當下應道:“爹,今年我親家不是進京做官去了嗎?現他家年下的人來客往便就只紅棗她女婿一個人應酬——他這年下走禮多忙啊,所以昨兒難得得閑便就來了!”

李高地一想也是便沒再問,改換了話題:“今早我聽說貴林去你莊子溫書去了?”

“是啊,”李滿囤點頭:“年下族長家客人也多。這客人來了,貴林在家不出來見客不好,但若只管陪客,這溫書的時間就少了,所以我就讓貴林去我莊子用功。”

“橫豎我家有空屋子。平時也沒客,清靜,正合給貴林溫書!”

李高地聽後點點頭,讚同道:“滿囤,你能這麽做真是太好了。貴林是咱們族裏少有的讀書人,他若是考中了,有了功名,咱們所有人都能跟著沾光!,必也都忘不了你的的好處!”

於氏則插口道:“果然是呢,昨兒貴雨也說家裏不及學堂清靜,好念書。”

“滿囤,你莊子房屋多,倒是讓貴雨、貴祥也去念幾天書吧!”

李貴雨聞言自是雀躍。他早就想去桂莊走動了,只可惜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

他早先怎麽沒有想到?李貴雨懊惱:不然學堂一放假就能去了。

白在家耽誤幾天!不然,昨兒還能見紅棗和她女婿一回,一桌吃頓席!

真是可惜了了!

俗話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自從被分家後,李滿囤就忌諱於氏的子孫染指他的桂莊,所以平白無故地他從不邀他的兄弟子侄家來。

現聽到於氏的提議,李滿囤立就生了警惕,心說:他就知道他後娘還惦記著他的莊子呢,不然不會連貴林來溫書都作不得,算計著把她兩個孫子硬塞過來——真是夠了!

李滿囤剛要出言拒絕,不想李高地已率先喝道:“胡咧咧什麽呢?”

“貴林開春考縣試,貴雨、貴祥考嗎?沒得過去添亂!”

李高地年歲大了,現就喜歡在家被兒孫們繞著。平時兩個大孫子貴雨貴祥白天都去城裏念書,晚上家來還要溫課,一天到晚和他都說不上幾句話,而不上學的小孫子貴吉年歲還小,又沒啥話好說。故而李高地在家每每覺得冷清。

現好容易盼到私塾放假,李高地頗享受眼下家裏這種兒孫滿堂的氛圍,覺得這才是個家的樣子,如何肯叫兩個孫子白天都去桂莊,家裏又覆了先前的冷清呢?

大過年的不在家好好待著,李高地如此想:就是客人來了,看著也不像樣啊!

於氏早已察覺自繼子生了兒子後,李高地讓繼子把桂莊的地拿出來分給她兒孫的心明顯就淡了。

再加上今冬滿園借著紅棗的七巧板和風車賺了不少錢,以致現在的李高地每天頗為怡然地享受當下好吃好穿萬事不管的老太爺生活——現他對繼子一家的最大不滿就是紅棗和她女婿從不家來,而不再似先前那樣責怪繼子不提攜兄弟了!

於氏簡直要給李高地的小富即安給氣死了,心說這才哪兒跟哪兒呢?她兒子滿園冒著虧本的風險跑了兩回府城不過才賺三十吊錢,而滿倉更不用說,一年到頭每天起早貪黑的賣菜,也就只有這個數——這對比繼子鋪子的好生意,怕是連個零頭都沒有!

似滿園只貴富一個兒子倒也罷了,而滿倉有三個兒子,他想靠眼下賣菜賺的這點錢供她三個孫子上學科舉無異於癡人說夢。

雖然最疼大孫子李貴雨,但對另兩個孫子,於氏也是頗為疼愛。

俗話說“十個胖子九個笨”。於氏覺得繼子的兒子李貴中胖得有些傻——這話可不止她一個人說。

於氏自覺滿倉給她生的三個孫子個個都比李貴中聰明,他們若是因為錢財的緣故不能念書科舉實在太可惜了,特別是在李貴中都能念書科舉的情況下。

可這念書的錢要從哪兒來呢?於氏左思右想覺得還是要生法子讓繼子或者紅棗給拿——謝老爺明顯是指望不上了!

現難得有機會讓貴雨、貴祥去桂莊表現讀書,順帶再撞撞正月初二回娘家的紅棗和她女婿——於氏自覺想得挺好,結果沒想到李高地會出言阻攔,一時間頗為氣結,心說:男人不給幫忙就算了,還扯她後腿,這日子要咋過?

李貴雨也挺不滿意他爺李高地把話說死——什麽叫他又不考縣試?他現才剛念完《大學》和《中庸》。等他把《論語》和《孟子》學好,能夠下場,起碼還得三年。

往後三年他都沒借口去桂莊溫書了?這,這都叫什麽事兒啊!

李滿囤沒想他爹會幫他說話,意外之後便騎驢下坡道:“爹,您說的是。我這前腳剛和貴林說我莊裏清靜無人,轉眼就叫了貴雨和貴祥過去,可是食言?”

“而貴雨貴祥年歲還小,離縣試還得幾年。貴雨貴祥平時每天早出晚歸的上學念書也是辛苦,倒是趁著過年松散松散!”

“就是這話了!”李高地讚同道:“這念書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你們看貴林離開學堂這都多少年了?”

“其中間下地幹活、娶妻生子、過年過節,還不是一樣都沒耽誤?”

“也就今年臨考才這樣罷了!”

“由此可見,這人若真心想學他怎麽都能學!”

“是啊!”李滿囤也感慨:“比如我那親家,也是這樣。中了秀才後十幾年也都在家一邊打理家務一邊用功,直等功夫到了,有把握了,方才下場,然後一路就考進了京,做了官。”

“而出去做官前,更是把家務都安排妥當,兒子的親也都瞧著娶好——真正是聖人說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不服不行!”

李高地點頭認同道:“滿囤,說起你親家謝老爺,這人真正是天下少有……”

李高地和李滿囤父子兩個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得熱鬧,李貴雨在一旁卻氣得夠嗆——他還想多念幾年書呢,但聽他爺這語氣,十八歲後必是要叫他家來做活了!

除非他能考中童生或者秀才。

可他過年就十四了,《四書》的第一遍都還沒有念完。等念完下場,他都十七了。

如此他一試便就得能中——這也未免太難了!

可不中,他就得家來種地,他不甘心。

都是一樣的兒子,李貴雨忿忿地想,憑什麽他只能念六年書,而貴祥卻能念十年,貴吉更可以念十二年?

給他十二年,他一準地能把《四書》背順念透,考上秀才!

作者有話要說: 李高地的老太爺做得蠻好,寫死了多無聊

胸有成竹(正月初二)

臘月二十七早晌從五福院請安回來,紅棗看頭頂日頭甚好,便讓彩畫把自己和謝尚的鋪蓋被褥拿出來照曬,然後又拿出幹凈的床單被面來一起曬了留待明晚縫被時使用。

臥房日常有火墻和暖炕烘烤,被褥不至於受潮,但紅棗看重陽光中紫外線的殺菌消毒作用,但凡天好就曬被子。

至於謝尚,他現雖住在五福院,但衣裳被褥都是由紅棗打理。所以紅棗曬被子就會帶上謝尚。

橫豎家裏被褥多,換洗得過來。

謝尚午後回來,看到一院子被褥,不覺笑道:“紅棗,又曬被子啊!”

謝尚也喜歡睡新曬過的被子,覺得有種不可言語的溫暖。

轉想起一事,謝尚又道:“紅棗,正月初一到正月十八我回來住。你讓人把前院收拾收拾。”

前院正房因為謝尚不用,日常都關鎖著。

紅棗聞言也想起來了,自是趕緊讓人開門通風,燒炕烘屋,然後又拿了臘梅水仙金桔等花果裝飾屋子——忙忙碌碌中一天就這麽過去了。

臘月二十八早晌的天氣還不錯,午後卻轉了陰,而等晚飯後謝尚回五福院的時候,這天便開始飄鹽粒大的小雪花。

紅棗見狀不自覺地裹緊了身上的雪褂子,心說謝尚發布的天氣預報又準了!

謝尚擡頭看看天,和紅棗道:“這場雪小不了。紅棗,你夜裏睡覺記得蓋好被子。”

紅棗點頭道:“大爺,你功課也不要做的太晚,早些歇息。後兒就是除夕,到時想歇都沒得歇!”

過年雖說熱鬧,但要走的程序太多,當家人其實挺辛苦。

謝尚擡手幫紅棗戴上雪褂子自帶的風帽,笑道:“放心吧,紅棗。我經歷得比你多,心裏有數。”

紅棗擡頭迎上謝尚的笑眼,笑而不語——讓你人小鬼大!姐經歷說出來,嚇死你!

早起看到一院潔白,而天空卻還在飄雪,沒一點停的意思。紅棗不覺搖搖頭,心說:雪下這麽大,路一準都凍住了不好走。她大姑家離得遠,大年初二怕是不能家來了。

這場雪一直到近午才停,但天空卻沒放晴。

紅棗問午後回房的謝尚:“大爺,這天啥時候會晴?”

謝尚盤腿坐炕上端一茶杯,跟個老神棍似的告訴紅棗道:“這是喘氣雪,下下停停地,今夜、明夜都還得下!”

“嘖,”聞言紅棗忍不住咂舌:“連下三天啊!這外面的路還不都叫雪給堵住了?”

“應該吧!”謝尚想想問道:“你三叔年前又去府城了?”

“沒有,”紅棗搖頭道:“我爺和我三嬸的兄長都說‘幹冬濕年’,所以就沒去。”

謝尚點頭認同道:“是這個理。”

“既然你三叔在家,你又擔心什麽?”

“對了,今兒傍晚既是有雪,咱們晚飯便就吃涮羊肉吧,再加些你做的那個八爪鰲餡的肉丸子和肉汁餡的魚丸子。”

吃火鍋如何能少得了丸子?

紅棗嫌棄單純的肉丸子、魚丸子沒味,便就給丸子添了餡料——肉丸子添了蟹粉做餡,而魚丸子則添了肉餡和高湯,做成了咬一口能噴出湯汁的撒尿魚丸。

謝尚特別喜歡撒尿魚丸咬破時湯汁四濺的出其不意,百吃不厭。

紅棗因為牙口問題,近來也喜歡吃不用費力啃咬的丸子,聞言自是答應。

傍晚果然又飄起了雪花。

一聽說下雪,謝尚立就拋了書本道:“紅棗,咱們現就吃火鍋吧,可以多吃一會兒!”

東西都是現成的,而雲氏因為照顧謝奕的緣故,一般並不與她和謝尚一起晚飯。所以紅棗和謝尚吃飯挺自由,想什麽時候吃都成。

紅棗嫌棄火鍋熏屋子,晚飯桌便擺在了日常理事的西廂房。

從正屋到西廂房不過幾步路,盡職盡責的丫頭們還是給紅棗和謝尚都披上了雪褂子。

出門看到一地的潔白,謝尚又改主意道:“紅棗,你讓人先給鍋裏倒上丸子。橫豎丸子得煮一會兒,咱們正好玩雪。我給你堆一個雪人,怎麽樣?”

紅棗……

紅棗擡頭看看漫天的飛雪,勸道:“大爺,這天還在下雪呢?”

“沒事,”謝尚不以為意道:“這件雪褂子是星星氈的,不怕雪!”

紅棗服氣,只得點頭道:“那我便看著鍋,等丸子好了再告訴大爺!”

“好勒!”謝尚答應一聲便就跑院裏滾雪球堆雪人去了。

紅棗看著搖搖頭,自進西廂房往火鍋裏下丸子。

一個人吃火鍋特沒意思——特別是在知道有自己有小夥伴,而小夥伴就在外面玩雪的情況下。

紅棗進屋沒坐一刻便又耐不住走了出來。其時,謝尚已經推起了一個不小的雪球,正跟個屎殼郎一樣正在賣力地滾。

看到紅棗出來,謝尚立招手道:“紅棗,快來幫我推,咱們一起推個大雪球!”

紅棗想想沒有拒絕,而是走了過去。

溫暖的指尖觸摸冰雪的寒冷,紅棗不自覺地打了一個寒顫。

“大爺,你手不冷嗎?”紅棗問謝尚。

謝尚拿自己的冰手故意地抓住紅棗的手道:“來,感受一下。”

紅棗被謝尚的手掌著實冰了一下,知是謝尚故意使壞,便掙脫謝尚的手,抓起地上的幹雪往謝尚臉上一揚,然後轉身就跑。

謝尚躲閃不及被揚了個正臉,不覺叫道:“紅棗,你使壞!”

紅棗站住回頭反駁:“你先的!”

謝尚一邊抖雪一邊咬牙:“你別讓我抓到!”

紅棗挑釁:“有本事來啊!”

看著小媳婦有恃無恐的模樣,謝尚抓人前先彎下腰抓把了雪團成團砸向紅棗。

紅棗一見謝尚彎腰,立就側身半蹲,也不嫌冷了,左右手各團一個雪團一起朝謝尚砸了回去——沒先兆的,兩人你來我往的打起了雪仗。

至於火鍋和雪人,誰還記得?

直糟蹋完一院子的雪,謝尚方才抓到了紅棗。

紅棗搖著手喘氣道:“大爺,不玩了!”

“你說不玩就不玩了?”謝尚做出兇狠的樣子:“你先揚我的一臉雪怎麽說?”

因為有雪褂子護身的緣故,兩個人雪仗半天,即便偶爾中招,也都是拍灰的水準——躲藏在風帽裏的臉又哪裏是那麽容易打中的?

何況紅棗知道輕重,不會拿雪團砸謝尚的腦袋,而謝尚,自謂大丈夫,自不會拿雪球打自己媳婦的臉。

紅棗眨眨眼:“大爺,明明是你先拿冷手冰我的!”

“還不是你自己問我的?”

紅棗覺得這麽扯皮沒意思,便轉換話題道:“咱們且把這賬都先記著吧!”

“天都這麽晚了,咱們再不趕緊地吃了飯去跟娘問安,娘就該問了!”

“哼!”聞言謝尚方才松開紅棗。

回到西廂房,火鍋早就燒幹湯了。一時換了鍋底,重新下了丸子,紅棗和謝尚自行洗手凈面吃火鍋不提。

飯後去上房給雲氏問過安。紅棗回屋便讓人傳水洗頭洗澡,更換被褥床單。

明兒除夕,午後的那點空檔紅棗打算用來補覺,便只能今天搞好個人衛生了。

今年的除夕和去年除夕的唯一不同就是謝子安不在家,早晌的祭祀和冬節一樣都由謝尚擔任主祭之外,半夜交時時候明霞院的接竈和祭拜天地也都由謝尚主持。

大年初二,紅棗會娘家。路果然都凍住了,極不好走。所以這天不止李桃花沒來桂莊,李高地和於氏也都沒來——只李貴林為了縣試,早來了!

過去幾天李貴林自覺從紅棗拿來的《四書》綱要裏收益極大。他對紅棗極為感激。

不過李貴林知道紅棗難得家來,和父母有體己話說,所以直待午飯方才露面。

“紅棗妹妹,妹夫,”一見面李貴林便拱手拜年道:“新年好!”

紅棗和謝尚也雙雙回禮,李滿囤則招呼他們坐下邊吃邊說。

謝尚和李貴林許久不見,加上又是過年,說不得要喝一杯。

“貴林哥,”謝尚端起酒杯:“許久不見,今兒我借花獻佛,祝你取錄進學!”

“借你吉言!”李貴林和謝尚捧杯幹後,拿壺又給謝尚滿上。

李滿囤見狀自是高興,便問謝尚道:“尚兒,你有想過什麽時候縣試嗎?”

紅棗……

紅棗心說謝尚才多大呀,咋就論到縣試了?她爹這望婿成龍的心也太急了些。

謝尚卻道:“回岳父,起碼還得五年。”

“五年?”李滿囤頗為吃驚:“那你不是都十八了嗎?”

除夕中午李滿囤去老宅吃飯時聽李滿園說李貴富念的私塾今年有兩個十五歲的孩子考縣試,便想著謝尚家學淵源,旁人十五歲能有的水平,他十四歲就能到,而謝尚過了年就十三,算下來他明春必是要考縣試,方才做此一問。

十八很大嗎?紅棗扶額,心說:她貴林哥都三十了,還在考呢。

他爹這是打哪裏聽說了什麽神童故事,然後便往謝尚身上套?

謝尚聞言也頗為懵逼,只好委婉道:“岳父,小婿得把功課念全,才能下場。”

李滿囤更奇怪了:“你《四書五經》不都會背了嗎?”

謝尚知李滿囤不通科舉,便言簡意賅道:“岳父,能背書不過才是科舉入門,八股文章才是重中之重。”

“小婿學做文章沒兩年,功夫遠遠不到,並不能下場。”

至此李滿囤方覺尷尬,幹笑道:“尚兒,我就是白問一聲,你別放在心上。”

打個哈哈揭過此事,謝尚面上不顯,回去的路上卻問紅棗道:“紅棗,你知道岳父今兒為啥問我縣試的事?”

紅棗眨眨眼:“怕是聽說了什麽神童的故事,然後對你寄予厚望?”

謝尚聽紅棗所言跟自己料想的不差,忍不住問道:“那你呢?”

留意道謝尚緊張的神色,紅棗忍不住笑道:“我只知道爹是咱們城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秀才,而他中秀才是十八歲後,且是一試即中。”

“鄉試也只考了兩次,會試又是一試而錄。”

“對比咱們城那些屢試屢不中的儒生,我覺得還是咱爹這種胸有成竹的下場考試比較厲害!”

聞言謝尚得意了:“紅棗,似爹這樣就叫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他將來也會跟他爹一樣一鳴驚人!

作者有話要說: 在今天這個普天同慶的日子裏,我原打算加更的,但考慮到大家今天都要跟我一樣看閱兵,沒時間看文,所以,加更時間推遲到2號到4號

今天都好好看閱兵,慶國慶

快鐮刀(正月初二)

送走女兒女婿,李滿囤問李貴林:“貴林,紅棗女婿說文章難做,這做文章到底難在什麽地方?”

“不是說《四書五經》背熟了就會寫了嗎?”

李貴林回道:“寫文章有專門的格式,滿囤叔,這就和咱們寫信,開篇都是‘見信好’,結尾都有‘此致’一樣,只要按格式寫出來就叫文章——從這點上說寫文章其實不難,知道了格式,誰都能寫。”

“但想文章能寫好,寫出彩,只靠念《四書五經》卻是遠遠不夠,還得通曉經史子集。”

李滿囤疑惑:“經史子集?”

李貴林解釋道:“滿囤叔,所謂的經史子集,其中經,就是經書,比如我們念的《四書五經》;史是史書,記載歷史的書;子是先秦百家除了儒家外的其他著作;集是文集,即前人的文章。”

李滿囤覺得自己聽懂了,但想想又糊塗了。

“貴林,”李滿囤問道:“既然《經》你們都會背,為什麽還要說通讀經史子集呢?只讀史子集就行了啊!”

李貴林苦笑:“滿囤叔,其實《四書五經》只是《經》的一部分,似《谷梁》、《公羊》、《爾雅》幾部經書一般私塾雖然不講,但不代表不要讀。”

“谷梁、公羊、爾雅?”李滿囤驚訝了:“這不是滿倉、滿園和貴林你們城裏宅子所在的巷子名嗎?”

“怎麽就成書名了?”

李貴林被李滿囤逗笑了:“原就是書名啊!滿囤叔,這三部經和《孝經》一起再加上《四書五經》合稱《儒家十三經》。不過知道這三部經的人不多,所以咱們縣的某任縣太爺為了教化,便拿這三本經名做了南城巷子名,以助旺文昌。”

一直以為谷梁巷住賣糧食的人,公羊巷住屠夫的李滿囤……

“貴林,”李滿囤喃喃道:“不是你講我還真不知道!”

李貴林謙虛道:“我也是聽人言罷了。”

李滿囤想想又問:“貴林,那這些書,你現都讀過了?”

李貴林:“我治《春秋》,必是要背記《谷梁》、《公羊》和《左傳》。這三本書,我早年都曾抄過一本!”

聞言李滿囤方覺放心,轉念又問:“貴林,你剛說什麽左邊傳?”

李貴林無奈:“滿囤叔,是《左傳》……”

被李貴林掃了一回盲,李滿囤不覺關心問道:“貴林,這史子集,你也都念過了吧?”

李貴林沈默片刻,方道:“滿囤叔,史比經的類別還多,而子更是天文地理,釋道法醫,無所不包——說是書山學海,一點也不誇張!”

經李貴林這麽一說李滿囤也想起來了,趕緊道:“怪不得私塾門聯都掛的是‘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先我看到我還琢磨這書山是哪裏的一座山,沒想竟真是指拿書堆出來的山——這豈不是要把書鋪裏的書都讀過了才行?“

“書鋪裏那許多書,不提買回來要花多少錢,只說先讀哪本,再讀哪本,次序弄明白就不容易了!”

讀過《千百家》和《四書》,李滿囤也知道讀書得按順序來!

“就是這話了!”李貴林感嘆:“讀書雖說要勤,但實際裏,再勤再苦都抵不上一位良師的幾句指引——要不,怎麽俗話說‘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呢?”

“但可惜能遇到良師的機會太少了。”

李滿囤想想不對:“貴林,你不是在城裏念過書嗎?”

“我聽人說你塾師的學問不錯啊,怎麽,你塾師授業藏私,不教你真本事?”

“所以,貴林,”李滿囤自覺又有了一個大發現:“你至今沒送興和去私塾其實是這個緣故?”

李貴林卻道:“滿囤叔,我塾師為人挺好,教課也不能說不用心——先《谷梁》、《公羊》、《左傳》就是他借與我抄的,但他能力有限——史子集自己都沒讀過幾本。”

“怎麽可能?”李滿囤實難相信:“他不都是秀才了嗎?這中都中了,咋還會不知道?”

李貴林:“滿囤叔,你有所不知。城裏秀才能中靠的是多背中文,而不是通讀經史子集,所以都走不遠。”

李滿囤:“中文?”

李貴林:“所謂‘中文’就是院試、鄉試考中了的文。每回考試後學宮都會印中文卷子,只收工本錢,價錢和自己抄書差不多,然後再加上每年考中的人也都會印制自己的中文卷子放到學宮免費送人。”

李滿囤趕緊問道:“那我親家印了嗎?”

“印了,”李貴林道:“從考秀才的縣試、府試、院試,一直到中進士授官的會試、殿試都有。孔廟的魁星閣就能自己拿。我冬節就去拿了!”

“有這麽厚一大沓子!”

“那我明兒一早就去孔廟燒香!”李滿囤不假思索道:“我也讀讀我親家的中文,長長見識!”

“貴林,這讀背中文確是個不錯的法子。但凡能中的文章都是極好的,背熟了便就是紅棗說的‘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自然就會自己寫文章了。”

“不過,貴林,你剛說的走不遠是什麽意思?”

李貴林:“就是考中秀才就到頭了。”

“怎麽會?”

“滿囤叔,現實就是如此。您沒見過去五十年,咱們城裏自吳舉人過世後,便就只謝家老太爺、謝大老爺和謝老爺三個本地進士舉人了!”

李滿囤聞言點頭道:“要不怎麽都說我親家家學淵源呢。”

李貴林嘆息道:“是啊,家學淵源,羨慕不來。但滿囤叔,您想過沒有,咱城裏的其他秀才為啥都跨不過鄉試這道坎呢?”

李滿囤下意識地問道:“為什麽?”

“因為基礎不行。考秀才走的是捷徑,前生的時光都花費在背中文上了,反而疏忽了真正的學問,但等到了優中選優的鄉試,文章就做不過真正的飽學之士,中不了舉。”

“貴林,”李滿囤疑惑:“似我親家,他不要背中文嗎?”

“若是要背,那他還要讀史子集,又哪來這麽多時間?”

“滿囤叔,”李貴林道:“您這話說到點子上了。”

“這念書就跟我們割麥一樣,幹得好的一天能割一畝麥,幹不好的三分地都沒有。比如謝老爺,他讀中文時因為有經史子集的基礎,可能不用半天就能讀通,而不似我們為文裏一個典查三天書都查不到來源——這經史子集就相當於我們割麥時手裏的那把鐮刀!”

李貴林的比喻太形象,李滿囤一聽就懂了,說道:“貴林,我親家他家裏有考科舉的快鐮刀,所以才能父父子子都是進士舉人!”

“滿囤叔,”李貴林告訴李滿囤道:“過去幾天,我於《孟子》的認識,蓋過了我過去的二十年!”

李滿囤訝異:“這話怎麽說?”

李貴林:“聽起來有些難以置信,是不是?滿囤叔,但事實就是如此,過去,我背誦一遍《孟子》要三個時辰,而現在,我在腦子裏過一遍《孟子》只要三刻鐘。”

“這麽快?!”李滿囤忍不住驚叫道。

李貴林點頭肯定道:“滿囤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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