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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李滿囤就只算了五十文的工錢。

十只臘鴨,三吊錢,十一只蠟雞,2吊2串錢,李滿囤想,如果臘雞、蠟鴨真的好吃,能夠找到主顧,也是五吊多錢呢。而且,往後莊子裏,也能做這臘雞臘鴨賣,他也不必擔心莊子地少,糧食不夠賣咋辦了。

臘月二十八,發面。

雖然李滿囤家的饅頭、包子早就做好了,但今天的王氏一樣不得閑。風俗裏正月初一到初五,不能動刀。她得在今天,把這幾天吃的白菜、蘿蔔都切出來,然後拿開水燙成半熟,最後再一碗一碗的凍起來才行。

臘月二十九一早,李滿囤吃過王氏蒸的三個肉包子,便就挑著擔子出了門。

今天,他得去族裏挨家挨戶的送包子和年糕以感謝族人金秋幫忙建房的情誼。

一個上午,李滿囤送出去足足360個包子和18斤年糕。

這一天,李滿囤出門送包子和年糕,王氏則在家收饅頭和年糕。

王氏收來的年糕倒是一樣,都是糯米做的,不過這饅頭的差別可就大了——除了族長家送來的是白面饅頭外,其他一應人家,包括她婆家李高地家,送來的都是二合面、三合面饅頭。

王氏看到自家一兩白面一兩肉的大肉包子送出去,結果卻只換來一堆一兩一個的雜糧饅頭,心裏很不得勁。她覺得族人有些扣,明明家家今年都剩錢,偏過年走親戚送個饅頭都舍不得送個白面的。

紅棗倒是挺高興。最近她家天天白米白面、肥雞肥鴨,她正要這雜糧饅頭來刮刮油才好。

作者有話要說: 李滿囤家的年貨終於都備好了

77、人有親近遠疏

傍晚餘莊頭送了糧店臘月的盈利來。

紅棗在一旁瞧餘莊頭頭上一頂雷鋒帽。帽子的皮子黑不黑、灰不灰, 外露的毛短黑稀疏, 一瞧就知不是羊皮,不覺奇道:“餘莊頭, 你這帽子是什麽皮的?”

餘莊頭笑道:“小姐,小人這帽子是豬皮的。”

“先前小人見老爺的羊皮帽子暖和,然後又趕上年下家裏殺豬, 就使家裏的照著樣子做了這個豬皮帽子。”

“這豬皮內裏雖皮薄毛稀不及羊皮暖和,但在裏頭襯一塊布然後再絮上棉花,也是不差的。”

“除了帽子,小人還依樣做了鞋子,也是比往年的毛窩暖和擋風。”

紅棗一瞧, 果然如此,不覺笑道:“這倒也是個法子。”

“可不是, ”餘莊頭道:“莊子裏的其他人瞧小人的帽子鞋子好, 也都拿豬皮做了鞋帽。”

“雖然說手藝有好有差,但出門幹活, 頭臉腿腳確都是不冷了!”

果然, 紅棗心說人民群眾的山寨能力是無窮的。她娘剛給她制了頂牡丹花的雷鋒帽,這餘莊頭就戴上了豬皮雷鋒帽。

這豬皮可不比羊皮稀罕,幾乎家家每年都能存上一張。幾乎可以預見的,這豬皮雷鋒帽和豬皮鞋子幾年內必將普及到人手一套。

對比豬皮的不黑不灰,紅棗覺得還是她的牡丹花雷鋒帽好看。

正想象著自己在一群豬皮帽中一支獨秀呢,紅棗忽然發現了一個問題:往年的豬皮都用到哪裏去了?

紅棗不喜看殺豬,所以幾年來都沒留意自家殺年豬後豬皮的去向。且過去幾年她在村裏也沒有見過有人穿戴豬皮。

她今兒還是第一次見人穿戴豬皮呢!

“餘莊頭, 你們往年不拿豬皮做衣裳嗎?”紅棗好奇問道。

“不做衣裳。”餘莊頭搖頭道:“城裏雜貨鋪收豬皮。一張豬皮能換50文錢,這夠買兩尺布了。”

“豬皮可沒有布經穿!”

“豬皮不經穿?”紅棗看看餘莊頭的帽子心說豬皮竟然不經穿,咋你今年又拿豬皮做帽子和鞋子了呢?

似是看出了紅棗的疑惑,餘莊頭展眉笑道:“小姐,小人們今年托老爺的福。家家都有錢買布匹做過年衣裳。”

“故而小人們今年就沒賣豬皮。”

原來是發財了!紅棗恍然大悟。

李滿囤算好帳收了錢然後就拿出準備好的紅封給餘莊頭––十個100文的紅封給其他十戶莊仆,獨餘莊頭有個一吊錢的大紅封。

餘莊頭得了錢,千恩萬謝的走了,李滿囤方關了院門。

明兒便是除夕,一早李滿囤就要去祠堂祭祀。房裏王氏把李滿囤明兒外穿的新罩衣罩褲和新皮靴拿出來晾著,以免明兒早起手忙腳亂。

紅棗還記掛著豬皮一張五十文的事兒。她追著她娘問道:“娘,咱家以前的豬皮也是賣了吧?都是誰進城去賣的呢?一張豬皮50文錢,這許多年下來也不少錢呢。這錢是不是沒有歸到公中來?不然,我咋從沒聽說過有這個錢呢?”

“先前二嬸和三嬸織布,家裏布賣了錢奶奶都給她們私房。這賣豬皮的錢,是不是也該是咱們的私房?”

紅棗跟著王氏打了幾年的豬草都沒攢下一文錢,故而紅棗對於被人昧了的血汗錢尤其計較。

昧豬皮這件事,紅棗不想也知道一準兒就是她奶於氏幹的。但於氏是婦道,家常不進城。由此紅棗推理出每年進城賣豬皮沾她家五十文錢便宜的必是她二叔或者三叔,或者兩者都有。

對於這幾個長輩,紅棗也知道她做不了啥,但她就是想知道這事兒到底是誰幹的,她得心裏有個譜。

王氏被紅棗連珠炮似的問題攪得頭暈,當下敷衍道:“這都是過去的事兒了,現在還提這些幹啥?”

李滿囤進門聽到妻女的話也是好笑。

“小小年紀,你關心這些做啥?”李滿囤問紅棗。

“咋能不關心呢?”紅棗瞪圓了眼睛:“貴林哥哥說做人最要緊的要會識人。”

“而識人就要從小事留意。”

“人品好的人路上看到別人丟的錢也不會撿。”

“貴林哥說這叫路不拾遺。”

其實李貴林沒說過這些話,起碼沒和紅棗說過。但誰讓李貴林念過私塾,是文化人呢?紅棗想掉文就只能拿他說事。

反正李貴林給她家修了兩個月的房子,她爹也不定記得李貴林每天都說了啥。

李滿囤知道豬皮都是他繼母於氏讓他三弟李滿園進城去賣的,錢也是他兩個昧下的。

李滿囤早就對李滿園的人品不抱希望。但他不願女兒小小年紀就染上議論長輩的習氣從而壞了德性,便阻止道:“好了紅棗,你自己玩去。我和你娘要說正經事。”

正經事?紅棗眨了眨眼睛心說明兒就過年了,還能有啥事?

紅棗賴屋裏不走,李滿囤也不管。他和王氏說道:“這年下咱們血親間要請吃飯。論理,不管那房請客你都當去給幫忙!”

“現你既有身子不能去,那明兒咱們去咱爹那裏吃飯也不能空手過去。”

王氏心說咱們哪次去老宅是空著手了?

王氏心裏抱怨,臉上卻是半點不露。她聽李滿囤接著說道:“剛我想起小年那天,福管家送來的東西裏還有幾包點心。”

“你挑兩包軟綿稀罕的,明兒我帶去給爹嘗嘗。”

經李滿囤這麽一說,王氏也想起來了。當初她收拾東西的時候,只顧著頭面匣子和布,幾個點心包都沒細看。加上這幾日事多,她竟是就忘了。

“瞧我這記性,”王氏懊惱地拍了下自己腦袋,轉即卻笑了:“只是紅棗怎麽也沒想起來,跟我要點心吃?”

紅棗聞言也笑道:“爹上次給我的瓜子,我還沒吃完呢!”

整天宅在家裏不用出門奔波,紅棗,一個六歲的身板,又能有多大的胃口?現家裏一天三頓的飯菜,就夠紅棗吃了。紅棗又不是真小孩,會為了零食犧牲正餐。

王氏一想也是,孩子有瓜子糊嘴,自不會再找自己要東西吃。

家裏的點心都收在堂屋幾案兩側的櫃子裏。

王氏從櫃子裏拿出謝福送的八包點心堆在飯桌上。紅棗好奇地站旁邊看著。她想瞧瞧謝家這種有錢人家平時都吃啥點心。

這年月不僅沒有方便的塑料袋,而且也沒有漂亮的餅幹盒子。即便有錢似謝家,他家送人的點心也還是和市賣的桃酥一樣拿油紙袋裝著,一樣也紮著細紙繩。整個點心包唯一特殊的地方也就是在袋口封著的那張紙上貼了些剪成方塊的的紅綠紙,故而紅紅綠綠的,看著比一般市賣的點心喜慶。

點心沒有密封包裝,故而紅棗也不必解開外面包紮的紙繩。她只要掀起封袋口那張紙的一角,便就能看清紙包裏的內容。

八個紙包中有點心四包:一包蝴蝶酥、一包麻花、一包麻切、一包紅糖果。

然後糖果也四包:一包松子糖、一包花生糖、一包話梅,一包甜杏。

紅棗眨眼看好八個紙包,而李滿囤和王氏卻還在為第一包蝴蝶酥的蝴蝶造型和上面撒的白沙糖粒而讚嘆。

幸而紅棗這些年早已養出了耐性,她耐心的等她爹和她娘把八樣點心一一看過,然後由她爹李滿囤分派。

“這包,這包,”李滿囤拿起那包蝴蝶酥和一包花生糖,告訴王氏:“明兒帶去給爹。”

幾樣東西,李滿囤都叫不出名字,只能用這來代替。

“這包和這包,”李滿囤拿起一包紅糖果和一包甜杏:“初四去二伯家午飯時帶給二伯。”

“族長家,”李滿囤道:“初三請吃飯,你到時帶一包茶葉和這包腌果子去。”

說著話,李滿囤把那包話梅也單獨拿了出來。

茶葉這個東西雖然貴重,但卻是刮油。尋常莊戶人家家常肉還不夠吃呢,又咋會吃這敗家玩意。

似李滿囤家,家常喝的原都是白水。只去年他得了紅糖生姜,方才早起喝一碗生姜紅糖茶,其他時候,喝的都是紅棗胡亂泡的葉子水。

而今夏,李滿囤分家另過,家裏喝的也都是枸杞藿香這些地裏的出產。即便現在,李滿囤有了莊子,他也舍不得喝茶。他覺得紅棗吃完桔子,拿桔子皮泡的水就很好喝——氣味香香的,比城裏一文錢一碗的大碗茶好喝多了。

族裏,也就李貴林這個進城念過私塾的侄子講究,喜歡家常喝口茶。所以,這茶葉給他一包倒是合適。

“這包糖,”李滿囤拿起松子糖道:“裏面包的花生雖說小了點兒,送長輩不恭敬。但紅棗小孩子,給她倒是合適。”

雖然沒種過花生,但李滿囤知道花生米以大顆粒的為好——出油多啊。似謝家送來的另一包糖裏就用的這種大花生。

李滿囤不認為謝家送禮會湊不足兩包一樣的花生糖。現謝家送的兩包糖既然是一大一小,那麽李滿囤便私心以為這小顆粒的花生糖是送給紅棗的。

這謝家不愧是讀書明理的官宦之家,李滿囤一邊把手裏的糖遞給紅棗一邊禁不住在心底讚嘆,送人年禮連包花生糖都要給分個長幼有序。

紅棗見她爹居然把松子糖當缺了料的花生糖分給自己,也是莞爾。不過,遇事當看破不說破。不然她與她爹解釋松子也是件麻煩——高莊村的松樹可不結松子。

“謝謝爹!”紅棗笑逐顏開的接過松子糖。這世她可算是吃上松子了!

“這兩包點心,再加一壇謝家送的酒,”李滿囤拎著下剩的一包麻花和一包麻切叮囑王氏道:“留著初二,我妹子來的時候,你悄悄給她,讓她捎給我舅舅。”

李滿囤有兩個妹妹。不過能讓他額外留點心的只有他同母的妹妹陳李氏,李桃花。

“對了,家裏的細棉布,你也拿三匹給她。”

“一匹讓她帶給舅舅舅母,兩匹給她做衣裳。”

“東西,你現就收拾出來。”

“到時,我領她來認門時,你好拿給她。”

臘月十五,餘莊頭除了雞鴨,還送了36匹粗布過來。李滿囤穿慣了顏色衣裳便把這粗布拉到城裏跟布坊換了12匹各色細布和10匹顏色粗布。故而再加上先前添置的幾匹布,現李滿囤家裏足有二十來匹布。

現住的臥房放不下這許多的布,故王氏早先將這些布匹都收到了兩間空屋的衣櫥裏。現既然要送人,倒是早點拿出來放在手邊的好。

耳聽李滿囤要給大姑子兩匹細布,王氏心裏不大得勁兒。王氏知道她大姑子桃花一向看不上她,她覺得她高攀了她哥不算,而且還不會生兒子,故而每年家來都不屑於跟她說話。

不過王氏也知道李滿囤統共就這一個自幼相依為命的親妹。現李滿囤既然開口要與他妹東西,她別說攔著了,只怕答應慢了,都能引起男人的不快。

王氏忍耐慣了。她當下按捺住自己的心情殷勤附和道:“咱舅和舅母都有了年歲,倒是穿黛藍合適。”

“桃花還年輕,穿紫紅一準好看。然後再加一匹石青,讓她給妹夫和兩個侄兒做衣裳。”

李滿囤見王氏安排周到不覺點頭笑道:“這些家務事你看著安排就好!”

紅棗知道她娘和她大姑之間的矛盾。紅棗曾聽她大姑和她爹說小話時罵她娘是不下蛋的母雞。而她娘也在背人處說她大姑是嫁出門的女,潑出門的水,沒資格管家裏的事兒。

現在紅棗瞧到她娘一副處處為她大姑打算的模樣不覺暗笑:她娘也是蠻會演的。

雖然大姑對紅棗不錯,但在大姑因她娘沒生兒子從而在背後挑撥她爹娘夫妻關系這件事上,紅棗還是站她娘的。

故而紅棗便決意幫她娘在送布這件事上給描補周全。

“爹、娘,”紅棗天真問道:“前年大姑家來時就說過要給陳寶哥哥說親。”

“結果去年大姑家來時說陳寶哥哥還沒說上親。”

“也不知今年大姑家的陳寶哥哥說上親了沒有?”

紅棗的話提醒了李滿囤。他妹桃花的大兒子陳寶今年十二歲,比二房的貴雨還大一歲。

越窮的地方說親越早。陳寶自十歲起就開始說親。現都說三年了,李滿囤禁不住暗自嘀咕:總不會今年還說不上吧!

如果陳寶說了親,李滿囤想:那麽他作為舅舅便該有些表示。

李滿囤正想著呢,王氏已開口道:“當家的。那我趁手再拿匹紅布出來預備著吧!”

“若桃花家來時說陳寶訂了親,咱就拿大紅布替了紫布,倒是便宜。”

“橫豎石青這個色,桃花也能穿!”

因上次紅棗說給弟弟做大紅衣裳穿,故而這次李滿囤進城換布足換了四匹大紅細布。

所以現今的王氏已不再稀罕大紅布。現她只稀罕印花布。

謝家送的四匹花布,王氏可舍不得給她大姑子用——她自己兒女的婚嫁都還要緊著用呢!

故而王氏便搶先開口提議給她大姑一匹大紅布。

李滿囤想著大紅布匹是婚嫁必備,他妹子桃花給陳寶辦事一準用得著,便也就罷了。

“至於杏花,”李滿囤想了想方道:“家裏,我上次進城買的點心,你隨便拿兩包給她。”

“家裏的粗布,你也拿一匹給她。”

雖然感情有限,但杏花也是他妹妹,李滿囤不能一點不顧。不過,顧,也顧得有限,面子情上的工夫,過得去就行。

把過年的人情往來都安排好了,李滿囤一家方才歇下。

作者有話要說: 兩個久未露面的出嫁女大年初二要家來了。

78、團圓飯

今天就是除夕, 李滿囤一早就去族裏祠堂參加祭祀。

這次祭祀, 與冬節也差不多。唯一不同的就是這次除了他爹李高地之外,念祝詞的族長李豐收、他二伯李春山以及族裏其他好幾個族兄, 也都每人一身綿羊皮大氅、羊皮帽子和羊皮靴子。

可見,李滿囤想,他爹李高地得了羊皮帽子和羊皮靴子後沒少在族裏顯擺。不然, 不會族裏這些老人都人手一套。

除了羊皮帽子外,李滿囤還看到族裏不少人,比如李滿倉、李滿園、李滿壟、李滿壇這些平輩兄弟都和餘莊頭一樣穿戴上了豬皮棉帽和豬皮鞋子。其他那些還沒得帽子和靴子的人則都袖著手圍著這些有帽子和靴子的人打聽,帽子和靴子是買的還是自家制的?買,在哪裏買?要多少錢?制, 又怎麽制?

不過今兒有了這帽子和鞋子的人,不管是羊皮的還是豬皮的, 即便是冰天雪地去山頭上墳, 也一點都不覺得冷了。

午飯依舊在老宅。這一天,王氏紅棗都在長棉袍外穿了紅色罩衣, 頭上, 紅棗帶了紅絨球不說,還戴了那頂紅底牡丹花的紅棉帽––王氏帽子做得大,可以完全罩住紅棗的小雙丫。王氏頭上除了那三支銀釵外,又加了紅底印牡丹的包頭布,整個人紅得好似天上的日頭一樣,在發光。

饒是於氏早知道大房今非昔比,但見到這樣的王氏, 她還是一陣失神––這大房發家得太快,這才幾天沒見,王家的就添了足銀首飾。

李滿囤的李家糧店粉條生意火爆的消息,於氏也是聽說了。但先前只是聽說,現親眼見到王氏的穿戴,於氏才認識到這所謂的火爆到底是多火爆––已經夠大房置足銀的頭面首飾了。

大房的家私該是已和族長家看齊了吧?

於氏的眼睛只顧盯著銀簪子了,竟就沒留意到王氏那獨一無二的包頭布。

於氏心中嫉恨,臉上卻絲毫不露。她告訴自己要耐心,先前她就是因為耐心不夠,著急分家才吃了大虧。她現在得吃一塹,長一智,耐心等王氏肚子裏的肉生出來再說。若是個女兒,不用說,她不必著急,若真是個兒子,呵,也得先能站住了再看!

郭氏到是看到了王氏的包頭布和紅棗帽子的與眾不同,但她此前沒見過印花布,便就只以為那黃牡丹是拿針在布上繡的。

郭氏心裏羨慕,但卻不似以往那樣嫉恨。她有三個兒子呢。她男人李滿倉和她說了,年後就要送貴雨和貴祥去城裏學堂念書。不拘哪個兒子,只要有資質,他就要供他們科舉。將來貴吉也是一樣,六歲就去城裏學堂啟蒙。

她有三個兒子要供,而且三個兒子還得娶媳婦。她可沒閑錢似王氏這樣講究穿戴。她三個兒子,將來只要有一個能讀出頭——到那時,她還不是想怎麽講究就怎麽講究?

比起衣裳、銀飾,錢氏依舊更羨慕王氏家的井和她光潔的手臉。這個冬天,錢氏可是糟了大罪。懷著身子,錢氏每天還得在西北風呼嘯中擱村裏公井排隊等水洗米洗衣。

細水河上了凍。下河洗衣得先拿洗衣棒把冰給砸開。且河水還冰得人骨頭都疼。

井水倒是暖,但打水的人也多。一個村近兩百戶人家,有井的還不到十家。其他沒井的人家用水可不都指著這口公井嗎?

隔壁的族長家倒是有井。但她進門十來年從來沒有去打過水。現突兀地上人家門上去洗衣,沒準衣裳沒洗成還要糟人議論。

經過八月節送布事件後,錢氏總算知曉名節的厲害——先前跟她極好的貴林媳婦陸氏現見到她都是禮節性的點點頭叫一聲“嬸子”,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族長家不能去,錢氏又想去大房家。錢氏想她大嫂王氏其實並不是個狠人。她只要好好哀求幾句,王氏一準許她進去洗衣。

大房家雖住得遠,但比起排隊幹等也不算啥。

結果沒想到,錢氏去大房家幾次都是鐵將軍把門。

族長和大房家的井用不上,而村裏其他人家的井又不能用——錢氏作為婦道可不能無故去外男家。

最後,錢氏實在凍得沒辦法了,便就在家鏟雪燒水洗衣––李滿園自己怕冷,燒炕的劈柴倒是管夠。

錢氏這番作為被於氏看到,自是被堵門罵敗家。對此,錢氏也是豁出去了。她雖不敢和婆婆對罵,但對她的話卻是東耳進,西耳出——她繼續自己幹自己的。錢氏決意她寧可被於氏罵死在自家暖和的炕上,也絕不願被凍死在村裏的井邊。

如此吵鬧幾天,李高地終發了話。他讓李滿園和他哥李滿倉一樣早晚各擔兩擔水家用,家裏方算是覆了安靜。

錢氏不知道開春雪化後,李滿園會不會故態覆萌,然後一天又只挑一擔水?她是不是又得再去公井等水?而那時候,她就要生了,那她這個月子要怎麽做?

一樣都是懷孕,憑啥大房的嫂子王氏跟前有人服侍,而她卻連水不夠用?

想到城裏新買的宅子,錢氏想開年就住城裏去。她男人李滿園說城裏有幫傭,一個月只要出五百錢,就能包了家裏的所有活計。到時候她也嘗嘗人上人的滋味兒。

李玉鳳除夕依舊沒有穿上長棉袍。她穿的是冬節的那件家染的藍色粗布罩衣。她娘郭氏告訴她家裏錢都城裏買房用了,沒餘錢給她買棉袍做新衣了。

李高地進城看房那次,也帶了李玉鳳去。這是李玉鳳第一次進城。

這一次,李玉鳳看到了碼頭、商鋪、城墻、縣衙、街道以及騎馬坐轎、各色各樣的人。

李玉鳳第一次知道原來進城的城,是這樣一個比高莊村更大更好的世界。

她娘郭氏說了,明年賣枸杞的錢就攢著留著城裏買鋪子,然後出租鋪子賺租金。等哪天鋪子的租金夠一家生活了,就全家搬城裏宅子裏去住。

比起棉袍子,李玉鳳更想進城去住。不說那些琳瑯滿目的商店,只“城裏姑娘”這四個字就叫她這個“村裏的丫頭”無限向往。

李玉鳳相信等她家搬進了城,她自然就和城裏姑娘一樣有棉袍子了。

李貴雨的目光也自王氏的腹部掃過,雖然那裏還是平平,李貴雨卻知道有些事不一樣了––明年,他伯母若真生了個男孩,那這個孩子就是他們李家三房的長房嫡孫,而他這個三房長孫擱祠堂祭祖時候的位置都得跟著往後挪一個。

往後他若再想越過這個孩子,便就只有讀書、科舉這條路––只有有了功名,哪怕只是一個童生,也足夠他光宗耀祖,從而在族裏的地位都會變得超然。到時他可以憑借功名在族裏祭祀的時候站在他這一輩兒的最前頭。

據說,城裏謝家的謝老太爺就不是長房。他以及他這房的子孫能做謝氏一族的族長就是靠的功名。

為了年後去城裏念書,這幾天李貴雨都在溫書和練字。他決意替他爹、他奶和他們二房爭口氣。

李高地也留意到王氏的銀飾。不過他往常進城,原就見多了城裏女人這樣的裝扮。現他兒子李滿囤在城裏開鋪子,家裏的媳婦孩子照城裏人打扮,還不是應該?

何況發了財的李滿囤並沒忘了孝敬自己,冬節的羊皮大氅,臘月裏送來的羊皮靴子和羊皮帽,還有前兩天送的粉皮。

看今兒李滿囤手裏又提的籃子,李高地立刻揚聲問道:“滿囤啊,這你又提得啥?”

“爹,”李滿囤放下籃子,拿出裏面的東西:“前幾天,謝家大爺送了我些酒和糖果點心。”

“我拿些來與您嘗嘗。”

“城裏謝家?”李高地驚了:“他家的大爺?”

“是啊,我那莊子,就是謝家大爺送的。”

“謝家大爺,極和氣的一個人。這次過年,又送了我許多東西。”

“爹,這酒,我帶了一壇給你。”

“這兩包點心糖果也是。”

“對了,這十個腌鹹蛋,是王家的做的,我今兒帶了來,也算給家裏加個菜。”

論理今兒這頓午飯,王氏作為長媳原該是來老宅幫忙的。但老宅的人既然不提,李滿囤也樂得裝不知道。然後吃飯時隨便給加個菜就算了。這樣族人問起來,也有個說法。

李高地聽說是謝家大爺送的酒,立時就讓於氏開了封。結果酒剛倒進碗裏,他瞧見那酒的顏色,橙亮透清,卻又不讓倒了。

端起碗,李高地不過嘗了一口,便又讓於氏給三個兒子都倒一點嘗嘗,下剩的依舊收起來,留著正月初二待女婿和初五請客待親戚用。

於氏給三個兒子一人只倒了三口酒的分量然後就收了酒壇子。

謝家送的酒,於氏不喝也能知道是好東西。好東西,自然要留著年下走親戚時撐臺面用了。

李滿囤瞧於氏倒自己送來的酒,也是給自己的最少,李滿倉其次,李滿園最多,也是服氣––不管他送多少東西,她後娘這輩子都不會舍得給他吃用。

李滿囤嘗了一口謝大爺送的酒,入口便覺香醇厚實,遠非他在四海樓買的100文一壇五斤的水酒所能比。

無師自通的,李滿囤便認定這才是好酒。

“爹,”李滿囤問李高地:“送酒的管家說這酒叫黃酒。”

“爹,你知道這酒嗎?”

李高地搖頭:“咱們莊戶人家,平常哪裏喝得起酒?”

“即便逢年過節,喝上兩口也有限。”

“不過,這黃酒肯定是好酒。”

“竟沒一點苦味!”

一起嘗了酒,李高地又瞧了點心和糖果。眼見點心都是蝴蝶形狀,上面還撒了晶透的白糖糖粒,李高地便就知道這點心貴重,非一般市賣的桃酥可比。

眼瞅見是城裏點心鋪都沒有的新奇物什,李高地便以馬上吃飯為由讓於氏把蝴蝶酥和花生糖都收了起來。

李滿園看著於氏收點心,心底盤算如何跟他娘討要。

他兒子李貴富雖然也饞,但近來見多了他娘的眼淚倒是長進不少,當下只拉著自己的妹妹李金鳳然後強硬地讓她扭過頭來看自己。

李玉鳳也在一旁看著於氏把兩樣點心收進櫃子,心中失望——這稀罕點心眼瞅著是沒她的份兒了。她奶私下分點心一向是只給男孫。

李貴雨瞧見李玉鳳盯著點心包的饑渴眼神,心裏暗恨妹子不夠爭氣。

若玉鳳知道好歹,李貴雨暗想:這時候自當在廚房給娘幫忙才是。現卻跟根柱子似的杵在這兒等吃點心,沒得叫大房的人笑話。

推推李玉鳳的胳膊,李貴雨提醒道:“大妹,你把鹹鴨蛋給娘送過去。”

年前鴨蛋漲價的消息,郭氏也聽說了。據說,鴨蛋漲價的根源就是鹹鴨蛋。

城裏醬菜鋪子裏拿鹽腌過的鹹鴨蛋一只就賣五文錢––別嫌貴,這還是便宜的。同樣的鴨蛋,在四海樓,一個切成六瓣,裝進白瓷碟,就是十五文一碟。

看著大房拿來的十個鹹鴨蛋,郭氏想了想,收起了七個,只留了三個給今天吃。

幹老了活的郭氏,按住鴨蛋,拿刀比劃了兩下,就知道得豎切。不過,在一刀切下的瞬間,郭氏看到蛋殼上溢出的黃色液體,還是唬了一跳––她切了個生蛋?

下意識地縮回手,郭氏舔了舔手指上沾染的汁液,卻品到一股油味。

透過刀縫仔細看,鴨蛋蛋白卻是凝固實的。郭氏禁不住懷疑:難道是沒煮熟?

搖搖頭,郭氏順著刀縫補了一菜刀,蛋立刻分成兩半,於是郭氏瞧到了兩個似天上日頭一樣紅火出油的蛋黃。

不怪這蛋能賣五文,郭氏心說:這鴨蛋原就較雞蛋個大,經腌制後,蛋黃又有這個色面,裝碟做菜確是一等一的體面。

三個蛋十八瓣,郭氏一碟裝了八瓣,一碟裝了十瓣。十瓣的給男桌,八瓣的給女桌。

收起來的七個蛋,郭氏今兒可舍不得吃,她得留著正月初二招待回娘家的大姑小姑以及初五招待親戚用。

為了今兒這頓午飯,郭氏也是下了工夫,她準備了臘肉、豬耳朵、粉皮、紅燒肉、紅燒魚、白切羊肉、同心財餘、羊湯這八個菜,然後又包了羊肉白菜和豬肉白菜兩種餡兒的餃子,現又加了一碟鹹鴨蛋,正好湊了個四冷四熱一湯兩點心的齊整席面兒。

李高地家這頓團圓飯吃得可謂是前所未有的和諧。一來,李高地的三個兒子,三房人,今年家家都賺了錢,家家都在城裏置了房,李高地心裏高興,三個兒子的日子都過起來了;二來,三房人都有自己明年的打算和希望,大房,不用說,就等著生兒子了,二房,則是希望明年供孩子進城念書,就是三房,也是希望明年也搬出去住,自己當家做主,想買人的買人,想打井的打井;三來,今兒過年啊。誰會在過年時想煩心事,然後從年尾愁到年頭?新的一年,就是新的開始,新的希望。

作者有話要說: 不管此前發生過什麽,過年了,一家人團圓飯還是要開心吃的。

79、不速之客

午飯後, 李滿囤一家從老宅告辭出來慢慢地往家走。臨近家門的時候, 紅棗瞧到家門口停了一輛從未見過的馬車。

馬,這年頭可是稀罕物。紅棗見那兩匹拉車的棗紅馬, 雖不及前世電視上奧運馬術比賽騎手們的馬神駿,但較她在動物園花五十塊就能騎著跑一圈的馬則是精神太多。

李滿囤認識的人中,能坐上馬車的只有一個––果不其然, 馬車後繞出三個人中,當中的一個,正是謝家大爺謝子安。

謝子安的左手邊有個和李貴雨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右側身後則立著謝福。

謝子安和那個男孩子都裹著長及腳面的皮毛披風。黑色披風上的風毛長有兩寸,即便現在風中淩亂著也淩亂得富貴奢華。

謝子安已經在門前立了一刻。他因見謝福遲遲叫不開門, 便知家中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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