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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爹的話當即就是一踉蹌。

紅棗聽說過恨“海棠無香”的,也聽說過憐“臘梅花葉永不見”的,她還是頭一回聽人這麽批評臘梅的花型、花色和不結果呢。

她爹,紅棗想,還真不是一般的實用至上。

在場的大部分人看這臘梅就開指頭大點的小黃花,花朵一點也不出色,再聽李滿囤說還不結果子,當即便都失了興趣,轉問假山上掛著的紅果。

“那是啥果子”

“怎麽看著和枸杞似的”

“能吃嗎?”

“這是南天竹。”

這些問題在李滿囤第一次見到藍天竹的紅果時已經問過餘莊頭一遍,所以當下答得極其流利:“果子就是南天竹果。”

“這果子不能吃,有毒!”

“有毒,還長”李貴銀都驚呆了––對於毒果子,不該是一把火燒掉嗎?

“咳,”李滿囤也覺得有些羞慚:“這莊子裏的花草,凡是咱本地沒有的,就都是謝老太爺花大價錢從外面買回來的。”

“我就想著,謝老太爺見識多,花錢買這些必有用處。”

“所以,就都還留著了。”

“橫豎地方大,這些也沒占多少地方。”

“偶爾瞧瞧,紅紅綠綠的,還挺喜慶。”

一聽是謝老太爺弄回來的,李春山立瞪了多嘴的李貴銀一眼,然後和李滿囤道:“滿囤,你想得對。”

“謝家老太爺是咱們城百年來最出色的人才。”

“他花錢買來的東西,自然都是好東西。”

李高地也附和道:“這臘梅花,估計也是這樣。”

“你也好好留著。”

“說不定時間久了,就知道用處了!”

李滿囤就是這麽想的,當下自是連連稱是。

李貴林倒是知道臘梅花,知道這是城裏富貴人家長了看的玩物,但他啥都沒說––他喜歡臘梅的芳香,也喜歡那句“不經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的古詩。

雖然李貴林並不知道臘梅不是梅花,但他內心裏對梅花高潔的向往卻是沒差的。

作者有話要說: 我也是大學後才知道臘梅不是梅花的。捂臉……

92、立地成神的桂花

轉過假山花圃, 就是莊子的客堂。

客堂門口兩棵粗壯桂花樹的枝葉還有著這個季節罕見的碧綠, 看得眾人嘖嘖稱奇。

於是李滿囤又解釋道:“這兩棵是桂花樹,秋天才開花。”

“花, 也和臘梅一樣是黃色的。”

“不過,花朵比臘梅還不如。才谷子大小。”

“這桂花倒是結果子,但卻不能吃!”

搖搖頭, 李滿囤丟下無用的桂花,便打算繼續往裏走。

“哥,”李滿園叫住李滿囤道:“這兩棵桂花樹,你送一棵給我唄!”

“嗯?”李滿囤一楞,轉搖頭道:“這樹太大了, 你挖回去不一定能活。”

“不過,莊子裏有小棵的。你要的話。我清明前挖棵給你。”

莊子牲口棚積肥的地方味道大。故而餘莊頭擱那裏種了大片的玫瑰、木薔、梔子、臘梅和桂花這些氣味芬芳的香花。

“那我就先謝謝大哥了!”李滿園高興道。

“滿園叔, ”李貴銀好奇地問:“你要這桂花樹幹啥?”

“結的果子又不能吃?”

“貴銀, 你不知道桂花,”李滿園得意洋洋道:“但你總見過蟾宮折桂這個年畫吧?”

李貴銀年輕, 還是愛熱鬧的年歲。年前他跟他哥進城置年貨時沒少在城裏白相——年畫他家雖說只買了兩張畫著胖娃娃和大魚的《連年有餘》和《吉慶有餘》, 但對於市面上所有的花式,他卻是全瞧過了。

李貴銀記得他看年畫的時候有一個秀才穿戴的人就買了一張《蟾宮折桂》。

當時李貴銀見那《蟾宮折桂》畫沒有魚不說,畫上的兩個娃娃也不及《連年有餘》這種只畫一個娃娃的年畫上的娃娃肥胖,故而他和他哥看了許久還是買了和往年一樣的年畫。

眼見李滿銀點頭。李滿園方繼續說道:“那《蟾宮折桂》畫上娃娃們折的就是這個桂花了。”

其實李滿園自家的年畫,今年買的也是《年年有餘》。這年畫《蟾宮折桂》的故事還是他搬進城後帶著李貴富去何秀才家拜年時聽來的。但這一點兒也不耽誤他現在的得瑟。

“這年畫典故的起源就是省府三年一次的鄉試。鄉試中舉的名榜,就叫桂花榜。”李滿園學著何秀才的樣子說道:“於是,這讀書人就把這中舉稱為折桂。”

“咱這地兒原沒有桂花。現在有的桂花, 當初都是咱城裏的秀才和舉人老爺們從省府請回來討口彩的!”

紅棗沒想到他三叔進城沒幾天,認識了桂花樹不算,竟然連蟾宮折桂的典故都知道了,不覺暗自讚嘆,果然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聽李滿園這麽一講,眾人也恍然大悟,當即就吵吵開了。

“滿囤叔,這桂花樹,你還有嗎?”

“有的話,也給我兩棵!”

“對,我也想要兩棵!”

……

誰家都有孩子,誰家都望子成龍。何況幾家人手裏都有餘錢,且還都聽說了李滿園為了孩子讀書搬進城住的的事兒,當下自是人人爭先,不甘落後的給自家孩子討口彩。

“有,有,都有,”李滿囤趕緊點頭。

聽李滿囤答應都有,李滿囤的幾個侄子方才安靜下來。李高地卻不大放心地問道:“滿囤,這桂花樹這麽金貴。你能有這許多樹嗎?”

“有的,”李滿囤點頭道:“這個莊子的莊頭慣會伺弄花樹。”

“莊裏桂花樹長了不少。”

“不過,似這院裏碗口這麽大的樹,並沒有的。”

“有的,只是一人高的樹苗。”

“這樹長得慢。從種子到樹,然後能開花,要十來年。”

“這兩棵大的,都是近百年了!”

百年老樹,和百歲老人一樣,讓高莊村的村人難以想象。

高莊村林地裏的樹,大部分都活不過三十年,就會被人伐了建房或者制家什。

存活百年的生命,即便是棵樹,也是讓人肅然起敬––畢竟這世界,似黃鼠狼都能被尊為大仙,兩棵百年的樹有了靈性,也是尋常。

紅棗目瞪口呆的看著身邊以於氏、陸氏為首的女人們,甚至還有她娘王氏都雙手合十給樹拜了三拜,然後又扯過各自的兒子、孫子強按著作揖,而她娘則是拿手摸著自己的肚子,口裏念叨著:“好好拜拜。”

“讓桂花樹神保佑你聰明伶俐,念書有成,將來折桂!”

我說,紅棗禁不住擱心裏吐糟,這神也造得太快了吧!比前世巨信朋友圈創業制造富豪的速度還快!

客堂也有幾株臘梅。現在,族人再看到臘梅便不再覺得這花不結果是啥大缺點了。

於是,李貴林便乘機與李滿囤討要一棵。李滿囤聞言自是滿口答應。其他人見狀也是立刻跟風,李滿囤大手一揮,便幹脆地全答應了,一家也給兩棵。

都是至親,男女也不必分堂見客。李滿囤把所有人都領到了正院。

“這就是老北莊的宅子了,”李滿囤告訴人:“現我就住這兒。”

李高地瞧宅子是個方正齊整的七架梁大院便覺滿意。待進院瞧到井,就更滿意了。

李滿囤屋裏的家什,男人們此前都已瞧過和驚嘆過,現在問清楚了是村裏搬過來的,也就罷了。一個個按輩分坐好,吃喝王氏給準備的棗子茶和年糕、桃酥、瓜子花生之類的點心。

女人們則是第一次見到這紅木家什,簡直是看迷了眼––原來世上還有似天上日頭一樣紅亮的漆器,擺在屋裏好像能發光。

女人們看過堂屋的幾櫃桌凳不算,還跑進紅棗和王氏的房間將架子床、衣櫥、炕櫃、炕桌,每一樣家什都仔細瞧看。

明明都是一樣的花樣,紅棗實在理解不了這些人看完了王氏屋裏的家什,又到她屋裏瞧看是鬧哪樣。

幸而暖房飯也是難得一次。所以當下,紅棗的涵養還是有的––她還可以臉上掛著笑不厭其煩回答家什的價格問題。

“對,這個架子床是五吊錢!”

“衣櫥四吊。”

……

好容易瞧盡了興,女人們才戀戀不舍地坐進了東廂房,吃王氏給盛的棗子茶。

於氏今兒混在人堆裏仔細瞧過大房的家什以及蚊帳、鋪蓋這些日用細軟,心裏對大房的財力越發有了肯定。於是,她對促成紅棗和她親外甥劉茗親事的願望就愈加強烈了。

自古都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於氏想,既然紅棗註定是她李家的賠錢貨,那這貨還是賠給她親閨女家,便宜自家人的好!

與於氏有相同想法的人不止一個,畢竟誰都不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誰都有三親六故。於是當下便有人出言試探。

“王家妹子,”李貴銀的娘孫氏笑道:“你家這許多家什裏,我就最中意這架子床。”

“這架子床有床頂和圍欄,外頭樣子就像一間小屋子。”

“孩子夜裏睡在架子床上,就不會和炕上一樣滾地上,磕到腦袋!”

孫氏一直懷疑她小兒子李貴銀是不是因為小時侯從炕上滾下來太多次,以致至今說話做事都少根筋。

“東西好是好,”孫氏的妯娌趙氏愁道:“就是太貴了,要五吊錢呢!”

“其實,真想要也不是沒有辦法。”李貴林的媳婦江氏插言道:“咱們可以去問問村裏的木匠能不能做?”

“如果能做,”江氏笑道:“咱們自家出木頭,想必只要出個工錢就夠了。”

“當然,這木頭、工錢、還有油漆加一塊兒,也不會太便宜。”

“估計,也得有個兩吊錢!”

孫氏本意雖是引王氏說話,但聽到江氏如此說還是大喜,當下笑道:“你這主意好。”

“兩吊雖然也貴,但實際真要拿出的錢,只工錢和油漆,估計一吊,也就盡夠了。”

“這床雖然費木頭,但木器這個東西,沒有新舊。”

“只要愛惜著用,使個幾十年都還是一個樣。”

“等實在太舊了,就請了漆匠回來重新刷一層漆,就又和新的一樣了。”

對於現今的族人來說一吊錢實在不算高不可攀。當下,家有調皮孩子的女人便都開始擱心底合計自家是否也要打一張架子車。

於氏想著李貴吉才三歲,現夜裏跟她住,家裏打一張床擱她房裏倒是不錯。於是也點頭道:“你說得對。”

“說得我都想給我家貴吉打一張睡覺了。”

“這孩子,睡著了,滿炕亂滾。”

“我看,往後有了這架子床圈著,他還怎麽滾!”

眾人聽了,想著自家孩子的狂野睡姿,都撐不住笑著吐糟。一時間滿屋都是歡聲笑語,其樂融融。

王氏第一次融入這樣的氛圍。她受氣氛感染也禁不住笑道:“我家紅棗雖是女孩子,睡覺也是野蠻。”

“夏天睡竹床,也是經常滾到地上。”

“今年有了這架子床後,倒是再沒摔過!”

今兒紅棗聽了多個堂兄弟和堂姐妹的黑歷史,正捂著嘴笑得開心呢,不想火竟燒到自己個頭上,當下便扯她娘王氏的衣裳示意她別說。

孫氏瞧到當即笑道:“沒事的,紅棗。”

“將來至多讓你爹把你現在睡覺的架子床添到嫁妝裏罷了。”

“橫豎你爹剩錢,賠得起!”

紅棗此前從未想過嫁人的事,現聽孫氏突然提起,立打了個冷戰––靠,她怎麽把這世姑娘十八歲必須嫁人的規矩給忘了?

想她前世,那許多985、211畢業的青年才俊她都沒看上,這世卻得嫁給……

紅棗擱心底過了一遍這輩子所見過的男性——主要是男性族人以及他們的姻親,不覺叫苦不疊。

自古以來婚姻都講究門當戶對。她家這些親戚,包括她爹在內,就沒個像樣的文化人。

她家這樣的門戶,又哪裏能給她說到一門好親?

她的將來頂多也就像貴林嫂一樣嫁個小氏族的嫡長子,然後溫飽不愁、平淡無趣的活一輩子。

真是一眼望到頭的人生!

許是紅棗的表情太過難看,王氏當即就安慰道:“好了,娘不說了!”

“娘以後只說我家紅棗乖,好不好?”

雖然王氏沒就嫁妝說一個字,但就眼下這個和孩子說話的態度,眾人還有啥不明白的。當下各自將話岔開。

一時吃過午飯,李滿囤有把族人領到正院後的地裏,由著族人們隨便瞧,隨便看。

老北莊的地、是和高莊村一樣的黑土地,現在也一樣的結著冰、蓋著雪。族人們看著這樣的地,實在是看不出和高莊村有啥區別。加上天冷得很,所以不過一刻,族人們解了疑,便都自發地回到正院,窩進暖和的堂屋喝了熱茶,就都回去了。

畢竟,先前盯上李滿囤的賊還沒被抓住呢!出門太久,他們可不放心家裏的錢財。

送走客人,李滿囤方悄悄問王氏:“紅棗咋了?咋突然就不高興了?”

王氏幹笑:“哎,今兒怪我。”

“今兒我和嫂子們說了紅棗以前睡覺從竹床上掉下來的事兒,紅棗臉皮薄,就不高興到現在。”

李滿囤聞言也笑了:“這孩子,是臉嫩!”

小孩子禁不起玩笑,不是大事,李滿囤轉眼就丟腦後去了。

李滿囤老爺忙得很。今兒聽了李貴銀和李滿園的話,他才想起今年過年他家居然沒有買年畫。

往年李滿囤不買年畫是因為沒錢,今年他家剩錢,自是要趕緊補買上。至於年畫的樣式,李滿囤都想好了就買《蟾宮折桂》。

突然間紅棗有了心事。

前世紅棗沒嫁人的根本原因是因為她一個人也活得滋潤。紅棗有一份不錯的工作和收入,自己就能養活好自己。而工作之外她則是想幹啥就幹啥——不用委屈自己,也不用適應別人。

故而紅棗從來沒覺得她有婚姻的必要。

但這世的大環境是男尊女卑,女人卑微得連個戶口都沒有。這種情況下,紅棗也不會傻乎乎地堅持什麽獨身——這世她需要一個男人來上戶口,然後再生一個兒子來做依靠。

過去六年,紅棗看得明白:這世女人想活得滋潤就必須有個孝順兒子。

嫁人是件大事。紅棗雖然不覺得她需要什麽愛情,但對於丈夫人選紅棗卻也不想太過將就——畢竟是她兒子天選基因的一半提供者。

本著優生優育的原則,紅棗覺得她這世的丈夫得在智商情商、身高體重、人品相貌、家族遺傳、衛生習慣等各個方面綜合考慮。

蹲在角落紅棗把她記憶裏每一個男人都翻撿出來仔細分析篩選。

功夫不負有心人,紅棗終於找到了一個聽上去還不錯的男人——高莊村建村初始,那個給村裏立規矩的縣令。

傳說中這個縣令和城裏的謝家老太爺一樣,是個兩榜的進士。

進士!思及至此,紅棗經不住呲牙。進士可不好找,不說前世歷史上全國每三年才有三百個,就單以雉水縣論,近百年也就出了一個謝老太爺。

紅棗有自知之明。她這輩子和上輩子一樣都沒長成天仙,此外這輩子娘家更不及上輩子娘家給力。

這種境遇下她嫁進士,是不可能的。

紅棗決定退而求其次考慮一下進士的後備——舉人。

把聽說過的城裏有限的四個舉人數了一遍,紅棗悲哀發現,這些人中舉都是三十歲以後了。

這世男人就沒有三十歲還沒初婚的。紅棗可不想給人做便宜後娘。

所以舉人也是不行的。

舉人之下是秀才。

受前世小說影視等文藝作品的影響,說實話,紅棗對於秀才可沒啥好印象——不是酸就是腐,全部都是書呆子。

紅棗做夢都沒有想到她會有把秀才列為丈夫人選的一天。紅棗很想把秀才這種酸腐貨從丈夫後備名單上劃掉,但想到秀才之下是童生,而童生之下,就是他家這種莊戶了。

紅棗猶豫半晌,終咬牙決定矮子裏面選將軍,秀才就秀才吧。秀才好歹會寫作文,勉強也算是個文化人吧!

紅棗原就心寬,她即決定了未來丈夫的人選範圍,便就丟開了。橫豎她年歲還小,離議親還有三四年呢。而她家在城裏的宅子就在縣學對面。等她娘生了弟弟,全家搬到城裏的時候,她每天在後門口瞧著點兒,然後替自己挑個合意的女婿就行。

總之車到山前必有路。只要這幾年間她家夠有錢夠發財,紅棗相信她一準能尋一門不錯的親事。

所以,重中之重,還是她家夠有錢。

作者有話要說: 對縣學一知半解的紅棗不知道縣學裏的秀才也都結婚了。

評論裏擔心的於氏推王氏不存在的。她不會自己動手的。她還想著紅棗嫁她外孫呢。

驚奇的發現竟然這麽多人和我一樣不知道臘梅不是梅花。

哈哈

93、正月十五元宵節

正月十三飯後早李滿囤駕了騾車進城買年畫。

風俗裏”十三上燈”。正月十三這天又被稱為“燈頭節”——隨著正月十五鬧花燈日子的臨近, 雉水縣家家都要試點花燈, 所以被說為“燈頭”之日。

只要過節,城隍廟就有戲臺和廟會。故而今天的東街一早就人潮湧動、異常熱鬧。

眼見騾車進不去東街, 李滿囤也不著急。他改把騾車停到自己在南城的宅子後再步行去了東街。

雖然過了年,但廟會上依舊有人擺地攤賣年畫。李滿囤此前從沒買過年畫。他第一次來年畫攤瞧到看起來花花綠綠但實際都大同小異的胖娃娃不覺就迷了眼——這許多畫裏哪張是《蟾宮折桂》?

年畫攤的攤主錢廣進是三房錢氏的弟弟。

錢廣進原先就是個貨郎。去歲他家摘枸杞攢了不少錢,故而年底他便狠心花三十五吊錢擱北城買了個鋪子。

有了鋪子還得有貨源。錢廣進腦子好使, 他趕年下跑了趟府城然後便拉了一車的年畫和花燈回來。

年畫和花燈還是東街好賣,故而錢廣進放著現成的鋪子不用,跑東街擺地攤來了。

第一次賣年畫,錢廣進也是沒經驗。他這次進貨進了不少府城才有的新鮮年畫,但不想這些畫在雉水縣的銷路卻不大好——年下進城的莊戶們選年畫, 還是喜歡傳統的胖娃娃抱大魚。所以一個臘月,錢廣進雖說沒有賠錢, 但也沒賺到啥錢, 他賺的錢都搭在這些新鮮年畫上了。

錢廣進不甘心自己壓錢積貨。故他便趁著這幾日出攤賣花燈就也捎賣年畫。

能賣一張是一張,錢廣進想法很簡單:橫豎他已經回本, 現賣的錢全都是賺的。

瞧見他妹夫的大哥李滿囤在攤位前蹲下, 錢廣進臉上立刻堆出了笑容。走街串巷的他自然知道李滿囤今非昔比,發了大財。

“這不是李家大哥嗎?”錢廣進熱絡笑道:“李大哥看上哪張年畫?我給你取。”

聽到聲音李滿囤方才認出了錢廣進,當下也是滿臉含笑說道:“錢兄弟,你發財。沒想這年畫攤子竟是你的?”

“糊口飯吃,糊口飯吃,”錢廣進笑得極其謙虛:“不比李大哥你貴人事多,今兒才得閑來看年畫。”

寒暄至此, 李滿囤方才問道:“錢家兄弟你這兒有《蟾宮折桂》的年畫嗎?”

“有,有,”錢廣進趕緊答應著指給李滿囤瞧:“這張就是。”

李滿囤那張畫上果有兩個胖娃娃在折桂花,心說沒錯了,就買這個。

“這畫多少錢一張?”李滿囤問。

“談啥錢呢?一張畫而已。”錢廣進不止口裏說得大方,兩手更是不停歇地從一疊畫裏抽出一張畫快速卷起然後拿細麻繩紮好遞給李滿囤。

“大年下的我咋好白要你的畫?”李滿囤不肯接畫且作勢要走:“錢家兄弟,你不收錢,我可就只能去別家了。”

“別介,李家大哥,”錢廣進推辭笑道:“我妹子既嫁給了你兄弟,跟你是一家人。你說我們親戚間你跟我這樣客氣,幹啥?沒得叫我妹子知道後埋怨我,說我連自家人的錢都賺!”

“哎?大哥,別走,別走。你實在要給就給50文吧,給個成本價。”

幾番客套之後李滿囤到底掏五十文買了畫。

難得在市面上遇見李滿囤,錢廣進不願錯過交好機會,當下又笑道:“你家大哥這畫是買給嫂子看的吧?”

“嗯?”李滿囤覺得他聽明白了錢廣進說的每一個字,但這些字連在一起的意思卻讓他糊塗:貼年畫不是為了討口彩嗎?這跟他媳婦王氏有啥關系?

“大哥,”錢廣進見李滿囤不懂便討好說道:“這城裏有個說法,就是婦人有了身孕後多看年畫上的漂亮娃娃,將來生的孩子就能和年畫上一樣漂亮。”

“哇——”李滿囤看著手裏的畫驚呆了:這年畫還有如此妙用?

“大哥,你還別不信?”錢廣進推心置腹小聲問道:“大哥,你進了這許多次的城。你有沒有發現,這城裏的孩子,就是長得比咱們莊戶人家的孩子強。”

“大哥,你看那個戴虎頭帽吃豆腐腦的,再看那個跟他奶鬧著要吃小餛飩的,還有……”

“大哥,你看這幾個孩子一個個都虎頭虎腦的,是不是和年畫娃娃似的?”

李滿囤看看年畫,然後又看看那幾個孩子,然後便就信了。

錢廣進眼見自己說服了李滿屯,心中得意。於是他又給李滿囤看其他的畫:“大哥,這套《四大美人》的年畫在府城賣的可火了。”

“這畫都是有錢人家買給自家小姐房裏貼的。”

“據說小姐們家常多看這美人畫,就會照著這畫裏的人樣子長,然後長成一個大美人!”

李滿囤……

因急著回家給媳婦和閨女看畫,李滿囤買好畫後顧不上瞧城裏的熱鬧,就急急忙忙的趕回了家。

一進主院,李滿屯就迫不及待的進了自己臥房然後拿錢廣進贈送的漿糊把《蟾宮折桂》的年畫貼在了炕頭。

“這畫沒事你就多瞧瞧,”李滿囤告訴王氏道:“城裏富人有了身子後都買年畫瞧看。”

“據說,瞧多了就能生出和年畫上一樣的孩子!”

這次輪到王氏刷三觀了。她張著嘴驚訝好久,方才說道:“原來貴林媳婦房裏貼這個畫是這個意思啊!”

“啥?”李滿囤疑惑地問:“貴林房裏貼了這畫?”

“可不是,”王氏說道:“大年初三不是族長家請吃飯嗎?我瞧見的。”

“當時我只以為是貴林媳婦年輕愛新鮮,卻不想原來是這麽個意思!”

聽說李貴林屋裏也有《蟾宮折桂》的年畫,李滿囤對錢廣進的話就更無疑慮了。

“貴林進城念過私塾,”李滿囤道:“他知道城裏的習俗,也是正常。”

“你看咱族裏書念得最多的貴林都這麽做了,你往後也要記得多看畫!”

“暧!”王氏趕緊的答應了。

紅棗瞧那年畫上的兩個娃娃,膚白眼大,圓頭圓腦,便覺得自己有個這樣討喜的弟弟也不錯——紅棗比她爹李滿囤還相信王氏多看畫就能生個漂亮娃娃,甚至還有些懊惱自己咋早沒想起來讓她娘優生優育早點看畫。

前世紅棗對面辦公位的那個女同事,自打開始備孕 ,她電腦的桌面屏保,手機的桌面屏保,桌面的臺歷相框一概都換成了萌娃大頭照。後來瓜熟蒂落,她果真生了個萌萌噠的胖娃娃。

紅棗看她爹帶回來的還有好幾幅畫,便決意給她爹幫忙貼畫——紅棗打算給她爹娘臥房貼滿大頭胖娃娃。

隨手打開一張畫,沒想卻是一張美人圖。紅棗奇怪了。

“爹,”紅棗揚著畫問李滿囤:“這畫是不是拿錯了?”

“沒錯!”李滿囤回道:“這畫就是買給你的。”

我也有份兒?紅棗低頭瞧瞧美人圖,心說,雖然她喜歡的是美男圖,但這到底是她爹的一片心意,貼便貼吧。

紅棗拿著畫轉身回屋,卻被李滿囤叫住。

“紅棗等等,”李滿囤道:“你把這畫都趁手拿走。這畫叫《四大美人》。一套四張。”

“你貼時仔細些,先把位置看好了再貼。別貼到一半就貼不下了。”

“《四大美人》是啥?”王氏生平第一次聽說這個詞兒,一時間有些好奇。

“《四大美人》是城裏小姐們房裏掛的畫。”李滿囤洋洋得意地給王氏解釋道:“這畫畫了四個天下至美的美人。”

“據說,小姐們天天瞧著這畫就能長成畫裏美人的模樣。”

“咱們家紅棗這麽聰明,只要她看了這畫,將來一準兒也能長成一個四大美人兒!”

返身拿畫的紅棗聞言當即一個踉蹌。她爹知道這四大美人都是誰嗎?紅棗經不住擱心裏吐槽:就敢大言不慚地讓她照著長?

吐槽歸吐槽,畫還是要貼的——紅棗需要了解這個時代富人們的審美。

豐頤、高鬟、單眼皮、柳葉眉,看明白和前世侍女圖幾乎一張臉的《四大美人》圖,紅棗便知道她爹的願望落空了——這世的她和前世一樣濃眉大眼,深刻的歐式大雙眼皮。她臉上和侍女圖唯一搭噶的也就是臉盤子夠圓了。當然,她這輩子不幹it,估計頭發就不會跟前世那樣成把的往下掉,成年後能挽個能看的發髻也是可能。

想到發髻,紅棗忽然想起她娘至今沒戴上頭的頭面。她下意識地看向美人們的發間,看到只一根珠釧和幾朵絨花,立刻嗤之以鼻——連個像樣的頭面都沒有也好意思叫四大美人?

四大美人,西施、貂蟬、楊玉環、王昭君每一個都是皇妃。皇妃的排場,紅棗前世在博物館都見識過。故而這畫其實都是窮酸們給畫的。他爹買這畫,不用說,一準是被人給忽悠了。

想當年,她電腦桌面,手機屏保以及床頭畫報貼的都是八塊腹肌,而她看了這許多年,自己卻還只有一塊腹肌。可見這多看畫然後照著畫兒長其實只是個信則有不信則無的心理作用。

當然心裏作用也是作用,她爹娘信,願意看畫也沒啥,至於她自己不信,那這畫貼著也妨礙不到她。先就這樣吧。

正月十四,李滿囤駕著騾車和潘安去自己宅子裏搬糧食,順便把兩個舊鍋捎回宅子裏安到竈上。畢竟枸杞上市的季節,還得用呢!

關於柴房的銀子,李滿囤想了兩天終還是覺得挖出來擱在身邊保險。於是,他乘潘安送糧食回莊子的時候把二十錠銀子都給掏了出來然後藏到柴房裝刨花的竹筐裏,等下一車拉柴火的時候稍回去。不過埋在地下的壇子,李滿囤卻留著沒動。一個壇子而已,埋著就埋著吧,他不在乎。

處理好村裏宅子的事,眨眼就是十五。

正月十五上元節,是一家團聚的日子。所以這天的午飯,李滿囤一家是回村和李高地一起吃的。

因已經分家,李滿囤不願白吃二房的飯,故上門時便帶了只臘雞和十個鹹鴨蛋。

郭氏得了東西擱心裏過了遍價錢,發現有兩百文便十分歡喜,當下極高聲笑道:“呵,大哥、大嫂,你們家來,還帶東西?”

“這許多東西,可叫我怎麽好意思?”

還是大房上道,郭氏心說:今兒一早,公公就叫她男人趕牛車去城裏接三房一家,結果倒好,三房竟是空手坐著牛車來。

也是好意思!

經過半年的閱歷,當下的李滿囤也是笑得一臉春風:“說啥呢?”

“爹平時都靠你和滿倉照應。”

“我來帶些東西,還不是該的!”

紅棗看看郭氏,又看看她爹,心說––虛偽!

這次三房也只是李滿園帶著李貴富回來,錢氏和李金鳳都還留在城裏。

李滿囤進屋和李高地、於氏打過招呼,回頭瞧見錢氏沒來,隨口關心一句:“三弟,三弟妹和金鳳,沒來?”

“大哥,”李滿園笑道:“爹,錢家的肚子有動靜了,故不敢出門。”

“金鳳在家,也有個照應。”

李滿囤聽李滿園如此說,也就罷了––他也就是這麽一問。

紅棗一旁瞧著,則覺得齒冷。

即便三叔家買了人,紅棗想,三叔也該老實地待在家裏陪伴錢氏生產。哪有把待產的老婆留給六歲孩子照看,自己跑出來過節的道理?

所以,她,紅棗才不要隨便嫁人呢!若嫁個她三叔這樣的男人,別說生孩子,她看一眼都嫌多,乘早的一拍兩散!

坐下說話,李滿園便繼續講剛才的話題。

“爹、哥,剛你們問私塾的事兒。”

“我告訴你們,這私塾和咱村的學堂可不一樣。”

“這孩子一進去,就先學規矩。”

“書桌上書要怎麽擺,筆要怎麽擱,墨要怎麽磨,磨到什麽程度,都有規矩。”

“哪像我們小時候,幾個人合一本書,認字都是沙盤,啥都不講究!”

“當然,那時候沒錢,沒辦法。但現今條件好了,孩子念書啊,還是得進城。”

“這城裏秀才老師教的規矩,都有專門一本書。”

“書叫啥的?”李滿園想不起來了,便問兒子:“貴富啊,這兩天你念得那本叫什麽規來著?”

“爹,是《弟子規》。”

“對,《弟子規》。”李滿園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然後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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