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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貴富道:“貴富,你背幾句這個《弟子規》給你爺和你兩個伯父聽聽。”

“就用你們老師教的那個官話背。”

聞言,李貴富便開始背書。

“=?#&%…………”

紅棗一聽就楞住了,這不是她前世老家的揚州話嗎?

當年她念大學時還被人嘲笑的蘇北腔,竟是這世界的官話?哈,可真是揚眉吐氣啊!

屋裏其他人則相互間面面相覷––貴富,這背得都是些啥?

所謂百裏不同音。李高地一家平時活動範圍就是村子和雉水城,跑最遠的地方也就是二十裏地外的采石場。加上一家老小一直規矩做人,從沒見過官,又如何能知道世間還有方言和官話這種語言隔離?

李滿園巡視屋裏他爹娘、兄嫂的表情,心裏的得意幾乎要滿溢

出來。

待李貴富背好一段停下,李滿園又道:“爹、娘、大哥、哥,你們是不是和我一樣都聽不懂?”

“剛貴富背書用的可是官話。”

“官場上老爺們才說的話。”

官老爺說的話?

除了紅棗,所有人都驚了––官老爺還有專門的話?

“唉–”李滿園做作地嘆氣:“我也是貴富進了私塾才知道,各地老百姓的話是不一樣的。”

“比如,我們這邊叫的‘小叔’,擱南城門外的人就叫‘牙叔’。”

“貴富,”李滿園倚在墻壁上吩咐:“你用咱們的話給爺奶再背一遍。”

李貴富看到一向最受爺奶看中的大堂哥李貴雨也聽不懂自己的書,心中也是充滿驕傲。他當即又朗聲誦道:“弟子規聖人訓首孝弟次謹信……”

“父母呼 應勿緩父母命行勿懶父母教 須敬聽 ……親愛我孝何難親憎我孝方賢……”

這一次,所有人都聽明白了,而聽明白之後,則就是服氣。

“這書,”李高地點頭嘆息:“道理講得透啊!”

“咱村裏學堂教孩子,也教孝道。但反覆來去就一句話,‘你要孝順’。”

“孩子們都知道要孝順,但還是不知道咋孝順。”

“哪裏似這書裏一條條列出來,講得明白!”

眾人聞言均點頭稱是,李滿園愈加得了意:“就是這話了。”

“這城裏的秀才老師,又哪裏是我們村學堂連童生都沒考上的先生所能比的?”

進城不過幾天,李滿園便就覺得自己已是個見過世面的城裏人了,可以不客氣的批評當年的老師了。

誇耀完城裏的私塾,李滿囤又炫耀現在城裏的熱鬧。

“元宵節,城隍廟可熱鬧了。”

“從正月十三起,一直到正月十八,這六天,每天早中晚,戲臺都有戲唱。”

“廟門口都是賣各色花燈的。”

“什麽兔子燈、荷花燈都有。”

“對了,戲臺前還有個揚州府過來的比人還高的走馬燈。”

“晚上蠟燭一點,那燈上的八仙就能自己走動,可有意思了!”

“爹,娘,”李滿園極誠懇道:“橫豎哥現在有牛車。今晚得閑,你們也進城去城隍廟瞧瞧。”

李高地為李滿園說得動心,但想起那個未被抓住的賊,便就去了心裏的火熱。

“罷了,”李高地搖頭道:“城裏這般熱鬧,想必村裏今兒進城瞧熱鬧的不少。”

“而盯上你哥家的賊,至今還沒抓住。這大節下的,村裏人都出去了,難保賊人不乘虛而入。”

聽李高地如此一說,李滿倉也冷靜下來。他家現有四十來吊錢呢,可不能離人。

李玉鳳想去,便問紅棗道:“紅棗,你要去城裏看花燈嗎?”

大伯家裏也有車,李玉鳳想:她大伯疼紅棗,只要紅棗想去,大伯一準就去,到時她就能坐大伯家的車去了。

李滿囤聽李玉鳳如此說,便看向紅棗––他現住莊子裏,不怕賊。紅棗想去就去。他上次進城家來的急,竟忘了給紅棗買個花燈,今兒進城倒是可以補上。

“不去!”紅棗搖頭道:“上次我跟我娘去敬香,東街就好多人,連牛車都進不去。”

“當時還是白天,我都怕自己走丟,哪有眼睛看東西?”

“這晚上黑燈瞎火的,我可不敢去。走丟了,咋辦?”

比如《紅樓夢》裏的香菱原也是富家小姐,結果就因為元宵節看燈被拐子拐了去,從此就淪落為沒有人身自由的奴隸,受盡折磨。

紅棗好容易才過上現在白米白面還外加雞鴨魚肉隨便吃的好日子,她珍惜得很,可不想節外生枝,步了香菱的後塵。

再說走馬燈有啥好瞧的,她前世可是見過水幕、球幕電影和煙花燈光秀的。

聽紅棗這麽一說,李滿囤也想起前兒東街上的人頭––那還是早晌未開戲呢,確實騾車都已經進不去了!當即點頭道:“今兒的東街,一準兒的人多。”

“真要看燈,倒是明後兒白天早起去看的好!”

“人少就能離得近處看,也看得清楚些。”

李高地一聽也覺得有道理,說道:“即是這樣,滿倉,咱們倒是明天大早城門開的時候去看的好,那時候,一準人少。”

“牛車也能進城。”

“還有滿園,你今兒晚上也好好在家,不許帶貴富去瞧熱鬧。”

李滿園心中不服,但到底不敢和李高地擰嘴,只是瞪了紅棗一眼。

紅棗對於她三叔無關痛癢的瞪眼壓根不放在心上,當下該吃吃、該喝喝。

於氏坐一旁將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嘆息:只聽紅棗說的這幾句話,便知道這孩子不是一般的有成算。

似這麽大的孩子,哪有個不好熱鬧的?比如玉鳳,過年都十歲了,還不是一樣聽到看燈就坐不住了。但紅棗,她今年不過才七歲,就已知道自身利害勝過熱鬧。這份心性,不說玉鳳了,就是這屋裏的大人,比如她兒子李滿園都趕不上。

所以,於氏想:不怪族裏許多人都看上了紅棗–即便撇開她爹的家業,她自己個也是個極穩重極識大體的人。

不過,以繼子現今的家業,一準看不上杏花家的那點家底––如何能讓繼子看上外孫劉茗呢?於氏陷入了沈思。

作者有話要說: 鋪墊許久,終於鋪墊出了弟弟的長相——年畫裏的胖娃娃。

再就是,李滿園終於成功豁了把兒子。

明天更新預警:東街看戲發生踐踏,謝子安開謝家大宅做安全通道分流人群。

大節下不想看不好的,慎點下章。

94、元宵夜難眠

飯後, 李滿囤一家便回了莊子。李滿倉則趕牛車送李滿園父子回家去。

剛出村時還好, 等這牛車過了西陳村後,李滿倉便發現這路上的人車越來越多, 而且方向都是進城。

李滿園看著穿著新衣的人流,忍不住興奮勸道:“哥,你看這許多人!”

“一準都是西陳村進城去看燈的!”

“你送我進城後, 就先別回家。”

“晚飯去我家吃,牛車也擱我家!”

“晚飯後咱們一起去看燈。”

“看好燈後你再回家,如果爹問,你就說城裏人多,路堵住了。”

李滿倉很想回頭瞧瞧弟弟李滿園狡黠的笑臉, 但一路的人車卻讓他不敢分神––牛車撞到人可不是玩的。

等車行到大劉村外的碼頭,就不止路上的人了, 李滿倉還看到三三兩兩從一艘艘烏篷船下來的人。

路上的人實在是太多。牛車走不上前, 李滿倉眼見坐車還不及步行快,便回頭說道:“滿園, 你和貴富下來自己走吧。”

“前面牛車過不去了。”

李滿園下了車, 左右瞧了瞧進城的人流說道:“哥,你看這麽多人都去,今晚的東街不定怎麽熱鬧呢!”

“哥,你真不去?”

“今兒不去,”李滿倉搖頭,轉又囑咐道:“你自己進城一定拉好貴富。”然後又囑咐貴富道:“貴富,你要跟緊你爹。”

“別叫花子把你給拍走了!”

李貴富過了年九歲, 已經知事,加上正月十三又進私塾學了兩天規矩,當即便拉住他爹的胳膊道:“二伯放心,我會小心的。”

目送李滿園父子離開,李滿倉方艱難地指揮牛車掉轉車頭,回了高莊村。

莊戶人家的晚飯都吃得早,基本在天黑掌燈前就已吃完。

雖然今兒是過節,但因為李高地說了明天一早趕城門開時進城看燈,故一家人還似平常一樣都早早地各回各屋洗洗睡了。

郭氏收拾好廚房後,給李貴吉和自己洗漱。隨後她將孩子送到婆婆房中,方才回了自己的屋。至於李玉鳳、李貴雨、李貴祥則都是自力更生,自己照顧自己。

屋裏李滿倉已經在炕上躺了下來,移到墻邊的炕桌上擱著的油燈只留了豆大的一點火苗。

郭氏坐到梳妝臺前卸了頭上的銅鎏金發簪後收好,然後方打散發髻拿出木梳來開始梳頭。

“當家的,”郭氏一邊梳頭一邊問道:“你睡了嗎?”

“沒。”李滿倉合眼答道。他正盤算節後的家務呢,又哪裏睡得著。

郭氏道:“我和你商量個事兒。”

“說吧,什麽事兒?”

“今年,咱家就別養豬了吧!”

“啥?”李滿倉一下子睜開了眼。

往年家裏都養三頭豬,除了自家吃的肉和人情往來外,還能額外剩四吊錢。

今春若似郭氏說的一樣不養豬,那自家一年可就少了差不多六吊錢的收入。

六吊錢,這都夠貴雨和貴祥城裏私塾半年的束脩了。

李滿倉替貴雨和貴祥尋的北城一個秀才開的私塾,正月十八開學,一個月一個孩子收五百文的束脩。李滿倉家兩個孩子一個月就是一吊錢。

如此束脩一年就是十二吊,然後加上書本筆墨,就是近二十吊。再兩年,貴吉也入了學,那麽三個孩子一年的學費就要三十吊錢。

三十吊錢,他城裏的宅子也就這個價了。

“當家的,”郭氏走過來挨著李滿倉坐下:“你看,家裏去歲秋天收的兩百多斤棉花,到現在還沒摘出皮棉來。”

“而且,先前家裏養豬打草都還有貴雨和貴祥兩個相幫著。”

“今年兩個孩子正月十八就要到城裏上學去了。這便不似先前在村裏學堂,每天只念半天書。家裏的忙是一點也幫不上。”

李滿倉想說他可以幫著打草,但轉想起開年後地裏的活計都得他來做,以及往後早晚他還要進城接送孩子上下學,便只能沈默––家裏這許多活計原來有三房人分擔,如今活計不減,勞作的卻只他公母倆,郭氏能撐到現在,也已是盡力。

去歲秋收,郭氏就因為忙家務而無法下地幹活,以致還要勞煩他爹李高地跟他一起打稻。

難道說,李滿倉想,今年兩收,他還要拖累他爹跟他一起打稻搶收嗎?

思索良久,李滿倉方道:“這事等我和爹商量了再說。”

“嗳,你和爹好好說。”

郭氏說完心裏的話,很快便睡了。李滿倉卻更睡不著了––一年少了近六吊錢的收入,他得尋思從何處彌補。

想得正出神,李滿倉忽然聽到女人的哭嚎。

“夫啊……夫啊……夫啊……”

起初哭聲隱隱約約,讓李滿倉以為自己是幻聽,但隨著哭聲越來越清晰,以及背後嘈雜的人聲,李滿倉騰地自炕上坐起身––外面出事了!

“滿倉,滿倉!”李高地聽外面的動靜,也隔著房喚他。

“嗳!”李滿倉一邊答應一邊穿衣裳:“爹,我門口看看就來!”

套好棉褲,裹上棉襖,蹬著毛窩,李滿倉小跑出了堂屋。天色已晚,李滿倉不敢輕易開門。故而他先把耳朵貼到大門上傾聽。

“夫啊––你咋就這麽去了?夫啊,這往後的日子可叫我咋過啊?”

“夫啊––”

哭喊聲中還夾雜著混亂的腳步聲,顯見得外面有不少人。

李滿倉不知道到底發生啥事。他努力地傾聽並分辨女人的聲音,直待聽出聲音不似錢氏,也不似族裏血親中的任何人,方才舒了一口長氣。

不管什麽事,李滿倉想:不是家裏人和族人,就好。

輕手輕腳地打開大門,李滿倉悄沒聲息地探頭往外面大路上瞧看。

正是十五,天上的月亮圓亮得嚇人。李滿倉很輕易地瞧到村裏大路上踢踢踏踏走著的十來個人中擁著兩塊門板,其中一塊門板上躺著一個人,另一塊則坐著一個人。

哭喊的就是那個坐著的女人。女人披頭散發,慘白的月光下也看不出她本來的樣貌。

這躺著的人,是死了?李滿倉心裏一跳。

睜大眼睛,李滿倉努力辨認,然後方認出打頭走的幾個都是村裏喜熱鬧的年青後生,其中,竟還有二伯家的孫子李貴銀。

貴銀怎麽也在?李滿倉心裏正自狐疑,便見到前面二伯家的大門閃出了李貴銀的哥哥李貴金。

“貴銀,”李貴金叫道:“你還要去哪兒?”

李貴銀聽到聲響,回頭見是他哥,便和身邊的人說了幾句話,然後方離開人群走了過來。

“哥,”李貴銀小聲道:“你別吵吵!”

“你去哪兒了?”李貴金指著往後村的哭聲和人群問道:“這是咋回事?”

“咳,”李貴銀小聲道:“哥,晚飯後我想進城看花燈。結果走到城門口才知道東街上燈踩死人了。”

“當時我就想回來。不想瞧到咱們村的鐘榮被人給擡出來。回村叫不到車,我就幫忙給搭把手。”

“剛那擡的是鐘榮?”李貴金也呆住了,午飯後還見過的村人,說沒就沒了?

“是啊,”李貴銀沒精打采道:“他今兒和他新媳婦去城裏看燈。不想上燈的時候,被後面擁上來的人擠倒給踩死了。”

“他媳婦呢?”

“他媳婦據說也被踩暈了。不過又被衙門的人找郎中給救醒了。”

“行了,”李貴金把李貴銀扯進了門:“你有話進屋和爹、爺爺說吧!”

“啥?”李貴銀懵了:“爺爺還沒睡?”

李滿倉跟著也關上了院門,心裏則想著臘月裏鐘榮穿著新衣戴著新帽胸口掛著大紅花趕著牛車娶媳婦時臉上的傻笑,一時間頗感人生無常––出門看燈原是件高興事,不想卻是這樣淒慘的回來。他家大節下的出這樣的事兒,可叫他爹娘咋活?

回屋和他爹李高地說了緣由,李高地聞言也是唏噓,於氏則睡不著了。她不確定地問李高地:“當家的,你說滿園今晚不會去東街吧?”

“啥?”李高地也躺不住了,當即坐了起來:“不會吧!”

“我囑咐過他!”

“他會聽話的吧!”

難說,李滿倉知道李滿園愛抖小機靈,心裏也跟著不安起來。他當即說道:“爹,我現就進城瞧瞧去!”

回房和郭氏說了一聲,囑咐她聽門,李滿倉便就給牛套上了車,趕著出了家門。

郭氏跟著起身。她送李滿倉出門後反身關好院門,心中則恨透了不著調的李滿園––他自己快活不要緊,卻累得她男人跟著擔驚受怕、吃苦受累。

簡直是個禍害!

所謂樂極生悲,說的就是雉水縣元宵節踩死人這件事。

東街城隍廟的燈會由來已久,戲臺也是每年都唱十來天的大戲。但唯獨今年,進城來看戲看燈的農人特別多,加上又還是年下,官府也沒開衙,沒有衙役出面維持秩序,所以人群一擁擠,便就出了擠踏事件。隨後人群再一恐慌,事件就更加升了級。

謝家大宅的大門就在東大街上,比城隍廟還再東一點。

謝家看門人聽到東大街的騷亂,不知何事,嚇得趕緊跑來告訴了謝福。謝福聞訊便吩咐關門,然後又趕忙報知了謝子安。

謝子安正陪謝老太爺謝峰和他的滿堂子孫看戲猜燈謎吃元宵呢。

謝峰兒子多,孫子更多,重孫子更更多。謝峰年紀大了,喜歡清靜。故而他早年便分了家,使兒子們家常分房吃飯。他這院只逢年過節才召集所有子孫來熱鬧。

今兒元宵節,謝家大宅照例張燈結彩,而謝峰的院子更是掛滿了揚州采購來的新奇花燈。

為求取樂,每年花燈上的燈謎由各房人輪流出,而彩頭則由謝老爺一人所出。

不管中不中橫豎謝老太爺都出這許多體己——猜中的,不用說,自然有賞,而誰都猜不中,那體己則就歸了出題人。

謝氏十三房人沒人在乎花燈,但都在乎本房的臉面和老太爺的體己,故而每年這個時候,不管是出謎,還是猜謎,各房人都是八仙過海,各展神通。

今年的燈謎輪到謝子安這房給出。謝子安今年一心科舉,故就把這出燈謎的事兒丟給了謝尚。

元宵燈謎雖是小道,但於謝尚卻是生平所辦第一件正事。故而他挖空心思,尋了許多諸如“唐三彩(打一人名)”、“囡(打一書名)”之類謎底和科舉八股離了十萬八千裏的李時珍、《千金方》這類生僻燈謎。

謝尚以為他不說留下全部,但總該是大半他太爺爺的體己。但現實卻是他各房爺叔輕松射中他挖空心思想出來的燈謎,拿走了本屬於他的彩頭。

謝子安一旁看到謝尚沮喪得快哭出來的表情,心中暗嘆兒子還是年輕,未能體悟老太爺射燈謎的苦心——族裏子弟多沈迷風月、耽於享樂,想要難住他們,唯有從四書五經上出題。

故而老太爺此舉原是勸誡後輩走正道多讀書,讀好書。謝子安轉臉看向了他爺爺,只見老爺子開懷得眉毛胡子一起抖,便知他爺一點也沒放在心上。

謝子安聽了謝福的稟報,當即就離了席。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的先例太多,謝子安自覺要去看看情況。

一桌的謝老太爺和謝尚瞧見謝子安的動作便知有事發生,但因謝子安未置一詞,故而兩人連個眼神都不用交換,就心照不宣的一起粉飾太平——謝尚咋呼著讓戲班換了頂頂熱鬧的《大鬧天空》,而謝老太爺則讓人擡出了重賞。故而謝家大院一時間人聲鼎沸,熱鬧得翻天。

謝子安爬上大門門樓,看到街面上車馬的擁擠和人群擠踏,立刻吩咐:“謝福,現各房各院的當家人都在老太爺跟前。你就說我的話讓各房各院的看門人全部關緊院門。所有護院都拿上家夥事兒在各院門口立著,一會兒有敢渾水摸魚的,哼!”

謝子安冷笑一聲,才道:“就打!”

“現我給你半刻鐘,你去將這兩件事辦好,然後就給我開西南和西北兩個側門。”

“把這東街上堵住的人給我從兩個側門引開!”

簡結說,就是謝子安拿謝家大宅蓄人然後分流,以期緩解東大街的擁擠狀況。

由於宅院走道通往謝家十三房各房院落,故謝子安為防有人乘火打劫故而又出動家中護院護宅。

治下出了這麽大的事,雉水縣縣令吳中庸也是焦頭爛額。他聞訊就立刻調派了衙役來維持。但一個縣衙算上管大牢的衙役才三十個人,又如何能抵住這幾千的人潮?

本著盡人事,聽天命的思想,吳中庸無奈地讓四個人去四門通知城門口管兵許出不許進,而他自己則領著人清理街面上堵著路的牛車和騾車,把他們往冷巷趕––東街的人都在往外沖,他的人壓根進不去。

直等四個城門全部傳到了話,不再放人進,吳中庸方讓幾個衙役敲著鑼游街告知百姓,城裏出現重大命案,城裏的百姓趕緊各回各家,外來的百姓則需要去城門口排隊,接受排查後才能回家。

耳聽出了命案,大節下的,誰都不想觸官府的黴頭。剛進城來的鄉下人想著一會兒出城還得排查,也不知要排查多久,便趕緊的折回城門口排隊。就是城裏人中有那看熱鬧不怕事大的,這次也是老實待在家裏,難得的沒有出門。

至於東街先逃出來的那撥人,他們原就在外圍,壓根不知道具體出了什麽事兒,現劫後餘生的逃出命,即便扭了腳、跑丟了鞋,嚇破膽之餘也是趕緊回家。

穩住了外面,吳中庸方才進了東街。此時,謝家大宅的側門已經打開。

謝家能被稱為半城,不止是莊子多、地多,他家的宅院也不是一般的大––謝老太爺明面上的妻妾就有四人,故大小兒子,就有十三個。

謝老太爺有錢,每個兒子成婚都給一個前後三進另帶左右側院的齊整院落,如此便是十三個院子。這再加上謝老太爺自住的主院,以及長房長孫謝大爺的院子,這便就是十五個內院。

此外,還有見客的客堂、留客的客院、兒孫念書的學堂、老少爺們當家理事的書房這些外院。

最後還有牲口棚、下人房這些附院,以及富貴人家必有的假山和花園子。

如此多的院子,穿聯其間的通道也是寬有九尺,長過百丈的青石大道。

謝福打開側門,不過使人在路口咋呼了幾聲“這裏有路,可以走!”

慌不擇路的人群便就族擁進謝家側門,順著筆直的石板路一氣就奔到了後街。

到此,又有人指路喊道:“去北城的一直走,可以一直走到城墻。”

“去東城的,就右轉走,去西城的,就左轉走!”

“去南城的,和去東城的,一樣,從城門口繞啊!”

“不能向西。西面大街都封路了,不給走!”

跑昏了頭的人,在脫離了哭嚎震天的東街後,終於慢慢地冷靜下來––他們不再和先前一樣似沒頭的蒼蠅那般只知道一味地跑,他們開始尋摸小路,領著家小自發地往人少的巷口去。

如此跑出了謝家大宅的百姓便自發地分流了。謝家的這條道便就成了條安全通道。

謝子安立門樓上看到大局得控便一甩袖子覆回去過節。作為當家人,謝子安不好離席太久,何況他心裏還掛念著謝尚,擔心他年青禁不住事兒。

等吳中庸再進東街,人群就不再似開始時那樣四方亂跑,而是受人指揮地往東流––方向謝家大宅。

到底是座師的座師家,和自己同氣連枝,關鍵時刻沒有袖手旁觀,有一份香火情!吳中庸心裏不過感激一句,便就讓人去找郎中。

隨著人潮的退散,現城隍廟口還留下的便都是這次擠踏事件的苦主了––七條人命,二十九個重傷。

聽到仵作的報告,吳中庸腿一軟,差點摔倒––人命關天,他的官路到頭了。

官雖然做不成了,但該有的善後還是得繼續––吳中庸不求將功贖罪,他只求不罪加一等!

趕忙進城的李滿倉壓根沒能進城就被堵在了城門口。很多失散了親友的村人都聚在城門口等人——衙門的死亡和重傷名錄已經張貼公布,現只有名目上的血親才能進城。

李滿倉得人指點尋到布告欄處。他借著旁邊火把的光亮,在幾十個名字裏上下來回辨認了有十來遍,確認裏面有鐘榮的名字,而沒有自家弟弟李滿園的名字後方才放了心。

回到家,郭氏給開了門,李滿倉也不及把牛從車上卸下,就急忙進屋和李高地和於氏說了李滿園沒事,二老才能重新躺下。

作者有話要說: 禍福相依,窮人乍富的毛躁,造就了這一出悲劇。

95、於氏的後悔

城裏出了這麽大的事兒, 先前說好的十六一早去看燈的事兒, 自是泡了湯。

李貴雨、李貴祥聞言倒也罷了。橫豎再兩天,正月十八, 他倆人就要去城裏念書,到時他們也能跟小叔一樣,第一時間就能知道城裏的熱鬧。

李玉鳳沒有進城念書的機會, 故早起後聽說不能看燈,心中便極其失望––她還沒看過花燈呢!

早晌,於氏進廚房看午飯菜。她看到李玉鳳臉上的失落心中搖頭:這孩子的心地,還是個糊塗——大房的紅棗昨兒不用人說自己就能明白事情的利害,而玉鳳則在聽說了同村人的禍事後還沒一點警醒。

這孩子不教不行, 比如鐘榮的新媳婦葛氏,若非她貪玩, 攛掇男人去城裏看燈, 她男人也不會無故喪命。現她男人死了,她也沒得個好。

早飯後於氏便聽李貴銀的娘孫氏說了鐘氏族長昨夜就讓人去葛氏娘家請她爹娘來, 結果她爹娘只捎過來一句話“嫁出門的女, 潑出盆的水”——竟是撒手不管了。

於氏可不希望家中養出個這樣的姑娘,當下便對郭氏道:“郭家的,玉鳳也大了,眼見也要說婆家了。”

“她還老是這麽貪玩可不行。有些事,你該教她的,也該教起來了。”

年才剛過就受於氏這許多話,郭氏心中膈應, 但奈何女兒確實也不夠爭氣,當下郭氏只得低聲應了,然後扯了李玉鳳去竈後教導。

數落完郭氏和李玉鳳,於氏回房坐了一會兒,終還是尋了李滿倉道:“滿倉啊,你還是進城瞧瞧滿園到底咋樣了。不然,我這心裏堵得慌!”

李滿倉眼見他娘如此說,自是又套上牛車出了門。

郭氏隔著廚房窗戶瞧見,不免心情郁悶––衙門都沒說三房有事,偏婆婆還是掛心。昨兒半夜讓她男人跑一趟不算,現在又跑。婆婆既這麽操心三房,當初分家實該和三房一處過才是。

現在的城門已經如常進出,李滿倉趕牛車進了城後便直奔南城李滿園家。

李滿園正在家。他昨兒進城時東街就已堵得水洩不通。這種情況下,他還真怕把兒子貴富給擠丟了,故而他就先把兒子送回了家。

到家後,李滿園讓錢氏給蒸了四個肉包子揣懷裏捂著做晚飯,然後方才穿小巷去東街看戲。

李滿園到得晚。他到時戲臺四周早已圍滿了人。但李滿園一點也不著急。他尋了他在東街賣花燈的大舅子錢廣進,然後跟他一起上了樹。

錢廣進也是個好玩的。他為了晚上看戲,早在白天擺攤的時候就有意識地把攤位擺在戲臺前的一棵樹下。這樣傍晚收攤後,他把貨品一收,就能上樹看戲——真是看戲生意兩不耽誤。

所以騷亂發生時,李滿園正和他大舅子坐樹上吃包子呢。

騷亂初始,人群晃動,李滿園以為是有啥新鮮事物出現,還伸脖子很看了一刻,結果因為光線昏暗,竟是啥都沒瞧清。

李滿園就和錢廣進商議他是不是他先從樹上下去擠近了瞧,不想聽得有人叫喊:“擠死人了!擠死人了!”

喊聲太過淒厲,楞是嚇掉了李滿園嘴裏咬著肉餡兒。

李滿園不及可惜,便見樹下人群瞬間大亂,無數人哭喊蹦跑大叫:“不要擠,不要擠!我娘/媳婦摔倒了!”

“救命啊……不能擠啊……”

李滿園居高臨下瞧得清楚,當下也跟著喊道:“不能擠啊,有人倒了,倒了!”

“踩到人了,踩死人了——”

一場禍事,李滿園除了因為咋呼喊啞了嗓子,竟是毫毛未損。

李滿倉聽明白了經過,當即恨道:“你說你都多大人了,還去紮這個鬧猛?昨兒爹都是白囑咐你了!”

李滿園捂著腦袋也是後怕。他啞著嗓子道:“哥,你別說了。”

“這回我也是得了教訓了。這人多的地方不能去!”

“這剛開始只是倒了一個,但有人一叫喚,就所有人都慌了,不分方向的埋頭亂撞。我幸而是在樹上。不然,也不知咋樣呢!”

李滿園這次是真的怕了,怕得現在還腦袋疼。

揉著腦袋,李滿園思及自己逃出來的經過,又忍不住跟李滿倉嘚瑟。

“哥,”李滿園神秘問道:“你知道我這次是打哪裏逃出來的嗎?”

“謝家大宅!”

“呵,謝家那個宅子,氣派!”

“宅子裏的道,一水兒的青石板,比咱城裏的路還氣派!”

“呵,他家也不知道使了多少人。”

“我從他家巷子南頭走到北頭,怕是有半裏地呢。當時我只要一擡眼,就能看到拿棍子的護院。”

“光護院,怕是就能有百多人呢!”

“哎,若不是護院太兇,我不敢停留,我一準好好瞧瞧頭頂上的花燈。哥你是不知道,他家這條道上都掛著花燈,可漂亮了……”

“你逃命都不好好逃!”李滿倉簡直要給李滿園給氣死:“還有閑心東張西望,關心人家的氣派和花燈?”

李滿園喏喏地給自己解釋:“我這不是第一次見嗎?”

“下次不會了!”

李滿倉城裏回來只說李滿園沒事。李高地和於氏以為李滿園沒去東街,便也就罷了。

正月十五一過,這年就算過完就了,加上天氣見暖,土地開始化凍,所以正月十六一早,餘莊頭便來找李滿囤商量春耕和蓋房的事兒。

雖然現在種枸杞生姜可能更來錢,但李滿囤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莊戶人,骨子裏的自給自足是他這輩子都脫不掉的習氣。故而今年他依舊打算種三十畝稻谷、二十畝的棉花、三十畝玉米和三十畝紅薯。

餘莊頭原擔心李滿囤急功近利,現見還是維持原樣,不覺心舒一口氣。

只有挨過餓的人才明白,糧食才是莊子的根本,其他都是錦上添花。

不過李滿囤自己在村裏的兩畝地則打算在收了蠶豆都後種黃豆。黃豆可以榨油。黃澄澄的豆油炒菜賊香,最合給孩子吃。而剩下的豆餅子則可以餵牲口。

說好春耕,又說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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