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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見後,李滿囤就沒收過他們莊仆的禮。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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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錢氏大聲道:”剛四擡嫁妝,近兩百間屋,這不就是十六個四合廂院子啊?天啊——十六個院子!”

聽了這許多院子,眾人都很吃驚,然後便有人問道:“錢家的,你們大房紅棗現數數能數到一百嗎?”

“這兩百間屋子她數得清楚嗎?”

紅棗……

聞聲幾乎所有婦人都下意識地看向紅棗,紅棗實在不知道此時當以什麽表情來面對別人對自己智商的懷疑,便只能僵著臉,心裏飛快盤算。

王氏抱著貴中也在猶豫這種情況下自己是不是該跟男人一樣站出來誇紅棗一回?

“我們紅棗根本不用會數數!”錢氏語出驚人道:“我們大房大嫂給紅棗賠送了六個小廝和兩個丫頭。”

“這看房子算賬什麽的,都有小廝們幹,我們紅棗只要舒舒服服地坐家裏收錢就好!”

“哇——”

在場大多數婦人想不到陪嫁還能賠人,當下自覺又漲了一番見識。

在第一擡頭面嫁妝鳳凰雙飛榮華富貴足金頭面和百寶嵌金龍鳳呈祥富貴滿堂玉石頭面擡出來的時候,就連一直嚷嚷不休地錢氏都因為看直了眼睛而忘記了言辭。

秋日午後陽光下一套三十五件的鳳凰雙飛足金頭面裏每一樣都似天上的日頭一樣團團地發著光——那溫暖的金輝,看在人眼睛裏比滿田野的金色稻穗還更讓人心生歡喜,舍不得眨眼。

緊接著第二擡、第三擡、第四擡——直等四擡頭面走完,開始走衣被類嫁妝,族人們方才恢覆了言辭,議論開了。

“第一擡頭面裏的鳳凰真是足金的嗎?哎呀媽呀,好大啊!……”

“剛還有神佛頭面!你看到了嗎?……”

“那綠的紅的就是玉和瑪瑙嗎?我在城裏銀店見過……”

……

李玉鳳聽著周圍人的議論,眼看著莊丁擔來的一箱箱紮滿各色綢緞的杠箱,心中充滿艷羨。

這就是俗話說的“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吧!李玉鳳想:紅棗不過說了一門好親,便就田地、宅院、奴仆、頭面、衣裳,啥都有了。

如此,她想過好日子,也一定要嫁到謝家這樣的人家……

比起李玉鳳的滿懷憧憬,李杏花則是觸景傷情。

虧她一直以為自己命好,李杏花暗中自憐:幼年在家有爹娘疼,長大出門也嫁在近城人家,日子順遂富足。結果今兒看到紅棗出門的嫁妝才知道自己可望不可及的銀頭面,綢緞衣裳擱她大哥大嫂只是九牛一毛——所以,李杏花咬了咬嘴唇,心裏突然有了一個主意……

“哎呀——!”

“你,你這孩子,怎麽有尿不說啊?你現尿我身上了,這,這要咋辦?”

突然聽有人罵孩子,紅棗下意識地循聲望去,然後便看到李杏花一手拉著劉茶兒,一手扯著自己的衣裳,整一個束手無策的模樣。

“趕緊的,杏花,”有人出主意:“找你嫂子借套衣裳換了,然後再問問有沒有紅棗的舊衣,拿來給孩子換了。這天涼了,孩子可不能捂著濕衣裳!”

紅棗聞言眨了眨眼睛,然後便扯了扯王氏的衣裳,提醒道:“娘!”

王氏會意,走上前道:“杏花,你抱了劉茶兒跟我來!”

把李杏花領進西廂房,王氏開櫥先找了一套陸氏拿來送給兒子的半新衣裳給李杏花讓她先給劉茶兒換上,然後正琢磨拿自己的哪件衣裳給李杏花呢,便見紅棗拿了一套內外全新的綢緞衣袍過來給李杏花道:“小嬢嬢,這是我娘剛做的新衣,還沒經過身。您換上試試,看合不合適!”

王氏見狀臉色變了一變,但到底沒說啥。

退出臥房,轉身帶好門,王氏看前廊外有人也不好抱怨,不想紅棗卻輕聲道:“娘,您別心疼剛那身衣裳。剛即便劉茶兒不尿,我也要潑小嬢嬢一身茶。”

王氏……

“娘,你還記得大定那天謝大奶奶來送的禮吧?當時她給每家都送了綢緞。”

王氏點頭,這事她知道。

“小嬢嬢那天沒來,獨她沒有綢緞,然後今天去謝家也沒有綢緞衣裳。”

“但是,娘,今兒咱們去謝家的八個女眷,最好都穿綢緞衣裳!”

“不然就是掃謝大奶奶的臉!”

“畢竟謝家連丫頭婆子出門都穿著綢緞。”

聽紅棗這麽一說,王氏明白了。她擱心裏把今天要去的八個女人過了一遍,然後不免發愁道:“可是我看玉鳳也沒穿綢緞,這要怎麽辦?”

聞言紅棗也是皺眉。紅棗就搞不明白了她二嬸平時不是頂要臉的嗎,怎麽在提前知曉要去謝家的情況下連件綢緞衣裳也不舍得給李玉鳳做?

偏綢緞價貴,城裏鋪子為免虧本並不賣綢緞衣裳。雉水城人想穿綢緞,都只能自制或者跟裁縫定制。

她家現雖還有新綢緞衣裳,但沒李玉鳳穿的尺寸也是白瞎。

紅棗一向心大,對於自己無能為力的事一向不多糾結。她也不想她娘因為二房的不著調而擔心,便含糊說道:“玉鳳姐姐和二嬸是一家,二嬸穿了就行。”

王氏聽得還有些迷糊,不過卻沒再問。她覺得自己先理理這裏面的關系,理不明白再來問紅棗。

李杏花換好衣裳開門出來,很有些不自在——絲綢衣裳的緞面跟剛剛的玉石頭面裏的玉石一般自帶光彩,偏輕軟卻尤甚細布,這便就讓初次上身的李杏花每每產生一種未穿外袍,只著小衣見人的錯覺。

紅棗一見卻是立刻誇好。

“小嬢嬢,”紅棗誇道:“這胭脂色袍子襯你。你等著,我幫你請全喜娘過來再搽點脂粉就更合適了。”

王氏也乘機道:“紅棗,你順便把你爹那件和這套衣裳的裙子一塊料做的絳紫袍子拿出來給你小姑父送過去。”

李杏花聽說假意推辭了兩句也就罷了。

於氏看李杏花穿著胭脂色長袍和絳紫色裙子一身流光的從西廂房出來,而臉上不僅抹了脂粉,頭上更是簪了朵很大的紅色菊花不覺笑了一笑,心說:杏花也不是太蠢!

作者有話要說: 寫到這兒才發現,前面沒註意,兩個莊子的水田搞了個三百二十畝,擺嫁妝就成了三長兩短了。所以修改為三百六十畝,才符合謝大爺的審美

十裏紅妝(八月二十四)

等所有家什都擡出去的時候,潘安潘平趕了兩輛騾車來主院接了李桃花等人去謝福吃席。於是本著雙來雙去的習俗,郭氏錢氏兩對母女坐了一輛車,李桃花李杏花和江氏周氏坐了一輛車。

還在午時的時候,餘祿和陸貓就開了莊門,在大門外鋪鞭炮,而周圍村莊得了消息的人也陸續圍攏了來。

故而等李滿囤到莊門的時候,莊門外已經裏三層外三層擠滿了人。

吉時一到,鞭炮先炸,莊裏的吹打聲也慢慢融入,然後越來越大,終於出現在了莊門前。門外等了許久的村人笑逐顏開,相互間笑言道:“來了,來了!”

果不其然,鞭炮聲甫一停歇,吹打們便列成兩隊走出了莊門,然後便是李貴雨、李貴富打頭拉著的奩儀錄彩亭。

高莊村人一見立就喝了一聲彩,然後兩個手合成喇叭形狀放到嘴邊就開始喊“貴雨”、“貴富”、“貴林”……

別村的人一見立刻好奇問道:“這送妝的人你認識?”

“認識!”高莊村的人回答得特別驕傲:“就我們村的!”

“那這貴雨、貴富是謝家大房新少奶奶的兄弟?”

“不是,”於是高莊村的人便開始科普……

李貴雨雖走在送嫁隊伍的最前面,但因離吹打太近,其實不大聽得人聲。不過他眼睛也沒閑著,很快就在人群裏看到他舅和他表哥在跟他揮手,他未婚妻香兒也站在那裏看著他笑。

李貴雨不好意思揮手,他沖他舅那個方向笑了笑,然後便看到更多人沖他揮手。李貴雨怔楞了一下,剛準備再回個笑,便因走得近了,聽到了他們的叫喊——“貴銀!”

李貴雨……

雖然在李貴雨一班輩兄弟中,女人們多喜歡李貴林,但真論起村裏人緣,最好的卻是李貴銀——李貴林早年在城裏念書,甚少出門和村裏同齡的小夥伴一處玩耍。

李貴銀天生一個直性子,他雖走在彩亭最後,但看到有人跟他揮手,他便就咧著大嘴笑著揮回去,然後便就招得更多人叫他名字跟他揮手了。

李貴祥瞧得有趣,也學李貴銀的樣子招手,然後便就有人開始叫李貴祥的名字跟他揮手了。

李貴雨一路走著,聽到不少人叫李貴祥的名字,心裏不免納悶:什麽時候貴祥比他還招人喜歡了?

對於土坷垃,周圍村子的人大都都看不懂,只能模糊猜到是地啥的,但因不知曉具體數目,所以竟沒有引起什麽特別議論。

人群的第一次轟炸是看到那個足金的鳳凰頭面——大面積的金燦燦是世間俗人們永不過時的追求和審美。以致不少人為了多看幾眼這個頭面竟跟著嫁妝隊伍追出去好幾裏地。

人群的第二次爆沸則是在大劉村,由碼頭上下來的商人在路邊準確叫出了田畝數後——如此,本來已經準備打轉的高莊村和周圍村子的人又轉回頭往前跑,要重看一回嫁妝裏的土坷垃,而此時大劉村人也是傾巢出動,然後再加上城裏和碼頭間貨物的上下,於是這進出城的大路瞬間就被人潮和車馬給堵死了。

餘莊頭、程莊頭、陸莊頭三個莊頭負責今兒嫁妝的行進當下自是趕到隊伍前幫忙疏通。

時民風樸實,即便是拉著承重貨車的苦力也不會跟嫁妝隊伍爭路。先堵路是沒人指揮,現既有人出面,堵路的人先讓,車馬有地方避,這隊就又能繼續走了——除了有點慢。

還沒進城就這麽堵,等進了城還不定得堵成啥樣呢?一時間三個莊頭都頗為憂心因為人多路堵隊伍走不上前而誤了吉時。

正自著急間,忽然聽到人群後往城裏的方向傳來了吹打聲,且越來越近,三個人不覺精神一振:謝家迎妝的人來了!

謝尚也是未正準時出發來迎妝。同他一起騎馬來的依舊是他二十多個堂兄弟。當然謝福也一起來了——似這種要掐時掐點的重要典禮,謝子安一向都不放心別人。

兩隊吹打迎面相遇,自然要相互較勁,比賽吹一曲《喜相逢》了——於是這吹打的動靜就1+1>2,比先前整大了一倍還多。

對此路人們自是喜聞樂見,但對處於吹打中心的李貴雨、李貴富等人卻是苦不堪言,感覺耳朵都要被震聾了。

謝尚即便拿紅棉球堵了耳朵也依舊覺得有些吃不消。他一見王石頭、陳龍、劉好帶著各自的兒子和李滿倉、李滿園等李家人從隊伍後面走來,立刻如蒙大赦一般地迎了過去,拱手行禮道:“謝尚見過王伯父、陳叔叔等眾位叔伯!”

王石頭其時根本聽不到對面的謝尚在說啥,他只能估摸著謝尚說完了話,自顧說道:“尚兒免禮!”

謝尚因為聽不見便一直偷瞄著王石頭的動作。他看王石頭嘴巴張合幾下然後不動了就自己放開手站起來走過去笑道:“王伯父,咱們有話上車再說吧!”

王石頭看謝尚過來便想著李滿囤的囑咐,伸手引路道:“尚兒,你跟我來!”

如此,兩個聾子竟然沒鬧什麽笑話的就坐上了先前王石頭帶王福生坐的騾車,至於陳龍、劉好、李滿倉等人也是各回各車。

上車後謝尚拿出耳朵裏塞的棉球,不覺長舒一口氣——這騾車裏真是太清靜了!

至於陪他來的那二十幾個兄弟,謝尚則毫無憐憫地將他們丟棄在奩儀錄彩亭前,由謝福安排他們搬擡嫁妝。

看謝尚同李家人走遠了,謝福方揮手把帶來的護院分出一半跑上前替了李家一半莊仆的搬擡,換下來的莊仆則按照預先演練過的列隊上了謝家來的騾車。因為好幾十個人站隊竟是一個沒錯,倒是讓謝福的眼皮很擡了一刻。

對於謝家各房的少爺,謝福自然是安排他們幹最輕巧的活——扯紅帶拉彩亭。於是一身布衣走了七八裏地的李貴雨忽然發現自己身前身後圍滿了錦袍玉帶的謝家少爺。

李貴雨……

雉水城裏的人自在未時看到謝尚同著吹打出城就開始奔走相告今兒李家放嫁,然後一傳十、十傳百,得到消息的人都齊聚到雉水城東大街和北大街這兩條必經之路上。

北大街上李家糧店的兩個鋪子都關了,鋪面門板上貼著大紅的歇業公告,這便讓在鋪子前等看熱鬧的人又多了一個話題。

最初聽到吹打的時候,李家糧店前等看熱鬧的人不過提了一句“聽到吹打了嗎?”,然後有人回:“早著呢!”,便依舊接著剛剛的話題接著聊,連個頭都沒探。

看慣了熱鬧的城裏人都知道謝家辦事時的吹打動靜一向比旁人大,若只依著吹打看熱鬧,怕是脖子伸酸了也等瞧不到熱鬧的影。

果然足等了有一刻鐘,李家糧店前的人方聽到前面路口震天的吹打裏夾雜人了的歡笑聲,接著又看到有藍衣家丁拱手陪笑地過來道“借過”,然後方伸頭往家丁們的身後張望起來。

“看到了嗎?吹打是不是過來了?”

“過來了,過來了!我看到最中間的謝家大房的長孫允青少爺了,去歲我看到他下定……”

“他後面的那個是他弟弟允芳少爺,他哥兩個長的像……”

“……”

“哎,你們看,怎麽這中間怎麽有個穿布袍的啊?”

“哪兒呢?那個啊,怕是李家人吧?”

“李家人就來了一個?”

“不止,最後面那個穿深藍綢袍臉最黑的那個,我在城隍廟看到過他賣玩意,我還跟他買過一個呢!”

“真的?他在城隍廟賣玩意?那我下回瞧到也去買一樣,這樣我也算是和謝家大房少奶奶兄長說過一回話了。哈哈……”

……

直等看到彩亭後的田地嫁妝,先議論謝李兩家少爺人品的人方才言歸正傳開始咋呼嫁妝。

“餵,我數了是三百六十畝水田,跟你一樣嗎?……”

“旱田,我這邊看到是五百畝,你呢?……”

“七百畝林地,七百畝!”

“那這三樣地加一塊可是一千五畝,真正是‘千畝糧田,十裏紅妝’啊!”

“是啊,是啊……”

“只有水田和旱田才算糧田。這李家水旱兩處田地加起來才八百六十畝,這可當不得‘千畝糧田,十裏紅妝’啊!”

……

圍觀算賬讚嘆的人群忽然聽到這一聲批評不覺都聞聲看去,看到說話人是街面上有名的酸秀才後便就又都回了頭——酸秀才說話再酸,那也是有朝廷功名的人,他們小百姓犯不著為看回別人的熱鬧跟他杠上,只不理他就完了。

如此,李家的嫁妝隊伍便在雉水城人九九分驚嘆加一分批評聲裏擡進了謝家的大門。

王石頭的騾車在謝家大門前剛一停下,等待多時的謝子安立刻滿面春風地撩袍子大步下了門前石階——只看他邁開的步伐,任誰也想不到這是個在家裏炕上□□了七八天的虛弱人。

“王家舅爺,”謝子安對剛下車的王石頭拱手笑道:“一路辛苦,子安有失遠迎,還望海涵!”

王石頭生平頭回見到謝子安這種細皮嫩肉,眉眼比他見過的所有女人都俊俏的“老公公”,一時間著實疑惑——這人真是謝尚的爹?王石頭心說:看著有二十了嗎?咋就能有謝尚這麽大的兒子呢!

壓下心底的好奇,王石頭還了一禮:“謝大爺,您客氣!”。

王福生也跟著行禮:“福生見過謝大爺!”

謝子安笑道:“福生,是吧,免禮,免禮!”

說話間陳龍、李滿倉等都下了騾車,一起來與謝子安見禮,而李桃花等婦人坐的騾車則駛進了專走車馬的東側門。

婦人們坐到的騾車還駛在男人們的騾車之後,故而她們騾車所到之處看熱鬧的人群都差不多散了。但即便如此,能夠坐騾車進城於婦人們而言還是罕有的新鮮體驗。

郭氏和錢氏同坐一車。上車沒多久,錢氏便第一個掀了車窗簾子的一角往外看,郭氏瞧見跟著掀了自己身前的車窗簾角,然後李玉鳳和李金鳳兩個是有樣學樣都扒著車窗往外看。

騾車行到大劉村的時候,謝福曾過來問過車夫潘安然後在確認車裏是女眷後,便留下兩個小廝跟車以便進宅後給潘安指路。

謝家的兩個小廝跟門神一樣行走在騾車的左右兩側——至此,郭氏、錢氏連帶兩個孩子便不敢再掀簾子往外看了。

如此枯坐一路,直聽到外面潘安說騾車已行到二門他不能進去將改由謝家內院婦人推車的提醒時,郭氏和錢氏才吃驚地發現她們已經到了謝家。

明霞院門外由謝家婆子扶下車,郭氏看到另一輛車已經先到,謝大奶奶正在跟打頭的李桃花寒暄,李杏花、江氏和周氏圍在旁邊。郭氏有心催促李玉鳳快點下車,但轉回臉卻看到李玉鳳謙讓李金鳳先下車。

“金鳳妹妹,”李玉鳳好心道:“我在上面扶著你,你別怕,慢慢走就行!”

郭氏見狀鼻子都差點氣歪,心說玉鳳真是拎不清——這兩個下人扶著呢,咋就能摔了李金鳳呢?

不過礙於謝大奶奶就在丈外的距離看著,郭氏啥也不能說。

直等李金鳳下了車,李玉鳳方自己下了車。此時郭氏已急得額角都見了汗。

想著臉上現還畫著妝,郭氏趕緊又掏出帕子掖了掖,結果便聽到錢氏低聲道:“玉鳳,一會兒你和金鳳一道走的時候攙她一點。”

“二嫂,金鳳裹了腳,走不快,咱們一會兒也走慢點。”

郭氏……

謝大奶奶雲氏看到郭氏、錢氏雖是莊戶,但小步走路腳都沒伸出裙外,心裏有些滿意——比上回見面一腳能把個裙擺踢飛起來像樣多了。

看到兩人身後跟著李玉鳳和李金鳳,雲氏頗為驚訝——李家二房怎麽回事?雲氏暗想:統共就一個姑娘,出門做客竟是連套綢緞衣裳也不給裁?若是沒有也就罷了,明明她已預先給了足夠的綢緞啊!

雲氏雖然上回沒見過李玉鳳,但洪媒婆提前拿回來的人名單子裏有她,何況她脖頸上還帶著跟李金鳳一樣的海棠花銀項圈。

待再從兩個女孩的走路姿態判別出

李金鳳裹腳,李玉鳳天足,雲氏心中對二房的不喜又加了一層——對自己的女兒都如此不上心,雲氏暗中批評:這李家二房為人著實慳吝,不值得交!

而李家三房,雖說比二房窮苦,但為人處事眼下看還算靠譜,往後遇事,倒是可以找三房人居中出面!

看李玉鳳扶著李金鳳走路就跟個丫頭攙著小姐一樣,雲氏不想叫人看到後誤會生事,便叫了自己的丫頭:“綠茶,君酒,你兩個過去伺候兩位小姐。謹慎些,別叫咱們家的人怠慢了兩位貴客!”

聞言兩個丫頭趕緊站到人前福身答應,然後又走到李玉鳳、李金鳳跟前福了一福,自報家門道:“奴婢綠茶/君酒見過李小姐/李三小姐!”

李玉鳳、李金鳳兩家雖都買了人,但只是幹活而已,日常哪有這些禮節規矩?

她兩個人都是頭回遇到人給自己行禮,一時間著實有些手足無措。

幸而綠茶和君酒也不要她兩個說話,行過禮後便自顧走到她兩個身後。

“李三小姐,”君酒率先伸出手:“您把手搭奴婢手上,讓奴婢攙您。”

李金鳳猶豫地送開李玉鳳,把手放到君酒手上……

作者有話要說: 什麽都不會發生,謝福、雲氏都防護得好好的

認新親(八月二十四)

嫁妝擡進西側院正房前的喜棚後,由李貴林唱念嫁妝單子,謝福指揮小廝替了李家的莊仆擡過嫁妝擔子。

對於似土坷垃瓦片這類的嫁妝,王石頭還要拿出鑰匙給餘莊頭讓他當眾打開杠箱把裏面裝著的地契房契給謝李兩家人看,然後再收好地契重新上鎖,鑰匙還要帶回去還給李滿囤,留他在迎娶那天再正式交給紅棗。

對於嫁妝內容,不管是李家三房人還是謝家十三房人早在六月二十六小定那天就知曉了——故此在座眾人對這份嫁妝即便有些什麽羨慕羨嫉妒恨之類的個人情緒但在經過了過去一個多月時間的消磨後不說消失殆盡,但起碼維持個表面平靜卻是都做到了。

嫁妝單子念好,原先空蕩蕩的西側院五間正房便被填塞得滿滿當當——木器家什按照五間房屋的布局已各就各位;裝田畝土坷垃和地契的杠箱置於堂屋八仙桌兩側;頭面、衣箱、被箱放進西屋兩間臥房;古董玩物之類的箱子則擱在東廂房。

交接好嫁妝,謝子安請王石頭等人去前院喜棚喝茶認新親,謝尚則去明霞院見雲氏。

至於餘莊頭、田莊頭這些人則由謝福領到偏遠招待。

明霞院正院裏李桃花等人正在認新親——在雲氏的介紹下拜見謝子安的繼母呂氏、認識雲氏的三個妯娌葛氏、李氏和趙氏以及她們的女兒。

謝家大房眼下有四個女孩子:三爺謝子平的三女兒謝韻兒、五女兒謝馥兒;四爺謝子俊的次女謝歆兒和五爺謝子美的三女兒謝馨兒。今兒除了最小的謝馨兒因為這個月剛裹了腳的緣故沒來外,其他三個人都在。

李桃花等人都知道謝老爺現在是鄰縣的一縣父母,呂氏是官夫人,故而在她面前比對謝大奶奶還小心翼翼——幾個人依禮問過好後便都板坐在椅子上動都不敢動。

呂氏看她幾個人這般拘謹,禁不住回想起自己當年剛進謝府時的兢兢戰戰,然後便不免心生憐惜,倒是難得的多說了兩句“往後都是親戚,要常來走動”的場面話。

葛氏、李氏和趙氏聽婆婆呂氏如此說少不得也要幫襯幾句客氣話。李桃花等聽謝家人說得客氣,自然要致謝一回,如此一來二去的說話說多了,倒是消了不少拘謹。

相互間正客氣著呢,丫頭小詩忽然走近來稟告道:“大奶奶,尚哥兒來了!”

李玉鳳聞言心中便是一喜。

李玉鳳先前聽他哥李貴雨給她奶講過謝尚相貌肖似他爹謝大爺。

李玉鳳先前見過一回謝大爺,當時便以為他是戲詞裏唱的東華帝君那樣的神仙。李玉鳳想象不出世間如何能有兩個這樣好看的人,故而她特想見一回謝尚,看看是否真似她大哥形容得那麽好看!

李玉鳳下意識地看向堂屋門,結果只看到門前擋著的刺繡金色福字的大紅門簾。

雲氏一聽就知道謝尚來是為了去桂莊行謝妝禮出門的例行稟告,當即回說:“小詩,你出去告訴尚兒,就說我現正在陪客,他的事我知道了,讓他自己去吧,然後一會家來後再使人來告訴一聲也就是了!”

謝尚在門外得了雲氏的話方才又出門——他得同著吹打去桂莊行謝妝禮,給李滿囤磕頭,感謝他給他媳婦賠這許多的嫁妝。

因這嫁妝是只給謝尚媳婦的,所以這回只謝尚一個人去桂莊。

李玉鳳沒想到雲氏會不見兒子。她看到小詩掀簾子出去然後回來便稟告說謝尚走了,一時間頗為失望。

謝韻兒今年十二歲,還大李玉鳳兩歲。但因為是庶出,婚事高不成低不就的,至今也還沒有定親。

她坐一旁看到李玉鳳的動作,心中冷笑——哼,又一只想飛上枝頭的灰麻雀。

對於謝尚這樁婚事,似謝子平、謝子俊、呂氏這些人議論議論也就罷了——從長遠來看,謝尚娶莊戶女,原比比娶一位官家女於他們有益。

但恨嫁的謝韻兒卻是氣不過紅棗的好運——想她謝韻兒,謝韻兒暗想:要才有才,要貌有貌,結果就因為是姨娘養的,至今也說不到一家像樣的人家。而李家那個紅棗,出身莊戶,人長到七歲連腳都沒裹,卻能嫁給她們這一班輩最富貴的尚哥兒不算,還帶著萬兩嫁妝——憑啥?

真正是老天沒眼!

“玉鳳妹妹,”謝韻兒問李玉鳳:“你妹妹紅棗家常在家都做些啥啊?”

李玉鳳沒想到金尊玉貴的謝家大小姐會主動跟自己說話,當下便有些受寵若驚,然後便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說了起來。

“我紅棗妹妹日常在家打豬草、撿雞蛋、種菜。”

“噗——,”謝韻兒即便拿帕子捂住了還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郭氏看謝韻兒笑得不像善茬,趕緊扯李玉鳳讓她住嘴。

看李玉鳳察覺失言不再說話,謝韻兒卻不肯放過。

“玉鳳妹妹,”謝韻兒又問:“你們莊戶人家的女孩不用做女工嗎?”

李玉鳳下意識地看向她娘,郭氏想著女子四德,德言容工,這女工說說該是沒事兒,便沖李玉鳳點了點頭。如此李玉鳳方道:“做的。我們打小就要學摘棉籽、搓棉條、紡紗、織布。”

“不過我紅棗妹妹年歲小,現才學摘棉籽、搓棉條和紡線。”

為了彌補剛才的失言,李玉鳳好心的幫紅棗吹了牛。

橫豎摘棉籽、搓棉條、紡線簡單,李玉鳳如是想:都是一看就會的活計。她如此說,也不怕謝家將來拍謊。

說完,李玉鳳想想又恭維韻兒道:“謝小姐,您現在一準兒是會織布了吧?”

謝韻兒……

謝韻兒自打六歲裹了腳後日常就是念《女四書》和針線,又哪裏會紡紗織布?

《女四書》中《內訓》一篇就有《勤勵》一章講女子紡織於家於國的意義,謝韻兒不會織布,但又不想叫李玉鳳看低,一時便有些怔楞。

郭氏眼見謝韻兒不答,不得不又扯了李玉鳳一把示意她少說話,自己硬著頭皮圓場道:“謝小姐,剛玉鳳說的織布原是我們莊戶人家的活計。似謝小姐家常彈琴看戲的日子,可是我們想都想不來的。”

聞言謝韻兒的臉色當即變得特別難看。

謝韻兒是庶出。她娘花姨娘原是她爹謝子平花八百兩從戲班子買來的戲子。因買進門的時候她娘連個姓氏都沒有,謝子平便以她先前唱的花旦的花字為姓,所以被稱為花姨娘。

謝韻兒最忌諱旁人當她的面提到琴、戲,她認為那是在嘲笑她。

謝馥兒是嫡出,今年十歲,小謝韻兒兩歲,日常得管謝馥兒叫姐姐。

謝韻兒的娘花姨娘雖是買來的,但她不僅人樣子長得好,而且尤其地會曲意奉承——買進門十來年,雖只生了一個謝韻兒,但至今依舊得謝子平愛寵。

謝韻兒長相隨了她娘,聰明也隨了她娘。早幾年沒少在謝子平跟前弄小巧要謝馥兒的強,每每把謝馥兒氣哭。

直等到了十歲上頭,謝韻兒眼見正房嫡母每每敷衍她的婚事,才回過味來知道了收斂,但為時已晚,仇已築下,謝馥兒已恨透了她。

謝馥兒這輩子最喜歡的事就是看謝韻兒吃憋。當下自是十分快意,謝馥兒心說:該!讓你一天到晚人前逞能,現老天有眼,報應你被一個莊戶當面嘲笑。

謝子俊的次女謝歆兒和謝馥兒一般大,兩個人也交好——謝韻兒在呂氏跟前也沒少討好賣乖,要她的強。

此刻謝歆兒和謝馥兒相視而笑,也是稱願。

郭氏看謝韻兒臉色突變,知道自己犯了忌諱,但因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一時間便不敢再說。

雲氏估摸著謝尚已經走遠,見狀便站起身笑道:“喜房那邊已經準備好了,咱們倒是過去吧!其他十二房的人也差不多都該來了!”

王石頭、李桃花等人是擦著城門關閉時間出城的,等到家時天已經擦擦黑了。

後晌謝尚來行了謝妝禮,與李滿囤、王氏夫妻磕過頭家去後,李滿囤便就跟著開了晚席。

時李氏族人沒去送嫁的男女都已經在桂莊吃好夜酒,醉醺醺地回家去了,桂莊主院只剩下李滿囤一家四口和他舅舅舅母這些人。

王石頭、陳龍作為婚席上最受恭敬的舅爺,喝得有點多,回來倒頭就睡著了。於是能講述謝家境況的便只剩一個李桃花和陳寶陳玉王石頭三個孩子。

“謝家雖然人多,”李桃花開門見山道:“但當家的就是謝大奶奶。”

“謝大太太,也在?”王氏關心問道。

謝家大房跟她家一樣也是繼母與繼子,王氏著實關心兩面的關系如何,紅棗頂著兩層公婆難不難做。

“在的。”李桃花知道王氏的意思,詳細說道:“謝大太太現跟著謝老爺在外面做官。今兒是特地家來吃喜酒的。等幾天,還要再去謝老爺任上。”

“而且,不止她一個人去。她生養的兒子媳婦孫子孫女都去。咱們雉水縣本地就留謝大爺謝大奶奶和謝尚著一房人。”

聽說紅棗進門後家常只跟公婆和謝尚過日子,王氏終於放了心,高興說道:“這樣好,這樣最好了!”

李滿囤聽聞也很滿意,心想一只雞四個人吃,紅棗終歸是能分到一個雞翅膀吧!

“那謝大爺先前說他家人口少,娶媳婦是為了能早點頂門立戶是真的了!”李滿囤以肯定地語氣問道。

“真的!”李桃花肯定點頭道:“謝老太爺分家了,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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