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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嘆來的不巧呢,可巧李滿囤家來了。

謝子安對此自是心生歡喜。他覺得他們謝家和李家緣分不淺。

旁邊立著的謝福看到迎面走來穿著羊皮大氅的李滿囤則是一皺眉。

謝福作為管家, 剛給府中所有下仆發了年例。其中, 府裏幾個專跟爺們出行的馬車夫作為府裏的顏面擔當都給發了族新的羊皮大氅。

轉臉瞧見今兒車夫徐寧的衣裳,謝福急得額角青筋直跳——真是怕啥來啥!徐寧今兒穿的大氅和他家大爺的訪客完全一模一樣不說, 連頭上的帽子和腳上的靴子都是如出一轍。

想著一會兒兩下裏碰面的尷尬, 謝福一把擰住徐寧的手腕低聲喝道:“你,趕緊的上車藏著,別出聲。”

徐寧不知就裏,但他素畏謝福,當下竟是一聲不出藏進了馬車車廂。

故而李滿囤一家竟無人知道謝子安還有個車夫同行。

謝子安先沒留意到車夫的衣裳問題,等留意到時謝福都已處理好了,故而他便一直維持著臉上的笑容, 恍若不覺,心裏則是咯噔一下。

雉水縣城小閑人多,一點芝麻綠豆大點事兒都能當笑話講好幾年。

他和李滿囤家若真結了親,就少不得被人議論。當然,他謝子安是不怕人議論的,但他的兒子謝尚呢?謝尚能接受一個泥腿子做岳父?然後在岳父被人當成車夫時能坦然面對,而不是心生怨懟?

謝子安想起他爺當年高中後也是嫌棄他奶出身低微不似京裏的閨秀進退得宜從而以孝敬父母的名號將他奶和他爹留在謝家村,而他自己則在外面納了一個又一個,前後五房妾室不算還生了十二個庶子。

他奶的爹還是他爺的塾師呢。可那又咋樣?他爺想嫌棄時就是嫌棄。

後來他爺年紀大了倒是知道了後悔。但後悔也晚了。他十二個庶子都不成器。反倒是被他早年丟棄的長子在他奶的教導下中了舉人。

自古娶妻娶德,納妾納色。妾們以色娛人又哪裏有德行能教導好兒子?

只可惜他爹天分有限且早年沒有名師教導,這輩子於科舉一道成就有限。

若當年他爺能早些知道他奶的好處,好好養育他爹,他們謝家也絕不是現今的光景。

所以謝子安雖然覺得紅棗命好,但也不願紅棗的出身成為兒子的心結。

這事兒,謝子安暗想:不能急,得徐徐圖之。

謝尚見到謝福的動作自也是心中好奇。他知謝福此舉必有用意,故而他只是轉著眼珠瞧著,臉上神色卻是紋絲不動。

謝子安和謝福,紅棗先前都見過。倒是這男孩子,紅棗卻是頭一次見。她當下便打量起來。

男孩的臉和謝子安一個模子,所以,紅棗一眼就瞧出這孩子十之八九,就是謝子安的兒子。

沒想到,紅棗想,這謝子安人看著年輕,竟有個這麽大的兒子!

果然,還是這富貴人家保養得宜––這年頭,可沒有玻尿酸,肉毒素桿菌之類的醫美,謝家大爺幾可算是個真正的純天然、不老帥哥。

李滿囤瞧到謝子安也有些蒙。不是明天才拜年嗎?今兒謝家大爺來幹啥?

被謝子安年下送了兩次禮,李滿囤下意識地覺得自家和謝子安有了來往,過年得相互拜年。

謝子安一點沒不速之客的自覺。當下兩下裏碰面,他便反客為主搶先抱拳道:“李兄,別來無恙!”

既來之,則安之。謝子安剛剛雖有一刻的遲疑,覺得自己來得魯莽,但真的碰了面又覆了其一貫的灑脫。

李兄!李滿囤被地上的冰雪滑一踉蹌––他啥時候和謝家大爺兄弟相稱了?

“李兄小心了!”謝子安上前扶住李滿囤,一臉把臂言歡地笑模樣:“老話都說人傑地靈。”

“我早就想來拜訪李兄,順帶瞧瞧李兄的家是怎樣一個風水寶地,才能出李兄這樣的人才!”

“可巧,今兒我在對面的謝家村祭祖。”

“午飯後回城,經過高莊村村口,我臨時起意便即就不請自來了!”

“還請李兄恕罪!”

還是那句話“伸手不打笑臉人”。李滿囤面對謝子安這種自來熟,除了老實地打開門鎖,請人進屋,還能怎樣。

謝子安則拉過一進屋就東張西望的兒子,與李滿囤笑道:“李兄、李家嫂子,這是犬子,謝尚。”

“這孩子過年就十一了,卻還是皮得很!”

調皮的謝尚人前極給他爹謝子安面子。

眼下他雖見李滿囤衣著與他家車夫無二,家裏的宅子也是低矮窄仄,但他依舊恭敬抱拳道:“謝尚見過伯父、伯母!”

十歲的謝尚嘴甜起來和他爹謝子安一脈相承,與李滿囤招呼竟是連姓都省了。

紅棗聞言瞅了謝尚一眼,心說她沒猜錯,這兩人果是父子。

謝尚擡頭撞見紅棗的目光,習性使然,立刻對紅棗扮了個極嚇人的鬼臉––黑眼珠上翻,眼眶裏只留下青色的眼白,嘴巴長大,舌頭伸出下耷,活脫一個吊死鬼模樣。

前世喜歡逛樂園,而逛樂園必逛鬼屋的紅棗能怕個小孩子的鬼臉嗎?紅棗當即便“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這世還是第一次見到一個活著行走的的表情包呢!一時間,笑點有點低。

許是生活困苦的緣故,高莊村大都數人日常神情麻木少有表情。

近來高莊村人倒是富了,連帶的臉上的笑也多了。但他們的表情肌卻進化緩慢,表達不出他們內心的喜悅。故而讓紅棗今兒才看到一個和前世一樣的調皮孩子挖空心思做出來的鬼臉。

謝尚黑眼珠回到眼眶。他正想欣賞紅棗驚嚇的表情呢,結果卻聽到女孩子的噗嗤笑聲,然後便瞧到原該被他嚇唬哭的小丫頭正笑瞪雙目看著自己,其眉眼間的期待,與城隍廟戲臺外圍觀的鄉巴佬們讓戲班子裏的紅角再加一折戲時,一般無二。

第一次,謝尚覺得自己的行徑有點蠢。

李滿囤沒看到謝尚的鬼臉,卻聽到紅棗的笑,臉上便有些尷尬––他覺得自家閨女有些失禮。

李滿囤不願紅棗為任何人看低,即便謝家大爺也不行。

雖然現世的禮教對女子言行要求極嚴,不許女子隨意在外男前嬉笑,且謝子安為人也極不隨和。但因近來謝子安心裏一直在盤算如何哄騙李滿囤把閨女紅棗給他們家做童養媳,內心裏已經不知不覺的把紅棗當做了自己人。故而謝子安一時間竟沒覺得剛紅棗的一聲笑有何不妥。

謝子安不過瞄了謝尚一眼,瞄到謝尚臉上吃癟的表情,便就知道自家往常無往不利的小魔王剛剛踢到了鐵板。

果然,謝子安心說: 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紅棗這丫頭確是降得住他兒子。

八字和合,沒錯的!

因為來的是貴客,故而王氏一進屋就忙著通爐子和拿茶吊子燒水。

茶吊子註滿水擱上爐子後,王氏禁不住在心底盤算:家裏現有的幾包茶葉都是謝家給送的,現還都擱在堂屋的櫥櫃裏。

眼下謝家來了人,且人又都在堂屋。此時如果直接開櫃拆謝家的茶葉泡茶,似乎有些難看啊。

王氏很想了一刻,便把紅棗每次吃桔子後放在廊下篩子裏曬的桔子皮拿水沖了沖丟進茶壺,然後等爐子上的水燒開後沖泡。

沖好開水,王氏覺得單只桔子皮泡茶不夠隆重,便又額外給茶壺裏加了一勺白糖,方才蓋上茶壺蓋,包上茶捂子送上了桌。

李滿囤見有了茶便搶先與謝子安、謝尚各倒了一碗,然後又與自己倒了。方才說道:“請喝茶!”

謝子安這個人,平素雖然非常龜毛,但他現決意與李滿囤交好,便就假裝不嫌棄李滿囤家的茶碗粗鄙。於是他端起茶杯放在抿得緊緊的嘴邊潤了一下唇。

李滿囤粗人,哪能知道謝子安這類富貴公子中的潔癖在面子場上的功夫?他只以為謝子安已喝了茶,便就自端了茶碗放心地一飲而盡。放下茶碗,李滿囤又抓起茶壺來就要給謝子安斟茶。

謝子安趕緊端碗幹笑道:“我還有,李兄只管自便!”

紅棗立旁邊瞧著謝子安敷衍她爹李滿囤,偏她爹還一無所覺,心裏笑得直打跌。

紅棗不知道謝子安這位官家子弟為啥要來她家跟她爹獻殷勤,那個皮蛋,她爹不是都答應福管家先不賣了嗎?難道說,這位謝大爺還是不放心,所以跑她家能屈能伸來了?

謝尚倒底年歲還小,還沒染上謝子安全部的龜毛。他瞧著這手裏的茶杯雖是灰黑粗瓷,但碗裏的茶湯青黃透徹,和他爹自京城帶回來的龍井泡出來的水,也大差不差。正好他飯後還沒喝茶,當下確是感覺口渴,於是他便就端起碗喝了一口,結果卻喝到一口柑橘的清香。

一眾水果中,謝尚最喜歡吃桔子了。桔子好吃不說,剝完桔子後手上留有一股香香的桔子味。此外桔子皮還可以欺負人。

謝尚每次吃完桔子後就喜歡捏著桔子皮走到別的孩子身後,然後猛地一捏桔子皮把桔子皮的酸汁擠射到對方的眼睛裏——不出意外對方一定會被桔子皮的酸汁澀得哇哇大哭,而他的手上的桔子味卻是更濃了。

謝尚茶一入口便就揚起了眉––這茶水不止香而且甜,根本就是他的喜好。

沒遲疑的,謝尚一仰脖就喝光了一杯水。

喝完了水的謝尚,也不必李滿囤禮讓,便提了茶壺自斟了一杯。

與李滿囤閑話的謝子安留意到兒子的動作,心說這孩子平時嘴巴刁得狠,難道這茶有什麽特別之處?

有黃金醬和鹹鴨蛋的前車之鑒,謝子安終於克服了個人潔癖好奇地嘗了一口碗裏的茶,然後立也盡了杯裏的茶。

謝子安父子不止長相相似,口味也是一樣的,都是嗜甜喜香愛葷腥。

李滿囤看謝子安手裏的茶碗空了,便立刻拿起了茶壺給謝子安斟茶。

這一次,謝子安沒再拒絕李滿囤的好意。

“李兄,”謝子安拿著茶杯,瞧著茶水問:“你家這是什麽茶,竟有股柑橘的香味?”

李滿囤哈哈笑道:“我們莊戶人家能有什麽好茶?”

“不過是白水裏擱點桔子皮,借點桔子香罷了。”

謝子安知道陳皮,知道陳皮為桔皮曬幹放置一年後所制。謝子安第一次知道鮮桔皮還能泡茶,而且茶水清香撲鼻,味道更甚一般花茶。

謝子安當即便讚了幾句巧思,然後就同謝尚告辭回去了––本來他就是來瞧一眼李滿囤的家常,然後順帶讓李滿囤看看他兒子謝尚的出眾人品,以便後續議親。

何況今兒還是除夕,沒得在別人家久待的道理。

目送李滿囤送走謝家馬車,然後又關了院門回屋,王氏方才問道:“這就是謝家大爺?”

李滿囤點頭:“可不是。”

“他人原是極和氣的。”

“你看,他來咱們家,一點也不嫌棄咱家的桔皮水!”

“還喝了好幾杯!”

紅棗心說:爹哎!這謝大爺是不嫌棄咱家的桔皮水,他只是嫌棄咱家的杯子而已。

王氏聽了也是連聲讚嘆:“可不是。他家的小公子也好。”

王氏沒好意思說謝家大爺這麽尊貴的人竟然極客氣的稱呼她“李家嫂子”,便就拿人家兒子說事。

“人長得俊俏不說,也不嫌棄咱們莊戶人。”

“張口就管你叫伯父,管我叫伯母!”

王氏嘴上雖沒說李滿囤的幾個侄子侄女從不招呼她的不是,但心裏卻是愈加不喜二房和三房的幾個孩子––還是她家紅棗天性好,見人也是和這謝家公子一樣,未語就帶三分笑,見面問候十足情。

比起李滿囤,王氏作為一個女兒吹,也是不遑多讓。

李滿囤聞言也是心中舒坦,笑道:“要不怎麽說是書香門第呢?”

“人家打小就進學堂學聖人之言。”

“哪是我們莊戶人家能比的?”

“我先就想著,你這胎若真是兒子。咱也打小就擱城裏長著。”

“到了歲數就進私塾讀書。”

“將來不說怎樣,起碼比你我要強些。”

就那謝尚做鬼臉的熟練度,紅棗在心裏搖頭,一準兒是個熊孩子。顯然的,她爹娘為謝尚的甜嘴迷了心竅,瞧不出這是個畫皮。

不過,能進城住是好事,她還是順其自然讓他們誤會著吧。謝尚到底如何,橫豎不關自家的事。

坐上馬車的謝尚也在問謝子安:“爹,你咋會認識這個李伯父?還跟他這樣客氣?”

“嗯?”謝子安原來歪在車內大靠枕上閉目養神,當下隨口嗯道:“我和他做過幾次生意。”

“做生意?”謝尚奇道:“爹,剛那人不是車夫嗎?”

“您跟一個車夫做什麽生意啊?”

“車夫?”謝子安回想了一下李滿囤的衣著,也是禁不住笑道:“他倒不是車夫。”

“不是車夫怎麽穿車夫的衣裳?”謝尚愈加好奇了。

謝子安也奇怪著呢。李滿囤沒得莊子前就舍得給他閨女買繡坊的衣裳穿。而得了莊子後李滿囤買宅子買鋪子,日子更是過得紅火。

按理說李滿囤過年不該是找城裏裁縫做兩件員外袍子穿嗎?他咋就穿成一個車夫呢?

謝子安抓破腦袋也想不清楚其中緣由,當下搖頭道:“這我就不知道了。”

“我只知道他是個莊戶和他賣我黃金醬。”

“哦!”謝尚恍然大悟道:“就他家得了咱家的莊子,是吧!”

“嗯!”

謝尚擱心裏把相關的事過了一遍,然後方道:“他家雖然家境一般。不過,他家倒確是會吃。”

“他家的桔子皮茶,可真好喝。”

“就是不知道他家除了這個,還有啥新鮮吃食?”

聞言謝子安終於睜開了眼睛,望著謝尚玩笑道:“想知道?”

“嗯!”謝尚點頭。

“那你留他家過年好了。他家過年一準有好吃的!”

“算了吧!”一聽說要留下,謝尚趕緊搖手:“他家房子那麽小。”

“也沒個使喚人。”

“連燒個水都要主母來幹。”

“我可住不慣!”

謝子安想了一刻方問道:“尚兒,過了年,你就十一了。”

“昨兒你娘還和我說你的婚事。”

“對此你有沒有什麽想法?”

“爹,”謝尚漫不經心道:“這婚姻大事,自古都是爹娘做主。”

“你和娘挑個你們合意的就好!”

謝尚雖然只十歲,但也知道娶妻娶賢。他謝家家大業大,族裏不知多少人對他和他爹虎視眈眈,他的妻子得是個跟他娘一樣鎮得住,能持家的人。

他爹跟他娘當初就是他爺爺做的主,他自然也該是長輩做主。難道他爹還能坑他不成?

“真讓我做主?”謝子安半真半假說道:“那我就替你娶個莊戶人家的閨女如何?嗯,比如你今兒看到的這個紅棗。”

“那個小丫頭叫紅棗?”謝尚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然後不假思索地點頭道:“行啊!”

“她膽子大,不怕我嚇唬她的鬼臉。能陪我玩。”

“就為她膽子大,你就能心甘情願管她爹,嗯,那個穿得像車夫一樣的李伯父叫岳丈?”謝子安覺得他兒子還是個孩子壓根不明白嫁娶的意義。

“這有啥不甘心的?”謝尚覺得他爹問得奇怪,反問他爹道:“天底下皇帝最大了吧?”

“可皇帝娶了皇後後,還不是要叫皇後她爹國丈?”

謝尚說得太有道理,謝子安竟是無言以對。

謝子安思了一刻,忽而問道:“咱們說閑話,你扯皇上和皇後幹啥?”

這下輪到謝尚楞住了。他想了好一刻才道:“可能是這兩天看《包公案》的緣故吧。”

“《包公案》開篇第一回就講‘仁宗皇帝登了大寶就封劉後為太後,立龐氏為皇後,封皇後父親龐吉為國丈加封太師’。”

很好,回答很謝尚。謝子安默了,謝尚卻來了興致。

“爹,”謝尚興致勃勃地說道:“我先前只聽說過母以子貴,夫榮妻貴。”

“現我看了這本《包公案》後才知道實踐還有父因女榮。”

“可見這世間不管男女,只要有本事就能榮耀父母。”

年少的謝尚不知道世間其實還有妻貴夫榮。

眼見兒子雖然調皮,但心地明白,謝子安頗覺欣慰,當下他看謝尚,真是越看越滿意了。

謝福坐在車轅上,聽到謝子安父子的話,下意識地看向車夫徐寧,直看得徐寧大氣都不敢出,方才移開了視線。

謝家少奶奶,謝福想,這個位置,巴望得人太多,他得替他家大爺把好風才行。不過,剛他家大爺說的給大少爺娶那個紅棗是真話還是玩笑話?是玩笑話,一定是玩笑話吧!

車夫徐寧今個受到兩個極大的驚嚇,一個是他竟然穿了和他家大爺訪客一樣的衣裳,另一個就是關於這個訪客有可能成為他家大少爺岳丈的消息。當天回家,徐寧就以這件衣服外面落了鳥屎為由讓他媳婦連夜趕工把皮子外面的罩布換成了深藍色。

第二天謝福見到後雖然啥都沒說,但往後倒是讓他專給大爺趕車了。至此,徐寧也算是因禍得福。

作者有話要說: 中年兒童和熊孩子的第一面很平常。

不尋常的是李滿囤老爺穿得風生水起的羊皮大氅和謝家的馬車夫撞衫一事給謝氏父子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80、除夕

冬天, 天黑得極快。眼見天光已擦黑, 李滿囤便早早地點燃了堂屋幾案上新買的一對黃銅油燈。

油燈裏的油也是也是城裏新打的燈油。這城裏的燈油點燈不止亮,而且煙少。當然燈油的價錢也好, 是一般點燈用的棉籽油的兩倍,一升得要40文。

點好燈,李滿囤又借燈頭的火焰點燃了一對紅燭。待李滿囤把一對紅燭分插進前廊下的一對紅燈籠後, 李滿囤家的院子立刻充滿了紅彤彤的光彩,喜氣洋洋起來。

李滿囤想著今兒是過年。於是他也不管王氏和紅棗兩個人都還在廚房準備晚飯呢,就把東西兩個臥房炕桌上的燈都點亮了。

看著亮堂堂的正房和前廊,李滿囤心裏充滿了喜悅––他現在的日子就和這宅子一樣,充滿了光明。

除夕的晚飯除了王氏照搬族裏祭祀用的紅燒肉、紅燒魚、豆腐、白菜四樣定例菜外, 還有王氏的三板斧––同心財餘、燴粉條和鹹鴨蛋,以及一個王氏心中蓋戳認定節日必備的白菜羊肉餃子, 整湊足了八樣菜色。

年夜飯的菜色雖然不算多, 對於三個人的小家來說卻是盡夠了。一會吃完晚飯,王氏洗碗刷鍋收拾廚房。李滿囤則下了一趟地窖, 然後搬上來一筐桔子和蘋果。

李滿囤挑最紅的蘋果和最黃的桔子各五個分裝進兩個新買的白瓷貢盤裏擺到幾案上香爐的前方。

為了取事事如意的寓意, 李滿囤打開櫥櫃拿出裏面從城裏買來的雲片糕和酥糖來又裝了兩個貢盤。

如此,今晚接竈的四個供盤就準備好了。

王氏收拾好碗筷,然後又擱竈裏煨了滿滿一鍋紅棗。

高莊村風俗,正月家裏來客都得上一碗棗子茶。似去年過年,李高地家整煮了兩鍋棗子,才剛剛夠了上門拜年人的吃喝。

王氏尋思著李滿囤輩分比她公公李高地低一輩。她準備一鍋棗子,許就能夠了。

煮好棗子, 王氏又把廚房的菜刀、剪刀、刨子之類的刀具全收進庫房的糧缸裏,以免自己開年誤用了,兆頭不好。

收拾好這些,王氏又燒了一大鍋熱水後方進堂屋喚了紅棗來洗頭、洗手、洗腳,然後又把襯裏的內衣全換了。

不要問紅棗為啥不洗澡。高莊村的風俗,從冬至開始數九,一直到數九的最後一天前,九九八十一天減一天,整整八十天,高莊村家家都不洗澡。

剛開始知道八十天不能洗澡,紅棗也是崩潰的。

起初不過十天沒洗澡紅棗就覺得她渾身都癢。紅棗下意識用手去癢癢處撓,結果身上撓過的地方就能似下雪一樣往外飄碎皮屑。

眼見不能撓,紅棗就改用手去蹭,於是沒一會兒就蹭下一個黑泥丸子來。

不能撓也不能蹭。紅棗癢得沒法就只能去找她娘王氏。紅棗讓王氏打盆熱水給她擦一擦。

至於洗澡,頗識時務的紅棗完全不敢想。她爺奶過日子節省—一年到頭除了清九那天,其他日子不管啥天氣,家裏這許多人夜晚洗漱,除了躺罐裏的水外就只給燒兩鍋熱水共用。

家裏人想洗澡就只能靠太陽能——把水擱日頭下曬熱後洗。

夏天太陽好,水確是能曬得溫熱,但冬天,水擱外面一會兒就會結冰。故而李家三房冬天沒人洗澡。其他高莊村人家也是。

熱水在廚房,而紅棗娘卻沒有廚房活計。故而每次等她爺奶、二房、三房這些大人孩子洗漱好了,留給她家一房人的熱水基本就剩個鍋底了。

紅棗不想她爹娘省水給她用就只能自力更生。

紅棗想法很簡單,燒水得有火。家裏能生火的地方,除了廚房的竈,就是炕。而她跟她爹娘住的房裏就有炕。

通過仔細觀察,紅棗發現燒炕時,只要把木材往炕洞裏面多塞一點兒,那麽炕洞口兩側靠外就各有一塊沒火的地方。

估量了一下地方的大小,紅棗去廚房尋了一個豁了口的舊碗。紅棗把碗洗幹凈後裝上水,塞到炕洞一側沒火的地方放著。如此一刻鐘後碗裏的水就能變熱,可以用來洗漱了。

拿炕燒水的方法倒是可行,只是碗太小,一次能溫的水有限。於是紅棗又在家裏廚房重新尋摸了個兩個缽頭來。

缽頭是家裏年下存菜用的,數目極多,且平時根本用不上。故而紅棗隨手拿了兩個來用也無人發現。

自從有了這兩個缽頭,紅棗一家的洗漱用水問題可算是解決了。但隨之而來的是洗衣服用水的問題。

洗衣不同洗漱,不只需要熱水,還需要大量的涼水。

紅棗舍不得她娘擱冰天雪地裏洗衣,也舍不得她爹進城打短工回來後還要為洗衣多挑水,故而她只能盡力減少自己在冬天換衣服的次數。

如此減啊減的,紅棗也就漸漸習慣了高莊村冬季不洗澡少換衣的風俗。

習慣是如此的可怕。以致紅棗今年搬了新家,有了熱水隨便用,澡隨便洗的條件後也沒有想到冬季還有洗澡這回事兒。

現聽到王氏叫她洗頭,紅棗才恍惚發現,她在個人衛生習慣洗澡這個方面似乎已經被高莊村給同化了。

怎麽會這樣?紅棗一邊洗頭一邊無聲的問自己:現在的她怎麽會如此邋遢?此外除了洗澡,是不是還有其他前世的好習性已被她遺忘,而她卻還沒有發現?

一時間紅棗有些沮喪。

收拾完紅棗,王氏又收拾李滿囤的換洗,然後又給自己收拾。等把一切都料理好,王氏拿幹布包了濕發後就抱著一盆衣裳坐到堂屋近門處清洗。

紅棗自洗了頭後就貼著堂屋火墻坐著,以便頭發能盡快幹透。

李滿囤洗了頭後也和紅棗坐到一處。

空坐無趣,李滿囤從櫃裏拿了一包瓜子給紅棗。紅棗興致低落本不想吃,但因想著今兒是過年,便就拆了紙包,間或的剝一個兩個。

等王氏洗好衣裳,李滿囤的頭發也吹幹了。李滿囤瞧著前廊四口缸中有一口缸的水只剩了一半,便又去井上擔了一擔水回來,把廊下和廚房的缸都補滿。這樣明天,大年初一,他就不用挑水了。他可以好好地歇一天了。

風俗裏正月初一到初五,都不能在日頭下晾曬衣物,以免汙了日光。故而王氏將洗好的衣服都晾在廚房旁空關著的庫房裏。

晾好衣服,竈上煨著的一鍋棗子也到了火候。王氏把棗子盛進小缸,下剩的則拿小銅鍋裝了,端進堂屋——這樣趕交時的時候添了紅糖後再拿爐子熱了,立就能喝。

新年頭一碗喝甜棗湯,寓意一年都紅紅火火(果果),甜甜蜜蜜。

這也是高莊村的風俗。

煮好紅棗茶,又給茶捂子換了桔皮泡的新茶,王氏終於做好了她這年的所有活計——她現可以坐下來,剝兩個瓜子,松散一刻了。

李滿囤註滿水缸後,又給炕洞添足了夠燒一夜的劈柴後方才關了堂屋的後門。他現也可以坐下來和王氏一起守歲了。

沒有春晚,沒有朋友圈的大年夜是無聊的。紅棗原就心大。先前想心事還好,等她爹娘得閑坐下來說族人的閑話後,她一旁聽得無趣便就眼皮打架趴桌上睡著了。

李滿囤一旁瞧見也舍不得叫醒她。他把紅棗抱進了臥房,然後又給脫了外衣以便讓她好好睡覺。

守歲講究的是團圓。故而在紅棗熟睡後李滿囤和王氏便將守歲說話的地方由堂屋換坐到紅棗房裏的炕上。

王氏近來沒有出門,壓根就不知道外面的事兒,而李滿囤一個臘月都忙著莊子和鋪子的瑣事,故而於族裏的人事知道的也有限。於是兩人說了沒一刻便就說完了族裏其他人家的事。

分家過程中李高地的作為實在傷透了李滿囤和王氏夫妻兩個的心。

雖然李高地是長輩,不管分家怎麽做,作為兒子和兒媳,李滿囤和王氏都只能受著不能批評,不然就是不孝。

但對於李滿倉和李滿園,這兩個弟弟坦然受了他們長房的宅地,卻是成了紮在李滿囤和王氏夫妻倆心口的刺——夫妻倆實在無法再將他們視作兄弟,甚至王氏心裏連幾個侄子都不想認了。年下,李滿囤送幾個侄子雞鴨,王氏其實內心是極不願意的。

自家就有鋪子,王氏心說:家裏吃不完的雞鴨完全可以放在鋪子裏換錢。又何必便宜那幾個見了她連招呼都不打的白眼狼呢?

不過王氏也知道人言可畏,自家和二房、三房一點不來往,也不可能。所幸男人心裏還算有數,只給了一只雞一只鴨,並未再給別的東西。

不然,若男人待二房和三房跟大姑子桃花一樣,也給整匹的細棉布做衣裳,她一準得氣死。

今兒過年,王氏實在不想提二房和三房的人事。

王氏雖也不喜她大姑桃花,但桃花每趟家來都沒少落她婆婆於氏面子,故而王氏不喜歸不喜,但內心裏對她這個敢和她婆婆叫板的大姑子卻是服氣的——她是不敢和婆婆高聲,但能有機會看婆婆吃癟她也是不會放過的。如果不是這次要破費好幾匹細布的話,她原是願意李桃花家來的。

李滿囤雖然和兩個弟弟都離了心,但他對幾個侄子,特別是二房的李金吉還是有些感情的。打小他沒少抱過他們,甚至還動過過繼他們中一個的心思。

何況王氏現也有了身孕。若他這次真得了兒子,他希望他兒子能和族兄間有些來往。這樣,即便將來遇上了事兒,也不至於似他一樣,連個幫腔的人都沒有。

獨木難支的苦,他受夠了。

上次李滿囤去老宅送鴨子時,他爹李高地跟他說了貴雨的事,說已經托了媒人,年後可能就有消息。

當時李滿囤聽了消息嘴上只說是好事,心裏則暗暗合計:他幾個侄子侄女現都大了,眼見都要談婚論嫁。他作為大伯,多少都要出點分子。但到底出多少,還有怎麽出,都得有個章程。畢竟二房有三子一女,而三房也將有第三個孩子,他一碗水可得端平了,不然不僅是白花錢,還會落埋怨。

不過今兒過年,倒是不宜說花錢項,他得多想著剩錢的事。

想了一刻,李滿囤終於找到了一樁極適合現在幹的事。

“難得現在得閑,”李滿囤提議道:“咱們倒是數數咱家今年剩了多少錢吧!”

王氏一聽也登時來了精神:年下太忙,她知餘莊頭前後送了好幾次錢。但現家裏具體有多少錢,她卻是不知道。

在王氏給炕桌墊上舊被褥後李滿囤兒搬出了錢箱,然後夫妻兩個齊心合力把串好的銅錢一吊一吊地搬到了炕桌上。

一邊搬錢一邊數數,基本上,等錢前搬出來後,兩下裏一合計,數目也就清楚了——足有一百八十六吊錢。然後下剩的零散錢不過幾百個,也是眨眼就數好了,三百五十八文。

數完錢,李滿囤估摸著離交時還得一刻。他便極幹脆的拆了紮得好好上的兩吊錢,然後把錢中新制的銅錢和舊銅錢挑揀出來分開串。

如此,果是打發時間的絕好方法––李滿囤和王氏不過才串了一半的銅錢,便就聽到外面更夫的“咚!——咚––咚!”的報時聲。

竟然就三更天了。

聞聲李滿囤和王氏對視一眼,兩人趕緊地丟下錢穿鞋下炕。

出了臥房,李滿囤立刻去廚房上供接竈,而王氏則拎下爐火上焐著的茶吊子,改換上擱了紅糖的紅棗茶。

一會兒,李滿囤接好竈––也就是在竈上神龕糊好新請的竈神像,爐子上的茶也熱了。

李滿囤和王氏各吃了一碗紅糖紅棗茶,然後又拿筷子沾了糖水擱熟睡的紅棗唇上抹了抹,就算應了景。

睡夢中的紅棗感受到嘴唇上發癢下意識地舔了舔,然後感覺到一股甜味後便咂了咂嘴,又睡了過去。

李滿囤和王氏瞧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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