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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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著割草。牲口棚先只存了幾頭羊過冬的草,現多了十頭羊,就得繼續存草。

李滿囤帶紅棗到莊子看地的時候,兩個羊圈五間房的地基都挖好一半了。

一個壯年男子一天能挖五方土。莊仆們昨兒幹了大半日,差不多每人都挖了有一面墻。五間房總共就16面墻,這七八個人一起幹,可不就是一半的地基嗎?

李滿囤看著這兩天就能挖好的地基,心中感慨:還是人多力量大啊!想他先前蓋房,若是也得這許多人幫忙,那他也不必光地基就挖一個月了。

紅棗不耐煩在山地裏吹風,她看了一會兒莊仆挖地,便就讓四丫、五丫陪自己去找個避風的地方。

四丫想了想,笑道:“那我們去工棚那兒吧。”

“那裏有房屋,暖和。”

“我和五丫也可以幫著摘棉籽。”

紅棗也不願耽誤四丫、五丫幹活,影響他們家的生計,就同意了。

紅棗跟著四丫五丫走進工房的堂屋,只見地上一個大竹匾,匾裏堆滿了秋收的棉花。

四丫、五丫搬來三個板凳,然後又搬來四個竹筐。準備妥當後,兩人就分別在紅棗兩邊坐下,開始幹活。

紅棗看四丫拿起一朵棉花,小心的剝下上面的棉籽。

四丫的動作和李家三房李金鳳的動作很相似,但卻沒有李金鳳剝棉籽時瞟自己的得意眼神。

紅棗壓根不明白李金鳳被她娘錢氏當童工使喚剝棉籽有啥好驕傲的。想她前世新聞裏的工廠,都是棉花倒進去,染織好的花布產出來的流水線,普通人壓根都不知道棉花裏還有棉籽這種雜質。

幹it的紅棗一直以為,凡是而已機器能替代的工作都沒前途。對比剝棉籽,她寧可打豬草。打豬草好歹能找到不少新鮮東西呢,剝棉籽能有啥?只有簡單枯燥的重覆勞動。

不過,四丫、五丫對她沒惡意,她也不好強拉四丫、五丫陪她玩,便即就只能幹坐著看兩個丫頭幹活。

臨近午飯的時候,李滿囤終於來找紅棗了。小板凳坐煩了的紅棗聞聲立跑出了工房。

李滿囤講究人,知道工房這邊都是女人,並不直接進來找人。

李滿囤看到紅棗自工房出來倒是歡喜。他似天下所有接孩子放學的家長一樣,極希翼地問道:“紅棗,剛你在工房裏幹啥了?”

“有沒有跟人學紡線啊?”

紅棗……

紅棗震驚了,她第一次知道她爹竟然還有讓她學紡線的想法。

紡線,那是她這個手殘黨能幹的嗎?首先,她沒這個耐心,其次,她還是沒這個耐心,最後,她就是沒這個耐心。

紅棗以為她得打消她爹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於是不客氣地反問道:“爹,你咋會這樣想?”

“你現都有莊子都做老爺了,我也做小姐了,你咋還想著讓我紡線呢?”

“你莊裏都那麽多人紡線,差我一個紡線嗎?”

“爹,紡線,是一個小姐該做的事嗎?”

李滿囤……

李滿囤是真不知道老爺家的小姐都要做啥,一時間,竟是無言以對。

不過,李滿囤卻是知道族長家的大嫂子卻是不紡線的。族長家有長工,所以,他家的棉花都是按斤量給工錢包給長工家的媳婦加工成棉被和布匹的。

畢竟,當初貴林和他說紅棗紡線這事的時候,他家還沒得莊子。而現在,他家有幾百畝地––他家現在的地比族長家還多。將來,他一準能給紅棗說個門當戶對的家境殷實人家。

於是李滿囤想,他閨女紅棗不會紡線,似乎也沒啥。

作者有話要說: 好了,紅棗註定不會紡紗織布了。

畢竟it的,懶。

改良機械,還是讓機械系的筒子們上吧

59、黑豬白羊

許是上午在山頭吹了風, 午飯後紅棗就覺得鼻塞。怕染上風寒, 紅棗趕緊告訴她娘王氏,並讓她給煮生姜紅糖茶喝。

李滿囤聽說紅棗受涼, 當即就決定燒炕。

雖然,高莊村的風俗是進了十一月才燒炕,但李滿囤現自己當家, 自是說燒就燒,不帶猶豫。

今年李滿囤蓋房,很得了一批木柴頭和刨花。當下擱北墻外的炕洞放好木柴頭和刨花,然後用兩把草團給引燃,李滿囤跑到前廊外等屋頂的煙囪出了煙, 方才放心地又跑去添了兩把草助燃,關上了炕洞門。

乘熱喝一碗火辣辣的生姜紅糖茶, 紅棗捂被子裏睡了一個午覺。

等紅棗一覺醒來, 正屋裏的炕和火墻就有些溫了。

在溫暖的房屋裏再吃一碗手搟醋湯面,然後發一身汗, 紅棗這場風寒也就悄無聲息的退場了。

雖然李滿囤沒再提紡線的事, 但紅棗還是決定離莊子和工房遠一點,以免她爹觸景生情,又讓她學紡線。

即便沒再去莊子,但莊子的事,紅棗卻還是差不多全知道。餘曾氏每日來她家幫忙,餘莊頭早晚都來接送。餘莊頭每次來家都會和李滿囤商量些莊子裏的事,即便李滿囤剛從莊子回來。

於是, 紅棗便即就知道了莊子羊圈的地基打好了、石頭到了,瓦到了,窗裝上了,羊到了,先和前面一群養在一起,上梁了,羊圈建好了,羊群分開了。

在今年頭一場雪下來的前一天,忙活了十天的羊圈終於建好了,三個羊群也各就各位,有了自己的石頭窩。

下雪的那天早上,餘莊頭送餘曾氏過來時捎來了李滿囤要來過節的羊、魚、雞、鴨以及過冬的炭。其中羊已經洗剝幹凈,並且切分成了頭、身和四條腿五份。至於羊雜,李滿囤先就說好了不要。他家紅棗受不了那個味道--分家前老宅殺豬,紅棗那麽饞肉都不吃殺豬菜,現在自然就更不吃了。

李滿囤看看天,把那死不瞑目地羊頭單拿出來給了餘莊頭道:“明天過節,這個羊頭就給你拿回去熬湯吧。”

“你家裏也忙,今兒午飯後就來接了你家裏的回去。”

“過了節,等雪停了,路好走了,再來。”

“路不好走,有我在家,不來也沒事。”

送走千恩萬謝的餘莊頭,李滿囤看了看羊身和四只羊腿,便即提了一只前腿給餘曾氏,請她幫忙收拾了,羊身則讓擱到外面凍著留待以後吃。

餘下三條羊腿,李滿囤準備一條前腿送族長,兩條後腿分送他二伯和他爹。

二伯和族長不僅是至親,在夏秋自家建房時幫著出力,而且在族裏村裏都有人望,李滿囤想做穩當裏甲少不得他們的幫襯。

至於他爹李高地,李滿囤更是要送孝親禮了,而且還必須送得比其他所有人都多才行。故此這次冬節李滿囤還額外花大價錢給他爹買了件羊皮大氅。

拿三個竹筐,李滿囤先在每個筐筐底墊上兩片幹荷葉,方把羊腿送進去,然後又墊一層荷葉,再放進兩條五斤大的鰱魚,接著又墊荷葉,放進先前準備的酒和白糖。

東西裝好,李滿囤提了提,終確認筐子分量夠重,每個足有二十來斤。

外面下雪不好推車。李滿囤只能先拿擔子擔了兩個籮筐給族長和他二伯送去,然後再趕回來提他與他爹的禮筐和買的羊皮大氅。

因趕著回家,李滿囤到族長和他二伯家都是進屋打個招呼把東西放下就走,連口水都沒喝,壓根就沒說送了些啥。

反倒是他走後,李貴銀他娘孫氏為了討她公公李春山的喜歡,故意地把筐子裏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翻看。

“糖、酒,”孫氏看一樣報一樣:“嗯,下面是魚。”

“好大的鰱魚啊!”一手一條拎出筐裏的兩天大鰱魚,孫氏掂掂分量,心裏樂開了花:她的手就是秤。這魚每條都五斤以上,兩條魚十斤沒跑了。

李春山雖然一直坐著吸煙鍋而沒出聲,但瞧見大魚心底也是喜歡,滿囤這孩子大方,有東西舍得給人。

放下鰱魚,孫氏又去提肉,結果一不留心,竟沒提起來。

“咦,”孫氏兩手端起筐掂了掂,不由笑道:“爹,滿囤兄弟怎麽送這麽多肉?我提著,得有十二三斤呢!”

“這麽多?”李春山也奇道:“好好的,咋送這麽多?”

“他殺豬了?”

“估計是吧。”孫氏把肉連筐端起來,想細瞧瞧送的是哪個部位的肉,沒想入眼卻是一整條腿,且腿的蹄子也不似豬蹄子。

瞧了半晌,孫氏不確定說道:“這是羊吧?”

李春山聞言道:“你提過來,我瞧瞧。”

孫氏趕緊把竹筐提過去,李春山低頭瞧了,點頭道:“嗯,就是羊。”

“這麽大一條腿,可得大幾百錢呢!”孫氏得了確認,喜得連嗓門都高了。羊肉多貴啊!比豬肉還貴!

李春山則吩咐一旁看熱鬧的小孫子道:“貴銀,你去打聽打聽,你滿囤叔給你三爺爺家和族長家都送了些啥?”

李貴銀不過出去了一刻,便就跑回來說:“爺爺,剛我問貴林哥了。滿囤叔給他家的東西和咱家一樣,就是他家的羊腿小點,只有十斤出頭。”

“三爺爺家,我門口過了一下,就看見滿倉叔在門堂劈柴。”

“好像滿囤叔還沒過去。”

“不過,剛我回來的時候,倒是看到滿囤叔背著個和送咱家一樣的竹筐,手裏提著個包裹進了三爺爺家。”

李春山聽完李貴銀的話,心情舒暢:滿囤送他的羊腿比族長家大––可見滿囤送他禮不只是面子情,心裏確是有他這個長輩。

而滿囤多送件衣裳給李高地也是該的,那究竟是他爹。

李高地瞧李滿囤一人來家送節禮,有些不悅:“咋就你一個人來了?”

李滿囤聞聲笑道:“外面下大雪呢,路不好走。”

“等明天雪停了,再讓她兩個來。”

李高地聽完沒吭聲,心裏不大得勁。他覺得兒子李滿囤連帶兒媳婦王氏和孫女紅棗都不尊重他。

李滿囤放下筐子,把手裏的衣服包袱遞給李高地:“爹,這是我孝敬您的衣裳。”

眼見李高地不吭聲,且於氏坐在一旁也不來接,李滿囤便自己解開包袱抖出裏面的羊皮褂子給李高地看:“爹,您上身試試。”

“看大小咋樣?合不合適?”

李高地一瞧見是羊皮褂子,耷拉著的眼皮立撩了起來,眼珠子也開始放光。他伸手摸了摸褂子的布面和內裏的皮毛,點頭讚道:“是綿羊皮,好東西!”

摸摸自身的衣裳,李高地猶豫站起身穿上了羊皮大氅。衣服上身的一瞬,李高地的脖頸立感受到了綿羊毛皮那與眾不同的柔軟和溫暖。

不好意思進臥房照於氏的銅鏡,李高地矜持地擡了擡腿,看到大氅的衣擺過了膝蓋,然後又擡了擡胳膊,看到袖口稍稍過了手腕,便點頭道:“這衣裳合身,你有心了。”

勞作一生,李高地身體不可避免的都有些筋骨痛––上了年紀的人幾乎都畏懼凜冬臘月的西北風。於是,得一件能擋風的皮子衣裳,幾乎是高莊村每個老人的心願。

李高地五十歲時就想得件皮子衣裳,只可惜衣裳太貴,即便一件普通的山羊皮襖,最少也要四張羊皮,此外還要另加布,最少也得一吊多錢。

買不起衣裳,李高地也不強求。他只是在每每筋骨疼的時候會禁不住想,若得一件皮子衣裳就好了。

沒成想,今年寒冬還沒來,滿囤倒先孝敬了他一件綿羊皮衣裳。有了這件衣裳,往後他出門放牛,可就不怕風了。

越想越開心,李高地心底的笑就情不自禁地從臉面上漾了出來。

“這衣裳得不少錢吧?”李高地裝作不經意地問道。

“價錢還成。也就三吊多。”李滿囤回得輕巧,好似當初那個聽夥計說一件三吊錢時嫌貴的人不是他一樣。

“嗯,難得的是城裏的成衣鋪,有爹您的尺碼。”

李高地的個子比一般人要高一些,也更廢料一些,這件衣服用了六張半的皮子,開價3吊四串錢。

李高地一聽衣裳當三吊錢,且還是城裏成衣鋪買的,就更舒心了。

先前聽於氏和郭氏嘀咕李滿囤給紅棗買300文衣裳的時候,李高地心裏其實也是酸的––兒子養這麽大,卻只知道給女兒買衣裳,把他這個爹拋在腦後。

偏這事還不能對人說。不僅不能說,還得在別人說起的時候,故作不在乎,以免白給人笑話,他這心裏的窩囊啊,別提了。

現李高地得了衣裳,這以往的介意便即就全消了。誰說他兒子發財後沒想著他?這皮子衣裳不就是他兒子給買來的嗎?你說你兒子孝順你,你有皮子衣裳嗎?

滿囤實在是個有才能又有孝心的好孩子。

於氏瞧著李高地穿上羊皮大氅,一身喜氣,連帶的整個人似乎都拔高了一截,心中不忿。她暗恨老天不公,獨使繼子家發財。明明她生的兩個兒子,不拘是滿倉還是滿園,打小都是比滿囤聰明伶俐,會來事的。

本來繼子另住,家常見不到,她還能眼不見為凈。不想,今兒繼子家來給老頭子送了皮子衣裳。這老頭子想這皮子衣裳都想好幾年了,現憑空得了,還不得跟人誇耀啊。

一想起李高地到處跟人誇耀繼子送皮衣裳的情景,於氏整個人都不好了。

郭氏一旁瞧著,心裏也是酸澀。這大房現今得多剩錢,才能隨手就是一件皮子衣裳和一頭羊啊。

試好衣裳,李高地和顏悅色地告訴李滿囤:“明兒過節,早起去祠堂祭奠了祖先後,你就家去接了王家的和紅棗來吃午飯。”

李滿囤聞言自是答應。明天不用提東西,他能空出手來護住妻女,不怕下雪路滑。

李滿囤走後,郭氏方上前收拾東西。

“娘,有一壇酒、一包白糖。”

雖然已經分家,但於氏還在,這內務便還輪不到郭氏把持––年節的人情往來都還得於氏看過拿主意分配。

“兩條鰱魚。”郭氏把魚拎起來,剛想誇魚大,便因見於氏臉色不愉而識相地住了口,轉去提下面的肉。

入手一沈,郭氏便知這肉分量不小,便再忍不住話裏的驚喜:“這肉,挺沈。”

“呀!竟是整一條腿子。”

郭氏用力提起肉來給於氏看,自己也仔細端詳,李高地聞言也瞇眼看了過來。

“這是條羊腿!”

李高地在城裏肉鋪見過羊腿,所以認識。

“羊腿?”郭氏有點抓瞎。她向來只聽說過羊肉,實際可沒見過。這叫她怎麽收拾?

郭氏決定跟婆婆於氏請教:“娘,您知道這羊肉怎麽煮嗎?”

於氏見到這麽一整條羊腿也顧不得生氣了--她跟郭氏一樣,這輩子就沒吃過羊肉,自然也是不知道如何收拾。

倒是李高地有主意。他告訴郭氏:“你去隔壁族長家問問你大嫂子。”

“冬節,滿囤獻了一頭羊給族裏。”

“明兒族裏祭祀,這菜色都是她收拾。”

“你去問她,她一準兒知道。”

郭氏果去了族長家請教。一會兒回來郭氏便跟於氏道:“娘,大嫂子說祭祀用羊和豬頭不一樣,豬頭要鹵,羊,卻是要白羊。”

“燒一鍋水,把整羊,直接放大鍋裏熬湯,加一點鹽就行。”

於氏一聽,也想起來了,當即笑道:“可不是嗎?”

“自古以來,祭祀都是黑豬白羊。”

“豬頭得鹵,羊只要白燒。”

“偏我剛剛竟沒想起來!”

郭氏聞言,也笑了,說可不都是沒想起來嗎?

既得了主意,郭氏也放了一鍋水,把一條羊腿洗了洗,便即既整個的下鍋煮了。

作者有話要說: 黑豬白羊本意是黑毛豬和白毛羊,不是鹵燒和白水啊。

反正古代只有黑毛豬,綿羊也都是白的。

隨便怎麽燒都對。

60、冬祭

紅棗不用跟李滿囤出門送禮, 便就在家跟她娘王氏和任曾氏收拾羊肉。

餘曾氏雖家常能見到羊, 但收拾羊肉也是頭一回。他們莊仆糧食都是勉強夠吃,年底得的半頭羊, 還不都是找屠戶給換成更多更肥的豬肉

於是,餘曾氏便找王氏問主意。王氏一聽也是傻眼,她也沒弄過。

紅棗眼見兩個成年人竟然被一塊肉給難住, 也是無語。好吧,她也沒煮過羊肉。但她有見識啊,前世的見識。

“娘,”紅棗說道:“羊肉也是肉。你就當肉煮好了。”

“反正不管是豬肉還是魚肉,煮來煮去, 都是紅燒和白切。”

“咱們今兒把這腿給切了。腿骨就燒湯,切下的肉裏, 留一塊紅燒、餘下的就加上白菜一道剁了做餃子餡包餃子吃吧。”

王氏一聽就覺的有道理, 然後就照做了。

一刀切下約三斤肉,紅燒, 一刀又切下五斤肉, 剁餃子餡兒,餘下一根帶肉腿骨,差不多還有三斤,正好燒湯。

一個上午,餘曾氏先把送禮餘下的四條鰱魚給洗了,然後又把餃子餡兒給剁了,這便就到了午飯時間。

午飯, 餘曾氏雖單獨吃,但也得了三塊紅燒羊肉和一碗羊湯蘿蔔。這是餘曾氏第一次吃羊肉,只覺得滿口生香。餘曾氏想難怪羊肉比豬肉貴,原來竟是有這麽一股香味的原因。

紅棗午飯也吃得很香。本來綿羊肉就細嫩鮮香,且還不膻,現調料放足,自是鮮美異常。

李滿囤本就是個粗人。飯菜裏只要有肉,他就覺得好,當下也是吃得高興。

就是王氏,她雖然有了身子,但她苦慣了,自也不會挑嘴說羊肉不好吃,拿腔作態地說吃不下。她午飯也吃了不少。

午飯後,餘曾氏收拾了碗筷後自回了莊子。王氏則和了白面,坐堂屋裏包餃子。

堂屋的後門掛了嶄新的藍色粗布棉門簾。先前王氏做的舊床單本色門簾被李滿囤嫌棄難看不給掛,王氏無法只好使新布重做了一個給掛上。至於先前的舊床單,王氏則在拆洗後收了起來,準備留做腹中孩子的尿布。

堂屋雖然沒有鋪炕,但因為有東西兩堵火墻,故屋裏竟是不冷不熱,舒適異常。

王氏家常穿一件夾衣和新買的秋香色棉背心。

自穿上這件棉背心後,王氏便讚不絕口––棉衣護住胸背,不受寒,空出來的兩只袖子,則正適合做活。

王氏愛惜衣裳,擱這細棉布的背心外又罩了一件粗布圍裙。

外面下雪冷得很,紅棗便就在堂屋靠著火墻幫她娘包餃子。

紅棗雖然是個手殘,但前世到底受過她媽三十幾個大年夜的□□,故眼下不管是搟餃子皮還是捏餃子都做得有模有樣。

由此可見古語“勤能補拙”就是真理,而所謂的“手殘”只是懶人的借口罷了。

王氏不知就裏,她只瞧到她閨女一雙小手翻飛幾下桌上小匾就能整齊排列出一個小巧水餃來,不覺心生自豪。她家紅棗不過看她包了兩回餃子,現今一上手就包出了大小一樣的餃子––紅棗這份心靈手巧啊,別家不敢說,但蓋過二房的玉鳳,卻是一定的了!

虧玉鳳打小就給她娘郭氏在廚房幫忙,且年齡也大紅棗三歲,可她包的餃子,至今還是大的大、小的小,端不到人前。

其實,王氏對侄女李玉鳳並沒啥成見,但她一自豪起自家閨女來就無師自通了“踩一捧一”--–下意識地就拿李玉鳳做對比。

對於躺著也中槍,李玉鳳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的命不好,誰讓她妹子是紅棗呢?

想當年人人都誇李玉鳳的娘郭氏能幹,不也都是拿紅棗娘王氏的蠢笨來做襯托的嗎?

所以老話才說“說嘴打嘴”,教人要謹言慎行。要知道現還只是王氏自己一個人的腹誹,而將來兩孩子境遇的差別才是整個雉水縣往後幾十年的談資。

李滿囤則在前廊下劈柴。莊子裏的人前兩天都在山頭伐木以備過冬。李滿囤便也跟風砍了兩根鬼頭楊,然後給鋸成兩米多的木段使潘安用牛車拉回來堆在前廊下風幹。

今兒下午得閑,李滿囤便就劈這兩個鬼頭楊。冬天燒炕,木柴費得厲害,故準備再多也不會嫌多。

當天晚飯吃的就是羊肉白菜餃子。吃過晚飯,李滿囤早早地關了院門和後門,然後又往炕洞裏添足夠燒一夜的木柴,方才進了臥房。

房裏王氏收拾出明兒過節要穿的衣裳後便整齊地疊堆在炕桌上。現今,李滿囤和王氏依舊睡在架子床上:一來是臥房裏有火墻和炕兩個熱源,暖和的很,她夫妻兩個睡架子床並不覺寒冷。二來則是夜裏睡炕早起口幹,睡床則沒這個問題。三,則是炕靠南窗,屋外有一點動靜人躺炕上就聽得清楚,而床則靠北墻,只要放下蚊帳,就能睡得很實。

故此,李滿囤兩口子自打有了架子床後,就不想再睡炕了。

冬至一早,李滿囤一起床便即就穿了新買的棉襖棉褲罩衣罩褲。

炕上放了一夜,衣服都烘得暖和和的,上身就是一個詞:舒服。

吃完王氏下的圓子當早飯後,李滿囤又加披了他那件花三吊錢買下的羊皮大氅後方才挑著王氏與他準備的兩籮筐紙錢出了門。

來到祠堂,李滿囤見他爹李高地同兩個弟弟李滿倉、李滿園帶著四個侄子早來了。李高地也穿著羊皮大氅,正給他二伯李春山吹皮子呢。

李滿囤一見趕緊過去招呼:“爹,二伯!”

李高地見李滿囤也是一身羊皮大氅,心裏越發高興––兒子比他有本事,年紀輕輕就穿上了皮子不說,還知道孝敬他,他當然開心。

李春山見了李滿囤也高興。滿囤可是他親侄子,早起,他喝的那碗暖洋洋的羊肉湯,可就是滿囤給送的。

李春山的大兒子李滿壟則在一旁盤算:他爹李春山比三叔足大12歲呢,今年都67了,竟還沒得一件皮子衣裳。他今兒家去就和兄弟商量商量,兩家湊錢,給他爹到城裏成衣鋪置件綿羊皮大氅。

他家業雖不能和李滿囤這個族弟相比,但他爹都這麽大年紀了,他們做兒子的給置件皮子衣裳,也是該當的。

李滿倉、李滿園看見李滿囤,也上前來叫哥。

見到李滿囤的新衣裳,李滿倉倒也罷了,他雖羨慕,但也知道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的道理,於是,也只是單純的羨慕罷了。

只李滿園,眼睛都羨慕綠了。

一般人家,從來都是老大穿新、老二穿舊、老三補丁,偏李高地家於氏不服氣自己兩個親子穿繼子的舊衣,故從來都與兒子滿倉滿園新衣穿。

一開始,還是只一年三節做新衣裳,平素滿園也都是舊衣加補丁,可待李滿囤十五歲下地幹活,家裏日子好起來後,李滿園就再未穿過補丁衣裳。橫豎他不大幹重活,衣裳沒他兩個哥哥費,此外再加上他娘於氏以織布為名給他媳婦的貼補,他一向穿得都比李滿囤體面。

今年秋收,李滿園只收了兩畝水稻和兩畝紅薯,也沒得棉花,自然也沒有布匹。李滿園體面慣了,這次冬節他特地進城買了兩匹細棉布回來做衣裳。

節前,李滿園記住上次的教訓,與他爹李高地一樣送了節禮,並額外給添了兩身衣裳的布給他爹娘做衣裳。

李滿園本以為這次自己與爹娘的細棉布價錢蓋過了他上次給岳家的粗布,他能重得他爹娘歡心,卻不想他大哥直接給了他爹一件皮子,搞得他爹的心思全在皮衣裳上,對他的細布壓根沒眼看,讓他孝敬爹娘的心思打了水漂。

李滿園更沒想到的是他大哥自己也穿上了皮子,剛一進門就出盡了風頭。

這可叫李滿園如何能服氣?明明從小到大,他才是他兄弟裏最體面的那個。

祭祀與往年一樣,只是今年的祭禮尤其豐盛,多了整一頭羊不說,其他糕團圓子饅頭之類,量也較以往的大,估計一會兒,每個人都能分不少。

今年族長李豐收念誦的祭詞也比往年都長,但大家都聽得很耐心。今年年景好,家家都餘了四、五十吊錢,差不多是往年的兩、三倍。而且家家都有了山頭,即便有的小些,但只要肯精心照管,往後每一年也都能有今年這樣的好收益。

好日子,就在眼前,族人們都分外感激祖宗的護佑––對於李滿囤,族人雖然也說他好,但卻無法崇敬––如果沒有祖宗逃荒逃到這裏,李滿囤能發現枸杞嗎?如果沒有祖宗,能有李滿囤嗎?所以,歸根結底,現有的一切都還是祖宗護佑。

念好祭文後,又燒了比往年更多的紙錢,然後方是各房人上山掃墓。

李高地領著三個兒子各挑著一擔紙錢也上山掃墳,李貴雨則拉著李貴吉和李貴祥同李貴富跟在後面。

首先,祭拜的自然是李高地他爹娘的墳頭。墳前倒下整一籮筐的紙錢後,李高地看著三個兒子各倒了半籮錢,方才開始磕頭,然後又讓兒子、孫子輪流磕頭。最後方才打火點燃。

其後,李高地再給原配陳氏墳頭燒紙。這一次李高地只放了兩串紙錢,李滿倉、李滿園也是如此,獨李滿囤倒下了整一籮錢。

李高地張張嘴,想批評,但到底沒出聲。分家了,滿囤也有自己主意了。李高地便想橫豎陳氏是滿囤親娘,滿囤孝敬再多紙錢也是該的。

陳氏墳頭,李高地只要作揖,不必磕頭。李滿囤兄弟三個和孫子們卻都得磕頭。

眼盯著墓碑上紅黑兩行名字,紅色“夫李高地”,黑色“妻李陳氏”這八個字,李滿倉頭磕在地上,心底則湧上不平。

明明三十年來為他爹操持內務的都是他娘於氏,偏將來與他爹合葬的卻是這個短命的大娘,而他娘於氏,只能以繼室身份偏安於他兩人合葬墳的側後。

所以,李滿倉想:不怪他娘心有不甘,他這些年埋頭幹活,不也是為了讓人知道,他作為他娘的長子,不比他短命大娘留下的所謂長子差嗎?

但奈何天不隨人願,今秋大房一路吉星高照,財源滾滾,讓他拍馬也難望其項背。

難道這輩子,他都再越不過大房去了嗎?

這叫他如何甘心?

接著,則是給李高地的大哥李大江燒紙。李高地對他大哥大嫂很尊崇,當下放下了四串紙錢,三個兒子則是各放了兩串。

最後,在給李高地的三個叔叔都燒了紙後,李高地方和三個兒子四個孫子提了空籮筐下山回到了祠堂。

祠堂裏族長李豐收正在給族人發祭食––按人頭,每人一塊一斤左右的熟羊肉,四兩豬頭肉,一斤糕團,十個饅頭,這些都是能帶走的。

對於不能帶走的,比如羊湯、比如圓子,則是架起兩口鍋,重新熱了熱,就你一碗,我一碗的給喝掉了。

按人頭拿東西的結果,就是下山的時候,李滿倉的籮筐裏有他和他爹以及他三個兒子的,整五份祭食。李滿園也有兩份祭食。李滿囤雖只得了一份祭食,但今年的他卻並不灰心,他媳婦王氏有了身子,保不準明年他就也是兩份祭食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次的豁胖大會,李高地豁了新皮衣。

然後就是李滿倉開始奮發圖強了

最後,這章寫了架子床的三個好處,還有第四個好處沒寫,那個天天等弟弟的筒子看到第四個好處了嗎?

61、白切羊肉

送李滿囤出了門, 王氏關好院門又去柴房拿了幾根幹柴補進炕洞後方才進了屋。

先去東房瞧了瞧紅棗, 王氏見她睡得正香也不驚動,自輕手輕腳地出來帶上了房門。

天光還早, 且又不必準備午飯,王氏便就端出針線匾子來開始縫衣裳。

外衣可以買,內衣還是得自己做。

自知道城裏鋪子漲價的事後, 王氏也是暗悔。她悔自己沒能提醒男人早些進城買房導致自家現今買房要多花許多錢。

故這些天王氏沒事就在家尋思何處能省下錢來填補這買房多花的窟窿。

於是王氏再不舍得拿家裏的顏色布來做內衣。前兩天王氏乘李滿囤再次進城找中人問詢買房事宜的時候讓他買了兩匹本色細棉布——果真每匹便宜了有三百錢。

一想到自己隨便一個主意就為家節省了六百文,王氏悔恨了幾天的心終於得到了一絲安慰。

果然,王氏邊穿針邊想:“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一世窮”。男人心粗,有時事情一多就顧及不來,往後她倒是得替男人多想著才是。

聽到紅棗開門的動靜, 王氏丟下了手裏的活計起身出房。

現堂屋南面兩個墻角,一個擺著臉盆架, 另一個擺著黃泥爐子。黃泥爐子裏燒著莊裏冬節前送來的炭, 上面則架著一個小巧的銅茶吊子。

看到紅棗掂著腳尖從臉盆架上往下端銅臉盆,王氏趕緊道:“紅棗, 放著, 娘來。”

唉,紅棗心嘆一口氣,無奈的放下了手。一個銅臉盆而已,就是她真的失手給砸地上也不會似前世的搪瓷臉盆一般掉瓷,偏她娘愛惜得和眼珠子一樣,端都不給她端一下。

不過等轉過臉來,紅棗已是雙眼含笑, 甜叫道:“娘!”

“嗳,”王氏答應著拿下臉盆架上的銅面盆放到椅子上,然後打開門去前廊下拿晾著的擦面巾,嘴裏還不忘囑咐:“紅棗,你剛起床可不能受風,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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