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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見後,李滿囤就沒收過他們莊仆的禮。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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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全散了,她的婚事也有指望了。

總之她兩個比生平頭一次聽說能去城裏城隍廟進香還興奮還激動。

就是於氏聽說後也是高興——李高地因為兒子、媳婦、孫子、連帶孫女都有份去謝家,自覺人前有了面子,以致跟於氏說話都和氣了不少。於是於氏也決定以好換好,主動告訴兒子李滿倉該給媳婦郭氏買套像樣的頭面。

當時李高地就在場。他聽說後也說該的,然後又說兒媳婦都有了頭面,於氏這個做婆婆的沒有看著不像,便拿錢給於氏也買了一套頭面。

今兒族人相約齊聚時,李高地看三房婦人只除了李貴銀媳婦林氏沒有銀頭面外其他所有人都是銀光閃閃,還得意了一回自己的先見之明,對此於氏也是笑而不語,點頭稱是。

一身光鮮,滿心歡喜的來到桂莊,於氏一點沒想到陳葛氏竟然會在——於氏這輩子最不想見的人就是陳家人,偏今兒對著陳葛氏,她除了得按禮叫一聲“大嫂”外,還得讓出她獨占了二十多年的主桌主座這個位置,而且還是在她這輩子最得意最光彩照人的時刻,簡直是氣炸!

幸而陳葛氏為人軟弱,口齒不清,她對於她不喜歡的於氏,除了不跟她說話外也幹不出其他。

氣恨坐下,於氏剛喝一口水勉強平了心氣,然後便聽到小兒媳婦錢氏那可惡的咋呼。

“大嫂,咱們舅母可真年輕啊!喲,大嫂,怎麽才幾天不見,你氣色就養得這麽好了?”

氣歸氣,聞言於氏還是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即便穿戴足金頭面也一樣被她習慣性忽略地王氏,然後果見王氏今兒的臉盤子確是比印象裏的白,嗯,比郭氏都白。

“怎麽做到的,這是?”

“呀!大嫂,你這是搽了粉啊?”

“天!大嫂,你這粉是咋抹的?抹這麽勻。大嫂你教教我!”

王氏為錢氏說得不好意思。她下意識地摸著臉尷尬說道:“看得出來啊?早起我就說不要抹,偏紅棗說看不出來……”

於氏斜著眼睛不屑:真要是看不出來,你幹啥還抹?虛偽!

“看不出來,一點也看不出來!”錢氏趕緊給自己辯白:“大嫂,這也就是我眼神好,然後離得近,貼著臉看才看出來的。”

“大嫂,你倒是告訴我,你是咋抹這麽勻的?”

聽如此說,王氏半信半疑地放下了手,然後笑道:“你還是問紅棗吧,都是她給我們抹的!”

王氏不傻。她昨兒看紅棗在那裏拿水調粉的時候,全喜娘那驚嘆的眼神就知道紅棗的法子,喜娘也不會。而今早全喜娘幫忙打下手,也沒少問紅棗問題。所以這個法子到底要不要告訴錢氏,王氏還是決定由紅棗自己拿主意。

還有誰抹了,錢氏眼珠子一轉,想起剛陳葛氏的氣色,心說紅棗不會是給她舅奶奶都給抹了粉吧?如此,我現跟她討方子,想必多少也會給些臉面。

“紅棗,”錢氏道:“你這個抹粉的法子能教教三嬸嗎?”

紅棗早看不慣錢氏的一臉石灰粉了——每回同桌吃飯沒少擔心她臉上的粉渣掉自己碗裏。

而且今兒她還要替自己去謝家看人家,收拾得好看也是自己的面子。

不過紅棗不願意自己給錢氏收拾,她看一眼全喜娘,全喜娘立刻笑道:“李三太太,李小姐剛換了衣裳,不方便動手,您不嫌棄的話,就由我給您試一回吧!”

聞言錢氏自是答應——她可不信紅棗能巧過全喜娘。

先王氏那麽說只是給紅棗掙臉罷了。紅棗小小年歲能會抹粉?還不都是全喜娘在一旁幫著?

給錢氏化妝,紅棗當然不會拿謝尚送自己的脂粉——先她娘和她姑都還沒舍得用她的呢!

全喜娘拿了自己隨身帶的梳妝小盒來給錢氏重新梳妝。

不好在堂屋梳妝,王氏便把錢氏讓進了自己的臥房,結果沒想族裏大姑娘小媳婦一見,不管不顧地立都湧了進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今年枸杞雖然跌價了,女人們不一定舍得拿錢買銀頭面,但買盒鴨蛋粉或者一小盒胭脂還是掏得出的。

李玉鳳也一身新的擠在人群前排看熱鬧,而且就挨著王氏站著。

王氏看李玉鳳頭上雙丫插了粉色絨花,身上穿著鮮色細布袍裙,脖頸上戴著海棠花的銀項圈,手上也套了銀鐲子——整個人看著比平常光鮮了不知多少,心中膈應,但礙於今天送嫁還有她的戲份故也只當她是空氣,沒有說話。

如此,主院這邊的氣氛倒是比客堂喜棚那邊和諧。

陸虎送東西進院後把匣子先交給了四丫,然後再由四丫送進堂屋轉交給紅棗。

剛吹打所有人都聽見了,現聽說是謝家有東西送了來給紅棗,族裏看夠了化妝熱鬧的婦人便丟下堅持排隊等試一回的幾個人從王氏臥房出來改擁住了紅棗。

面對如此多的好奇眼眸,紅棗也是哭笑不得,只得欺負一屋子文盲不認識字,當眾打開了那個雕刻著“喜上眉梢”圖案的紅漆匣子。

匣子裏依舊有一張大紅雙喜花箋。紅棗一眼掃過,看到書的是:

“畫眉生春姿,人間夫婦私。

幽心期紅妝,風情許相思。”

看到夫婦私、許相思,紅棗真心無語了——十一歲的小男生,這身體生長發育了嗎?就知道夫婦私了?

也不怕風大扇了舌頭。

淡定地收起花箋,紅棗看到匣子裏的東西不覺微微一怔。

一塊青色硯臺、一個燒著喜鵲登梅圖案的粉彩白瓷瓶、一支比平常毛筆短了一截的毛筆和一塊青得發黑的墨錠——紅棗審視著這套處處透著奇怪的文房,再聯想起剛剛那張花箋,心中恍然:這大概就是這世女人的畫眉工具了。

看著可不大好用啊!

紅棗心裏正批評著呢,便聽到她先前已化好妝的三嬸錢氏跟族人評論道:“這套文房,謝家先前也送了貴林一套……”

“當然我家貴富也有一套。謝大爺知道我們貴富在念私塾費筆墨,特地給了我們貴富整一匣子的筆墨……”

“紅棗這套是女孩用的,你看這裝水的瓶子還印了花……,紅棗往後做少奶奶,管家時帶在身上正好記賬用……”

紅棗……

奩儀錄(八月二十四)

陸虎送東西來的時候,全喜娘正在給郭氏化妝。

郭氏專註的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對隔壁三房錢氏的喋喋不休充耳不聞。

原來只要這麽一點胭脂香粉然後加兩小塊粗細棉布和三把羊毛刷就能讓自己的氣色似換了個人,郭氏暗想:往後有機會倒是也買點脂粉才好,不然,即便戴頭面穿綢衣裳也顯不出自己的臉面來。

李金鳳因為裹了腳,擠不過別人,直到現在才算站到了全排。

李金鳳立在炕前熱切地看著她二伯娘郭氏的臉在全喜娘的手下由黑變白,然後在眉眼、鼻梁和兩腮幾處又添上了深淺不同的紅後心裏恍然大悟:怪道紅棗臥房炕頭年畫上的美人好看,原來都是由畫師這樣畫出來的呀!

看到李金鳳越靠越近,幾乎要擠到自己前面去了,站在一邊排隊的李玉鳳立拉了李金鳳一把。

“金鳳妹妹,”李玉鳳道:“你站我後面,等全喜娘給我畫好了,就給你畫!”

一想到自己馬上也能成為年畫上那樣的美人,李金鳳高興地點了下頭,答應道:“暧!”

全喜娘撩眼皮看了李玉鳳和李金鳳一眼,心說:這李家三房三個小姐,眼下看大房小姐李紅棗,不管人才還是機會都是最好的,而二房和三房的兩個小姐,大的魯莽,小的慢性——人才都只是普通,但今兒沾姐妹的光,能去謝家吃席,機遇也算是好的,酒只不知往後十年、二十年,她們姊妹三個各自的境遇造化又將如何了。

李杏花抱著劉茶兒坐在主桌上看著三房血親,除了李貴銀的媳婦林氏外,其他人,連遠嫁的李桃花在內,人人都有銀頭面和綢緞衣裳,獨她一人只有三根銅簪梳頭和細布衣裳。

一想到一會兒還要穿著這身去謝家,李杏花便委屈得直想哭:不過一年而已,她咋就突然落魄成這樣了呢?

明明過去一年她比往年都勞作的辛苦,而她家也比往年賺了更多的錢。

於氏看李杏花臉色不豫不覺皺了眉頭,她站起身推說上茅房,然後出門經過李杏花時便扯了她一把。

李杏花會意地等了一會兒,便借口給劉茶兒把尿出了堂屋。

李桃花瞧見兩個人的小動作不過扯了扯嘴角,便扭過頭去和她婆婆繼續說話。

“娘,”李杏花一見到於氏就忍不住訴苦:“您看我穿成這樣一會兒怎麽去謝家啊?”

“怕啥?”於氏把李杏花扯到茅房對面的僻靜處方低聲道:“你的臉就是紅棗的臉。一會兒你大嫂若是要臉,少不得要拿她的頭面和綢緞衣裳給你穿戴,不然,你就大大方方的去謝家,謝大奶奶瞧見了說不定憐惜你,送你兩件好衣裳也是有的。”

“真的?”李杏花半信半疑:“謝大奶奶能給我衣裳?”

雖然王氏進門幾年,李杏花才出嫁,但兩個人卻沒啥交情。從先前貴中洗三滿月和紅棗大定小定都沒請她來看,李杏花可不覺得她大嫂王氏會借她頭面綢衣穿戴。

“那你以為我身上的衣裳是哪裏來的呢?”於氏反問道:“今年枸杞跌價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現家裏枸杞收入都在你嫂子手裏,我又哪裏來的錢做綢緞衣裳?”

話語間於氏不自覺地帶上了對郭氏的抱怨。

雖然今年枸杞跌價,但今年因為開春施過肥的緣故結的果子個頭大收成好——過去兩月半家裏也收入了四十吊錢,比去年其實也沒差多少。

何況過去半年滿倉還每天早出晚歸進城賣菜,一天收入也有百八十文。而自八月節後滿倉更是加賣了八爪鰲,每天又能多收入一兩百文。

郭氏有這些錢還不夠,家常還每每哭窮錢不夠使,恨不能把她手裏僅剩的一點糧食錢也要過去,簡直貪得無厭。

李杏花擡頭看著於氏的銀頭面,遲疑問道:“娘,您這銀頭面是新買的嗎?”

聞言於氏便覺得生氣——李杏花不信她的話不算,還想她銀頭面的主意。

於氏覺得她有必要打消李杏花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當下冷笑道:“是新買的!”

“杏花,為了這回去謝家,滿倉滿園給他們媳婦都買了銀頭面,你爹知禮,說媳婦不能越過婆婆去,便也拿錢給我置了一套。”

“杏花,這俗話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你女婿今春賣蘆蒿掙了不少錢,你在家幫襯家務,你讓他給你打一套銀頭面也是該的。”

“我前兩天進城經過你們大劉村,看你們村女人日常拿銀簪梳頭的可不少!”

李杏花……

因午後有事,今兒的席開得比一般早了兩刻鐘。

正吃著飯呢,主院裏的婦人們又聽了到客堂傳來吹打聲。看眾人都住了筷子側耳傾聽,王氏笑道:“想又是謝家來催妝的。咱們且只管吃喝,橫豎真有事會遞消息進來。”

女人們聽說便依言繼續吃喝。

李滿囤家的喜宴菜色極好極足,紅燒肉、白切羊肉一碗都有一斤的肉、雞鴨也都是整只地上桌——能確保每個人都能吃上一個雞鴨腿或者一個雞鴨翅膀。

雖然現今族人們的日子比往年富裕,但族裏女人,即便是熬到於氏這個年齡輩分的女人一年到頭也很少能吃上雞腿、雞翅——都省儉給男人和孩子們吃了。

至於鴨腿鴨翅,那更是想都不要想——自從去歲鴨蛋漲價後,族裏現有人家養鴨,但鴨子都要留著下蛋,又哪裏舍得殺吃?

因此當下幾乎所有人都吃得滿足。而待想到往後兩天都還能在桂莊吃席,可以把雞腿雞翅鴨腿鴨翅輪換吃個遍,更是止不住地歡喜。

紅棗因不想再次被人圍觀謝尚送的情詩和東西則一直豎著耳朵留意客堂那邊的動靜。

果然吹打停了沒一會兒陸虎就捧著匣子進院來了。紅棗看陸虎把匣子交給四丫,然後四丫再捧進了堂屋,便搶先使了一個眼色給四丫,四丫見到腳步一轉便把匣子悄無聲息地捧進了紅棗臥房。

紅棗眼見四丫臥房出來,而主院婦人們忙著吃席都沒留意到四丫的動作不覺舒了一口氣,心說:俗話說“事不過三”,而這謝家的催妝禮都下四回了,也該差不多了吧!

飯後紅棗借口回屋方才悄悄地看了梳妝臺上新多出來的一個雕著荷花蘆葦和鴛鴦的匣子。

打開匣子,裏面的花箋上又是一首五言:

“芙蓉初出水,蒹葭未經霜。

相逢在總角,與子結鴛鴦。”

再次疊起花箋,紅棗看到盒子裏裝了綠色茉莉香、玫色玫瑰香、黃色桂花香和白色梅花香的四塊胰子,不覺心說:這謝尚年紀不大,花樣卻多——送個洗澡用的肥皂還要套個鴛鴦戲水的典,真是夠了!

明霞院裏剛收了碗筷,雲氏想想不放心便問謝子安:“大爺,尚兒自己一個人寫催妝詩,真能行?”

謝尚雖已學過對韻,但催妝詩不是一首兩首,雲氏擔心兒子年歲小,一個人吃不住。

“行不行,”謝子安把手裏的擦臉巾丟給丫頭,自己不負責任地往炕頭靠枕上一倚,半合眼道:“現不都按時辰送過去了嗎?”

“送是送過去了,但裏面到底寫了啥,合不合適,尚兒不說,咱們也都不知道啊!”

“你想知道,直接問尚兒不就行了?”

雲氏……

“行了,這事兒你就別管了。幾首催妝詩而已,難不住咱們尚兒。再說,李家有人懂詩嗎?”

雲氏……

“啊——,”謝子安擡手捂住一個到嘴哈欠:“趁現在人還沒來,我再睡一會兒。”

“這鄉試的號子房比縣衙大牢還不如,狹仄不說,硬木板當床,連捆稻草都不給——硌得我幾宿都沒睡,唉,回來都這些天了,我還是覺得乏!”

謝子安養尊處優慣了,鄉試考了九天,睡了七天的硬木板,便就覺得自己吃了人間極苦,自從府城坐船一路躺回來後便見天地躺在明霞院主院炕上理直氣壯地跟雲氏要東要西,無病呻吟。

偏雲氏就吃謝子安這一套。聞言雲氏即殷勤說道:“大爺,你且歇著。妾身給你捶捶腿,你看看是不是能松快點!”

“嗯!”

至此謝子安方滿意地合了眼。

五福院裏謝福給謝尚通告了一回後晌“迎嫁妝”和“謝嫁妝”的安排後疊好手裏的日程字貼笑道:“尚哥兒,現才午正,您還能歇半個時辰。”

謝尚點點頭,候謝福走後連鞋往炕上一倒,懷瑾和繹心兩個小廝見了趕緊過來幫忙脫鞋子。

謝尚身邊伺候的丫頭錦書、靈雨等人八月節前便都搬回了明霞院西院,現五福院這邊跟謝子安青雲院一樣只用小廝伺候。

酒席臨近尾聲的時候,席位安排在主院東西廂房的婦人看到王氏進來言說男人們這就將進來搬擡嫁妝後一個個都興奮得跑出了屋,站到了房屋的前廊上——萬兩銀子的嫁妝啊,誰不想靠近細瞧瞧?

果然沒一刻,婦人們便看到桂莊的餘莊頭高喊著“一,一,一二一”這個簡單新鮮但聽著極帶勁地號子領著兩隊穿著一色藍布衣裳腰紮紅布帶的漢子打頭走進來,穿過院子,進了後院。

婦人們都是頭回看見這樣的行進方式,受氣勢所染,一時間竟忘了言語。

接著又是兩隊一樣的隊伍,然後又是兩隊……

如此前後足過去了有六回,整十二隊人後,婦人們才看到李貴林打頭領著同一輩的兄弟進來。

看了剛才統一步伐整齊行進的隊伍,現再看族裏年青一代散亂無序的隊形,族裏婦人忍不住都笑了起來。

“貴林,”有人叫道:“你咋不喊號子啊?”

有人附和:“是啊,貴林,你喊兩聲‘一二一’聽聽來!”

李貴林……

眼見李貴林不開口又有人喊:“貴林,你該不是不好意思了吧?”

“貴林,你這樣不好意思可不行,現你不練,一會兒進城十裏路,圍看的人更多,你要咋整?”

“是啊,快喊!”

“對,喊啊!”

……

“看啊!貴林真不好意思了啊!臉紅了啊!”

“哈哈……”

李貴林……

難得看到李貴林的窘態,紅棗站在堂屋門前的前廊上也禁不住哈哈——李貴林是族裏少有的清俊男人,族裏婦人不分年齡日常都喜歡拿他打趣。

這世雖然男女大防,禮教森嚴,紅棗邊笑邊想:但只要有三個以上的婦人聯手就能公然調笑男人——這果然是前世歌裏唱的“團結就是力量”啊!

好容易穿過主院,李貴林下意識地擦了把額角,然後方低聲道:“咱們十幾個人就擡一個奩儀錄,雖然肩頭上不重,但也要相互配合好一起起步一起停才行。”

“貴林哥,這奩儀錄到底是啥啊?”李貴銀不恥下問:“我就聽滿囤叔說奩儀錄、奩儀錄,一點也不知道是啥?”

“其實就是嫁妝單子,然後裱糊得好看一些!”

“啥?”李貴銀驚呆了,不敢相信地問道:“就一張紙,讓我們十幾個人擡?”

“這不是照顧咱們一會兒還要吃席嗎?”李貴林解釋道:“所以滿囤叔把重物件都安排給莊仆們擡了!”

愛惜地撣了撣身上的綢衣裳李貴銀感嘆道:“還是滿囤叔想得周到!”

紅欄桿、綠屋頂、四周有牡丹、月季、梅花、荷花、桂花等絹制的百花做裝飾——看著眼前有轎子那麽大的一個披紅掛彩的五彩亭子,李貴銀回頭問李貴林:“貴林哥,這就是你說的嫁妝單子?”

李貴林先也只是聽說,現在看到這個轎子樣的彩亭也是意外。他仔細地瞧了瞧,然後在五顏六色的百花中找到中間的紅匣子道:“看見那個紅匣子沒?嫁妝單子就那拿裏頭了!”

“貴林哥,”李貴銀瞪著兩只牛眼問道:“這就是你剛說的裱糊得好看?”

這那是裱糊啊?李貴銀心說:這亭子除了尺寸小了點,都是木竹做的真貨,而百花更是絹制的細物。

“難道不好看?”

李貴銀……

按八擡大轎的站位,李貴林把李貴金等成年族兄弟的位置安排好,然後又安排了李貴雨、李貴富牽著紅布帶在亭子前開路,李貴祥和李貴銀拉著紅布帶在亭子後押陣。

亭子就是看著大,擡起來其實一點也不沈。因對面就是謝家村的緣故,高莊村李貴林這輩的男孩子小時候沒少玩過擡八擡大轎的游戲,故而當下由李貴林喊起、走,竟然都做得還挺妥。

對於李貴林只給安排了拉紅帶的輕松活計,李貴雨極為滿意——他活計不重,卻還走在所有人前,如此他私塾的老師和同窗只要今兒來看熱鬧,往後就知道他是城裏謝家大房的新親了!

李滿囤同著一群吹打進來後,看一切都準備妥當,便站在彩亭前拱了手笑道:“各位子侄,有勞了!”

話音未落,吹打聲隨即響起,主院婦人們聽到,精神不覺為之一振,心說:來了!

婦人們翹首以待,結果看到最先出來的卻是李滿囤——他得去莊門口看著放炮呢,立刻哄笑道:“滿囤,你也送嫁啊?”

“是啊,滿囤,怎麽是你啊?嫁妝呢,我們來是看嫁妝的,又不是看你的……”

“滿囤,……”

李滿囤生平頭一回遭遇族裏婦人群嘲調笑,一時有些吃不過勁,趕緊加快腳步跑出了主院,結果招來更大的哄笑。

哄笑聲裏,先出來吹打,然後便是李貴雨和李貴富牽引著的彩亭奩儀錄。

“這是貴雨?哇——”李貴雨才剛露頭便就有相好的族人推郭氏道:“郭家的,你兒子這身打扮,看著真是文究啊!”

先拿到綢緞,郭氏原打算給兒子們也都一人裁一身絲綢袍子,但卻被李貴雨攔阻住了。

“娘,”李貴雨如此說:“貴中洗三,謝大爺去桂莊穿戴的是秀才衣冠。我和貴祥現都在私塾念書,受聖人教誨‘溫良恭儉讓’,穿細布長袍正是本分,並不失禮。而穿綢緞,反倒是與咱們家業不合,顯得驕奢。”

聽李貴雨這麽一說,郭氏方才歇了心思,然後給李玉鳳也只裁了布袍裙。

此刻看到穿著布袍的長子,氣度比旁邊穿著綢緞的貴富一點也不遜色,郭氏內心登時充滿了驕傲——今兒整個雉水城人都將看到她兒子的出色!

錢氏也是激動得滿臉放光——她兒子今兒擱城裏走這麽一趟,先前公羊巷的街坊鄰居們見了得多艷羨。

可惜一會兒她去謝家得坐車,不好拋頭露面,不然還能讓她們瞧瞧到她的銀頭面和綢緞衣裳!

至於二房的男女孩子都沒穿綢緞,只穿細布,錢氏壓根就沒放在心上——二房才剛買了人,根本不敢撒手讓買的人一個人上山摘枸杞,郭氏什麽都得自己看著,哪有工夫做衣裳?

聽著周圍族人對自己孫子的誇讚,於氏心裏自是得意——不是元嫡又如何,於氏暗想:今兒紅棗放嫁妝,還不是得靠她親孫子來給紮臺型?

貴中倒是元嫡,可他行嗎?

王氏抱著貴中就站在前廊,周圍的議論自也是聽在耳裏。她目光自李貴雨和李貴富身上掃過,然後低頭看看懷裏腦袋已完全長圓了兒子心說:她既已隱忍了十三年,便也不在乎再多等十年。十年後紅棗圓房,萬事自有貴中鼎力操持。

臉面光(八月二十四)

彩亭過後便是餘莊頭領著桂莊莊仆們擡的田地、商鋪、房屋和頭面了。

“這盤子裏裝的啥?土坷垃?”

土地珍貴,族裏婦人先前從沒見識過陪地的嫁妝啥樣,當下看到兩個大漢擡了一擡擺了紅紙包裹的土坷垃擡頭挺胸威風走來自是各種詫異。

陳葛氏也是頭回見嫁妝裏放土塊的,便問兒媳婦道:“桃花,這是你娘家這邊什麽風俗啊?”

李桃花聽全喜娘講過,當下便解釋道:“娘,這一塊尺長的土坷垃代表一百畝田地,一塊寸長的土坷垃代表十畝田地。”

“現擡過去的一擡是水田,有三條尺長和六條寸長的土坷垃,便是三百六十畝水田!”

“啥?”陳葛氏驚了:“剛那盤子土坷垃就是三百多畝地?”

“是啊,娘。”李桃花點頭道:“地契就裝在下面的杠箱裏。杠箱的鑰匙現在紅棗大舅手裏收著,一會兒由他給謝家人看過後再帶回來給紅棗。”

聽說還有地契,陳葛氏立就信了。——她想起了先前貴中滿月李桃花家去時說過紅棗婆家聘禮下了一千五百畝地的話。

虧她先前以為兒媳婦吹牛,陳葛氏想原來沒見識的反倒是她自己——這城裏有錢人娶媳婦嫁女兒真的是拿比她們青葦村所有水田加到一處還多的水田來下聘和做嫁妝的。

這城裏人實在是太有錢了!

陳葛氏不言語了,但族裏婦人卻似水潑到熱油鍋裏一樣炸了。

“啊,郭家的,”有人問郭氏:“你們大房現在到底有多少地?竟然給閨女一賠就賠三百多畝水田?”

郭氏含糊道:“嫂子,你知道我們兩家現在分開住……”

王氏、紅棗就在旁邊,郭氏暗想:這些人卻來套她的話,沒得讓她兩個誤會她搞事,所以她還是一問三不知比較幹脆。

眼見郭氏推脫不說,便有人改問錢氏:“錢家的,你們大房賠女兒賠啥不好,怎麽能賠這許多的地?”

“咱們整個氏族統共才多少水田啊?”

“是啊,是啊……”好幾張嘴巴附和的同時,幾個人的眼睛還轉向了王氏,想看看王氏聽了這話的反應。

王氏一旁見到自是生氣:謝家下給她家的聘禮,她家愛怎麽使就怎麽使,關族裏什麽事?

這些人現在這麽講根本就是想謀紅棗的嫁妝!

不過,這些都是妄想!她們不知道她男人有先見之明,早早地就把這嫁妝經了官——打一開始她男人就沒給連族長、她公公在內任何人開口的機會。

所以,這些人再看她也是白看,她根本就沒必要理她們的茬——理了,倒反是漲了她們的氣焰,以為她心虛。

李桃花則是眼裏揉不進沙子。她胸膛一挺就想嗆人,結果卻被紅棗拉住。

紅棗沖李桃花搖搖頭,然後沖陸氏咧了咧嘴,意思族長伯娘還在呢,李桃花便會意不動了——她大哥一家今非昔比,以陸氏一貫的行事,自是會出頭說話。

陸氏自上回家去聽兒子李貴林轉述過紅棗的話後便知道紅棗比當年的李桃花紮手。現她想著籠絡紅棗,一腔心神隨時都在留意紅棗的舉動。

當下陸氏看到紅棗的小動作,心裏愈加明白:紅棗不是桃花那樣的蠻性,她遇事知道用腦子看山水。

不過,現還沒到她出頭的時候,她且先聽聽錢氏怎麽說。

錢氏也不傻。她知道她公公嗜地如命,這回都拿大房大哥沒轍,她一個分了家的弟媳婦如何能對紅棗的嫁妝多話?

沒得偷雞不著蝕把米,反遭李滿囤和紅棗厭棄。

錢氏笑道:“各位嫂子,我聽我當家的說這地原本是謝家的聘禮。我大哥大嫂不想讓人以為他們賣女兒,故而聘禮一到當即就全部都添進了嫁妝,真正是一樣沒留!”

“一樣沒留?”眾人覺得難以置信——雖然周圍嫁女兒聘禮一樣沒留的人家不少,但把聘禮的田地全添進嫁妝的可沒有聽說過,畢竟是三百畝的水田!

三百畝啊!比他們李氏全族所有的水田加一塊都多!

“一樣沒留!”錢氏肯定道:“我聽我當家的說謝家來下小定的時候我們大房當場就把嫁妝單子擬好了,然後第二天就在官衙備了案!”

“經官了?”

“可不是!我算算啊——呦,這都一個多月了!”

某些剛有了些想法的族人……

於氏厭惡地看著錢氏,恨不能上去撕了她的嘴。

多好的讓繼子和族人生嫌隙的機會啊,於氏暗想:只要族人集體上前攔了嫁妝,那這仇可就結大了,但現在竟然就讓她一張破嘴嘚吧嘚吧的給嘚吧沒了。

李氏族人,她知道的,都是有心無膽的軟蛋,但凡聽到這嫁妝已經經了官,那便是再借她們膽子她們也不敢想了。

第二擡嫁妝進院,錢氏一見立刻尖叫起來:“看,快看!五塊尺長的土坷垃,這是五百畝的地!”

“這五百畝就是旱地,我聽我當家的說過……”

郭氏看著錢氏,神情覆雜:這三房自家統共才幾畝地?偏錢氏卻能這麽高興地看她們大房幾百畝地的賠姑娘——她可還能再蠢一點?

但待郭氏轉念想起她雖然比錢氏精明,但一樣沒能攔住大房賠女兒,給兒子們謀下一塊地,便又覺得萬分洩氣——她比三房也沒高明到哪裏去!

錢氏的聲音又尖又細,語氣則是歡欣鼓舞,族裏婦人也不全是心思深沈之輩。她們在經歷了最初的三百畝水田所帶來的震撼之後也慢慢地你一言我一語地加入了和錢氏的唱和,主院漸漸又熱鬧起來。

當第三擡嫁妝擡進主院的時候,已沒人再想七百畝的林地該不該給紅棗了——剛才想不到這個問題的,現依舊還是想不到;而剛能想到的,現也想明白了,這回是李滿囤的動作太快,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不然族裏不說把地全部留下,但留下一半都是起碼的!

現在的形勢是牛過了河拖尾巴——拖不住了,所以族裏態度便只能是打落牙齒往肚裏咽,好歹還有個面上光。

如此,剛叫囂得最厲害的幾個人反倒現在最先誇讚起來。

“咱們族的祠堂林地是三百多少畝來著?這林地有咱們兩個族地山頭大吧!”

“也不知道這林地有沒有枸杞,要是有枸杞,那收入可就不得了啊……”

……

紅棗站在前廊下默默地看著那幾個人的表演,心說:族裏聰明人還是有的,瞧這翻臉的速度可是比翻書還快?

於氏見狀立知大勢已去,心裏自是可惜不已,於是更厭錢氏。

陸氏則不免舒了一口氣。和為貴,陸氏暗想:紅棗的好日子萬事還是當以和為貴。

田地之後是房屋。

錢氏一向不甘於人後,她剛第三擡嫁妝沒插得進嘴,嘴巴早就等急了。現看到第四擡是一擡瓦片,便立刻大聲道:“這是房屋了。三個月前咱們後面秀水村裏甲家兒子娶媳婦,我聽說新媳婦嫁妝裏就有十二片瓦片,代表城裏一間七架梁四合廂院子。”

話音未落,立有人接茬道:“今兒紅棗這一擡瓦片嫁妝,一排,嗯有十二片瓦,整放了四排,乖乖,這就是四個四合廂院子!……”

“啊——,又是四個四和廂院子!”

“天,再是四個……”

“哇——,還有……”

如此你來我往,直到看到最新擡出來的一擡嫁妝裏有六個瓦面再外帶兩個算盤——幾個比賽搶話的婦人終因為無知而停下了嘴。

錢氏雖也不認識,但她就上一擡嫁妝的評論還沒完呢!

“啊,我剛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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