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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車之鑒,餘莊頭自是也怕李滿囤砍了這些樹。

雖然這些樹,只是先前主家的喜好,並沒有什麽出息,但這院子是他祖輩的勞作,餘莊頭還是極有感情的。

“小姐,有見識。”於莊頭毫不吝嗇地讚道:“這房前的樹,大多是原來的謝老太爺居官時,花重金從別處運來,分到莊子給培育的。”

餘莊頭的話有點誇大,謝老太爺當年確是運了不少花木回來,但都長在謝家主宅和幾個大莊子了。

似老北莊這樣連個謝姓都沒有的莊子,是壓根沒機會的。

不過上行下效,餘莊頭的爺爺自從知道主家喜歡花樹後,便即就留了心。然後在聽說高莊村流民砍樹時,便即就帶著兒孫混在流民裏挖了不少花木回來,栽種在莊子裏,精心伺候,就希望有一天主家心血來潮,來莊裏瞧瞧,然後賞他們一個進身,不必世代都窩在這個莊子裏。

結果,沒想到餘家三代人兢兢業業五十多年,都沒等來一個謝家人,只等來一個莊戶出身的新莊主李滿囤。

這真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李滿囤不大理解謝老太爺做官為啥不給家裝銀子,而是裝花樹––難道雉水縣本地的桃花、杏花、石榴花還不夠好看嗎?但聽得重金二字,還是上了心。

莊戶人可不興糟蹋東西,特別是錢買來的東西。

於是,李滿囤點頭道:“既是花錢買的,就好好留著。”

“橫豎,我家人口少。五間瓦房也夠住了。”

餘莊頭……

思揣一刻,餘莊頭方說:“老爺,這裏是莊子的正堂。”

“是老爺您查賬、理事的地方。”

“正堂的東套間,鋪了炕,老爺理事累了,可以休息。”

紅棗一聽就明白了,這房不住人。於是,紅棗當下笑道:“爹,這屋是您的客堂,見客的地方。”

“我聽說富貴人家的規矩大,男客女客都是分開見的,不似我們莊戶人家,就一個堂屋。”

這麽一說,李滿囤也笑了:“你說的是。先我進城時,也聽說有錢人家的院子都是二進、三進的,四五進的也有。”

餘莊頭一聽李滿囤明白過來,立舒一口氣,笑道:“老爺、小姐說的是,這處客堂後面,才是正院。”

“老爺、小姐、你們穿過客堂,就能瞧見。”

踏上客堂的臺階,紅棗忍不知吐糟:這人住的房子剛啥修得跟神佛住的廟宇似的,上上下下的麻煩不說,還給我一種進廟燒香的神聖感。這是在鬧那樣?

(謝家大爺:我們富貴人家,要的就是這種端坐正堂,旁人過來膜拜的尊重感。學著吧,小紅棗。)

客堂五間,居中三間都是堂屋,當中貼墻擺了條案,八仙桌和兩把太師椅。這些和紅棗家的堂屋格局一樣,差別也就是條案更長一點,八仙桌,太師椅更大一點而已,當然,木頭也更好一些,不過,紅棗和她爹兩個人,都不識貨,看不出來。

與紅棗家堂屋不同的是,這間堂屋除了以上內容,還多了八張椅子和四張茶幾。每兩張椅子間一茶幾一行排著,整排了四排。這架勢,就和紅棗前世看的電視梁山寨裏的聚義分贓廳一模一樣。

紅棗:這派頭,對她家來說,好像有點大啊。

客堂的東間,倒是如餘莊頭所說,南窗下鋪了炕,東墻開了窗,放了案幾,幾上擺了筆墨紙硯等文房。北墻和西墻,則是放了兩排空架子。

紅棗瞧這架子像擺書用的。

西間和東間類似,就是鋪炕的地方,換擺了一張書桌而已。

屋子一看就是許久沒人住過,但幹凈得一塵不染。對此,紅棗蠻佩服餘莊頭:幹事不是一般的細致。

作者有話要說: 入v第三更

終於有個像樣的花園了。

明天恢覆正常更新 中午13:15前更新,日更。

44、老北莊的院子

老北莊的院子

站在客堂的後廊, 紅棗方知道, 這客堂的東西兩面都有荷塘。兩處荷塘和後面的河水相連,後河裏也長著荷花。這時節, 荷花雖說敗了,但葉子還在,田田圓圓的, 還算能看。

後河上有石橋,石橋的那頭連著的就是莊子的正院。

走上石橋,餘莊頭道:“老爺、小姐,這正院有門堂五間、正房五間,然後又東西廂房六間, 耳房四間。”

“正房後面又有一排十一間庫房。如此,這正院共有三十一間房屋。”

說著話, 行到院前, 餘莊頭先拿鑰匙開了院門,方才請李滿囤、紅棗進去。

正院果是如餘莊頭所說的房屋不少。與客堂一樣, 正院的地基也是三四尺高, 房屋也都是七架梁的大屋。不過,正院最好的地方是所有房屋的回廊相通,雨雪天進出可以不濕腳。

李滿囤瞧著這院子,心中歡喜異常。這院子,比他剛修的宅院大了兩倍還多,換算成銀錢,得有四、五十吊。室內雖沒啥家什, 但院子東南角,有一口井,這便又是幾吊錢。

這樣算下來,竟又是白得幾十吊錢。這樁豬油熬八爪鰲方子換莊子的生意,他做得不虧。

紅棗瞧這院子回廊下的地還都是泥土,連花木也沒有,便即就知道,這院沒住過人。

“這院,沒人住過?”紅棗試探問道。

“沒有,”餘莊頭搖頭:“前莊主謝家,只管家們收租時來過。”

“管家們收租,只在客堂,這正院沒人來過。”

紅棗一想也是,這莊子離城就十來裏,牛車來去也就半個時辰,管家們實無留下過夜的必要。

“這房子,這麽久沒人住,不漏雨嗎?”紅棗問出心底的疑問。

“不漏,”餘莊頭回道:“每逢大雨,小人都會來瞧瞧。”

“再就是,這正院和客堂的房屋,三年必重鋪一次瓦,重粉一次墻。”

“所以,小姐盡管放心,這屋子一點不漏。”

“此外,這院裏的炕和火墻,也都是前年大修時改建重盤的。”

這次,紅棗是真的佩服於莊頭了,明知這房子沒人住,還好好維護,即便是謝家規矩大,也不可否認這是個人才。

看著廊下刷得通紅的柱子,紅棗忽想到一事,便即問道:“這修屋子、刷墻都要錢。”

“這錢從哪裏出?”

餘莊頭笑道:“這修屋、刷墻,以及修橋,補路都有定例,每年莊息裏預留的十吊錢,就是幹這些用的。盡夠了。”

紅棗心說:果然還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不過,這錢算物業費,為了住得舒心,必須花。

正院後面又是一片石頭打就的圍墻,圍墻上有門,門外又是條河。河上也有石橋,石橋那邊,就是一片剛收割完的稻田。

稻田裏人影晃動,瞧樣子,是半大的孩子在撿稻谷。

餘莊頭道:"老爺,咱莊子水田少。"

"三十畝水田前天就收好了,現都在曬場曬著。"

"您可要去瞧瞧"

李滿囤關心糧食,自然立刻答應。

走過石橋,紅棗瞧得更清楚了。七八個孩子,男女都有,大的有十二、三歲,小的也有七八歲。

看清孩子們身上的衣裳,紅棗禁不住皺起了眉。

李滿囤家雖然窮,但一年三節,家裏人還是都能做一身粗布衣裳,包括孩子。所以,紅棗家裏衣裳雖也有布丁,但補丁也都還算齊整。

於是,前世看過建國初期生活片的紅棗也就沒覺得自家穿得有多寒磣。畢竟國民不打補丁也只是這近四、五十年的事兒––她媽,那麽講究的一個人,也都穿過補丁衣裳。

可這些孩子,身上,都穿的啥?男孩子的褲子,最長都在小腿肚,女孩子的褲子雖說都在腳踝,但那個補丁打得,紅棗覺得就這縫補的花的線,已經夠織塊補丁布了。

餘莊頭卻習以為常。他見紅棗看著幾個孩子,心念一動,對李滿囤道:"老爺,我叫兩個孩子過來陪小姐玩。"

經這麽一說,李滿囤想起自己當年對同伴的渴望,便即笑道:"行!"

餘莊頭聞言立招手叫道:"四丫、五丫,你兩個過來!"

撿稻的孩子早看到餘莊頭領著兩個人過來了。他們也聽說了莊子易主的事,感知到家中長輩的惶恐和茫然,當下,也不敢自己靠過來,只聚在一起警惕地註視著這邊的動靜。

孩子中的四丫、五丫忽聽到大伯召喚,不知何事,便惴惴地跑過來,結果,卻聽他大伯說道:"老爺,小姐,這是小人的兩個侄女。"

四丫、五丫聽說,趕緊蹲下福了一福,極規矩地說道:"四丫/五丫見過老爺、小姐。"

李滿囤見兩個丫頭極有禮貌,便即以為是謝家的規矩如此,也不以為意,只笑著點點頭,對紅棗道:"紅棗,你同她倆一處玩,可好?"

紅棗自幼只跟著王氏,跟其他人,即便家裏的兩個姐妹,李玉鳳和李金鳳,一點也不親密。

李滿囤不知道紅棗這性子是否是受他和王氏的影響,他夫妻兩個人性子就獨,都沒啥說得來的朋友。

李滿囤知道這種性子不好,遇事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所以,他挺希望紅棗的性子能改一改,不要隨了他夫妻兩個。

李滿囤瞧餘莊頭辦事周成,兩個侄女也是一個十一二歲,一個八九歲的模樣,正合給紅棗作伴。

紅棗想了想,同意了。她想知道這麽掙錢的莊子,裏面的孩子穿這麽破的原因:是餘莊頭的私心,還是其他?

前世看過電視劇《包青天》、《康熙微服私訪》的紅棗,也有一顆懲惡揚善的心。

餘莊頭同李滿囤去了曬場,紅棗不想去染一身灰,便即就立在原地沒動。四丫、五丫奉命陪著紅棗,心裏緊張之極。

四丫、五丫自幼就知道,自己最好的出路就是被主家選中,進城伺候太太和小姐們,不然,就得一輩子困在這個莊子,或者被管家指親到的另一個莊子。

現在難得有機會和小姐獨處,即便知道這個小姐只是前村的莊戶,但歷年來根深蒂固地為奴思想,還是讓四丫五丫對紅棗心存畏懼––小姐就是小姐,一句話就能發賣自己。

紅棗見兩個女孩低著頭,不吭聲,想了想問道:"這莊子裏有什麽好玩的地方嗎?"

四丫猶豫了一下,緊張說道:"莊裏最好玩的地方,就是正院後面的河。"

"那河裏有荷花,夏天可漂亮了。"

"而且可以摘荷葉和蓮蓬,還能捉蝦。"

紅棗心裏問道:"那能抓魚嗎?"

"不能,"四丫搖頭道:"荷塘的魚都是養著留交租的。不能捉。"

"捉魚,只能抓水田裏的魚。"

"而且,捉到大魚得交到荷花河裏養著,不然,年底湊不足租,就麻煩了。"

紅棗一想,可不是嗎,這世界都是野生魚。這野生魚要長到五斤以上,可是不容易。

紅棗不接茬,轉問道:"荷花夏天才有,還有其他類似的地方嗎?"

五丫鼓起勇氣道:"後山你去嗎?"

"莊子後山有一個山頭,這時候開滿了黃花。"

"黃花雖然沒有荷花好看,但一大片連在一塊兒,也是極好看的。"

黃花,紅棗心說:別是菊花吧。這我得去瞧瞧。

紅棗便點頭道:"好啊,我們去瞧瞧吧!"

到達後山,先要經過莊裏的地。紅棗走著走著,不覺奇道:"莊裏的宅地在哪兒啊?"

"怎麽走了這麽久,還沒到"

一般來說,村裏的宅地就是村子的中心,紅棗感覺都穿過整個莊子了,偏還沒見到莊裏的住宅。

"宅地"四丫想了想道:"莊裏宅地只有主院那處。"

"主院只有老爺太太小姐們住的。"

紅棗……

"我們平時就住在地裏。"四丫想了想,指著前面不遠的一塊地說:"剛我家過去了,這是五丫的家。"

四丫說住在地裏,還真是住在地裏。站在三間還沒玉米桿子高的泥胚草頂房屋前,紅棗一臉震驚。

不是沒見過泥草房,前世網紅動響網站上,紅棗因為新鮮關註了一個在非洲出差然後就順便直播非洲某地鄉村生活的號。

通過這個號,紅棗見識了各種匪夷所思的貧窮。後來到了這界,紅棗也沒少回想這段記憶來憶苦思甜,阿q的安慰自己過得還不算太差,畢竟住的瓦房,穿的衣服––她好歹穿上了褲子,不必似非洲某些女人一樣,裹個床單就出門。

但現在,紅棗見識了比非洲泥草屋更寒磣的泥草屋。五丫家的泥草屋竟有半截是埋在地下的。

進屋,正常人家走臺階,是步步登高,五丫家則是後輩(背)更比前輩(背)高。

這得窮成啥樣,才是連土胚都得省著用啊。

這還是餘莊頭的弟弟家呢,可想而知,其他家,得窮成啥樣

紅棗不以為餘莊頭在做局騙她。這房子生活的氣息和主院的沒人氣都讓人一目了然。

三間房中間沒有任何隔斷,也沒有任何窗戶,所以,這唯一的屋門打開時沖出的氣息像積存了幾百年的老陳醋,獨特得讓人永世難忘。

房屋,如果能叫房屋的話,東墻、西墻都鋪了炕,炕席的邊沿參差得像春晚上宋丹丹扮演老太太時笑豁出來的門牙。

竈臺設在屋中間,幾個引火的草團散落在一堆撿來的枯樹枝上。水缸缸蓋的水瓢底殘留的水跡,以及屋外玉米桿子和泥搭的雞窩裏的雞,原木活泥圍的豬圈裏的豬,連糞缸都沒有完全就是露天大坑存在的茅房––看著這一切,紅棗終忍不住,問五丫道:"你家沒石頭嗎?"

五丫道:"莊裏的石頭都在建莊子的時候撿光了。"

"現在再想用石頭,就得花錢去采石場買。"

"我們錢不夠,買不起。"

紅棗想著莊前那幾百米長的石頭圍墻以及莊裏的碎石道路,沈默了。

大些的四丫見紅棗臉色不對,趕緊描補道:"小姐,其實我們莊子比起別的莊子來,好多了。"

"起碼,我們都能吃飽。"

"真的,小姐。老爺只收六成的出息,已經是別家想都不敢想的恩典。"

"小姐,我們還是去看黃花吧。我會編花環。"

"一會兒,我給小姐編一個。"

不由分說,四丫連哄帶騙的把紅棗騙到了後山,當然,這其中,也有紅棗順水推舟的緣故。

立在這裏又有什麽用呢

前世那麽發達的社會,都還沒能完全消滅貧窮,以現世自家那剛剛僥幸脫貧的家底和見識,紅棗真不以為她能馬上就有辦法。

慢慢來吧,紅棗想,自家一家發家算快的了,都還用了六年,現要解決這幾十口人的貧困問題,不說五十年吧,起碼十年是要的。

黃花如紅棗所想的是□□花,只是花型特別小,只有前世泡茶的杭白菊那麽大。

這麽小的花,跟野花似的,紅棗想,估計沒人願意買來觀賞,若是白菊,倒是可以曬曬泡茶。

想到泡茶,紅棗想了想,決定摘點回去試試。反正試試又不花錢。

四丫手巧,見紅棗摘花玩,便即拿山裏的枝條編了個籃子裝花,還不忘告訴紅棗:"小姐,這花,你玩膩了,別丟。"

"你煮豬食的時候,倒進去,豬吃的。"

紅棗……

紅棗很想撬開四丫的腦袋瞧瞧,裏面都裝的啥

明知道自己是小姐,為啥會認為自己在家還得煮豬食難道自己長了張燒豬食的臉明明她和她娘不煮豬食都三個月了!

作者有話要說: 前面說的丫頭來了,就是有點土。

45、一只鴨子

一只鴨子

回去的時候, 李滿囤瞧見紅棗提了一籃黃花, 笑得一臉褶子。經過了八爪鰲換莊子一事,李滿囤巴不得紅棗再來這麽一次, 搞個更大的莊子。

對,李滿囤承認,我就是這麽貪心。我窮過, 所以我怕窮,我希望錢,不,地越多越好。

餘莊頭瞧兩個侄女和紅棗處的不錯,也很開心。

莊仆女兒, 也是莊仆,婚事就是莊主的一句話。餘莊頭不指望侄女飛上枝頭變鳳凰, 他只是希望孩子能活得好一點, 活得有點人樣,不要一輩子在這莊裏受窮。

對於做藥, 紅棗唯一的了解就是制枸杞。於是紅棗回家後, 把一籃子□□放鍋裏蒸了蒸,便即就放在前廊裏曬。

王氏瞧見順手撿了朵菊花放嘴裏嚼了嚼,然後呸的一聲吐了出來。

"呸!"王氏啐道:"這麽苦!"

"豬都不會吃,誰會買?"

"真的很苦嗎?"紅棗不信,明明四丫說豬喜歡吃的,於是也撿了一朵放進嘴裏,然後也一樣吐了出來。

真的很苦啊, 紅棗苦得直吐舌頭,心說這得多自虐,才會拿這貨泡茶啊。

想來,前世也不是沒有□□,但大家都拿白菊泡茶,這就是說,一般人都是受不了這份苦。看來,賣花茶這條路,是行不通了。

算了,這條路不行,換條路再想吧。至此,紅棗便即丟開了□□花,不管了。

李滿囤自去了莊子後,回來便即就合計上了。一畝地,李滿囤能得1.5石稻谷,30畝地,就是45石。

這45石稻谷,光堆著,就要不少的地方。他宅子小,可放不下。何況,他家裏的兩畝地,也收了5石稻谷,除了留出做種的部分,下剩的可以出3石米,合540斤,差不多夠家裏吃了。

此外,今兒餘莊頭還商量拿20石稻谷和他換玉米和紅薯。因為莊仆從45畝玉米和15畝紅薯地裏得來的出息根本不夠吃,便即就只能30畝水田裏得到的稻谷來換粗糧。

李滿囤想著他自家還收了近千斤的紅薯,便即就按市價把莊裏的紅薯全給換了稻谷,餘下的又換了玉米。

所以,這麽算下來,李滿囤今年秋收莊子將出息65石稻谷和9000斤玉米。

於是,李滿囤思考再三,決定這麽多糧食就先擱莊子庫房,然後得便的時候,再賣出一半。

活到三十五歲的李滿囤早知道糧食珍貴。別看過去這五十年,高莊村沒鬧過水荒,但幹旱、冰雹、蝗蟲、倒春寒也都有經歷,總之,信老話“五年一小災,十年一大災”,是沒錯的。

所以,李滿囤只敢賣一半糧食。也不只他,村裏家家都是這樣。

次日,李滿囤得閑去莊裏找餘莊頭說了換糧和把秋收糧食放莊裏正院庫房的事,餘莊頭聞言喜出望外。

莊仆幾乎家無餘糧,莊主若肯在莊裏設糧庫,幾乎是給了他們抵禦荒年的保證––荒年,地主們為了護住糧庫,都會給糧庫的護院糧食。老北莊莊戶不多,到時候只要一家出一人護糧,這人得的糧食就能夠全家活命。

說完話,李滿囤挑著餘莊頭準備的十只雞、四只鴨和兩百個雞鴨蛋回家來了。先前兩只雞,餘莊頭堅持是莊仆們的孝敬。至於鴨,李滿囤家沒養過,所以先拿四只回來試水。

昨兒,李滿囤也和餘莊頭說了雞鴨魚分次送的事。餘莊頭自是樂意。

鴨也就算了,雞這玩意容易遭瘟,一遭瘟,全莊的雞差不多都能死光。然後為了完成上繳,他們就得從牙縫裏省出錢來買高價雞頂上去。現在換成分批送,則就極大的降低了他們年底賠錢的風險,這實在是太好了。

若非莊主家人口實在太少,餘莊頭恨不能把豬也這樣按月送過去––這畜生也是和雞一樣,容易遭瘟。

至於魚,那就更好了。新莊主除了一年四節各要十條用於走禮外不再限制一定要五斤以上的鰱魚,鯽魚,鯿魚,雞脯子六兩以上都能按斤頂,這任務也是輕松好多。

至於蛋,就更不是問題了。莊裏11戶莊戶家家都有一窩雞,每家一個月交20只蛋就好。

其實,餘莊頭想:這新莊主雖然窮了一點,遠不及老莊主的富貴,但也不算不好。

這新莊主因為窮,就更依賴莊子的出息,便即就越想把莊子搞好,連帶的他們這些莊仆日子也能過好。不然,擱老莊主手裏,再辛苦,還不是無所謂,說送也就送了。

家裏的雞窩都是現成的,就在臨河的那條路上。

李滿囤進家後便即把十只雞和四只鴨放進了雞窩––餘莊頭說了他們就是這麽養的。只是鴨子白天要額外放到水裏吃魚蝦。

雞鴨放好,李滿囤瞧著宅西已經幹得露出淤泥的積水潭不禁有些皺眉,就這一個爛泥潭,能有魚蝦嗎?

思索良久,李滿囤搖搖頭,算了,不行,就不養了,吃了算了。

想通了,便不惱。李滿囤丟下鴨子,自去河邊的菜地摘了些老菜葉丟了進去。

看了一會兒雞啄菜,滿囤和王氏說:“這處養了雞,沒樹遮蔭可不行,我去林地移兩棵桃樹來。”

桃樹遭蟲,養雞窩裏正好給雞啄。

王氏聞言便即笑道:“我正想去林地看看姜和果子。你去,我就不過去了。”

“我就直接摘刺棘果去了。”

“去吧!”李滿囤邊回話,邊去工具房拿鍬,他得先把河邊準備種樹的坑先挖好。

當天傍晚,李滿囤自林地挖回一棵人高的桃樹後告訴王氏:“姜差不多了。我們明日便起了去。”

“爹,”紅棗在旁邊插嘴道:“咱家莊子的山地裏也能種姜吧?”

如果,紅棗想,莊仆們能夠在山地種上姜,必是能多進些錢,這樣日子也能好過一些。

不然,一直這麽窮著,她還真下不了手剝削。

“對啊,”李滿囤一拍腿:“那我明兒早上告訴他一聲去。”

莊仆們種姜,他可是有六成出息的!不然,只他一人種姜,收益著實有限。

晚飯後,李滿囤告訴王氏明兒把鴨子宰了,自提了另外三只鴨子出了門。

按著先族長家、再二伯家、最後自家爹的順序,李滿囤給送了鴨子。

今夏,族長家的李貴林、二伯家的李貴銀整幫他修了兩個月的房子,偏今年秋收,李滿囤都沒給兩家幫上忙,李滿囤心裏過意不去,便決定一家送一只鴨子給他們補補。

意外收到鴨子的族長和李春山,自是高興。不說鴨子在他們村稀罕,只李滿囤這份心就讓人慰貼––滿囤這(兄弟、侄子)並沒有因為發財,就不認他們。這才是最難得的!

對於李滿囤送鴨子過來,李高地自然也是高興。這些天,他被李滿園的好吃懶做搞得懷疑人生,現看到李滿囤的孝順,終是感到了一絲欣慰。

不管怎樣,李高地想,他教養的滿囤還是極好的。

李滿囤問李高地秋收咋樣了,還要不要他幫忙。李高地思了一刻,搖頭道:“今年,滿倉買了牛。”

“咱家不用再去排隊借牛,活便即就沒以前那麽趕。”

“倒是你自己的地咋辦準備啥時候耕,要用牛?”

李滿囤想了想,方道:“明兒,我想先把姜給收了。”

“姜收好了,就去耕地。”

“到時,我到我那個莊子借頭牛,就行了。”

李高地一聽,也覺得安排很好。畢竟姜是大事,族裏很多人等著呢––雖然有了枸杞,但誰家也不嫌錢多。族裏大部分人家都是勞動力過剩,就缺活幹。

李滿囤送完鴨子,自己家去了。郭氏眼見白得一只鴨子,正自歡喜,不想於氏突然說道:“郭家的,滿囤這只鴨子既是送給他爹補身子的。你明兒便就煮了罷。”

“煮好了,”於氏一字一頓地說:“你記得提醒我,送碗給滿園嘗嘗。”

畢竟是當了幾十年家的老主婦,於氏敲打郭氏可謂是駕輕就熟。

別以為分家了,於氏輕蔑地想,這家就輪到你這個做人兒媳婦的高聲!我和他爹還在呢,你還是慢慢熬吧!

郭氏為於氏的話氣得心顫,但還是只能忍耐說道:“知道了,娘!”

郭氏心裏也跟明鏡似的明白。看這次秋收大房只幫著割了兩天稻就知道,李滿囤對他兩個兄弟再不似往年那樣同進同退。

今兒大房送這只鴨子,也只是孝敬他爹,跟兩個兄弟都沒啥關系。她們二房今後若再想占大房的光,便即就只能攀住公公這棵大樹,而婆婆把著公公,連帶的,她便得繼續忍著婆婆。

忍吧,郭氏寬慰自己,只要再忍五年,到那時大房過繼了貴吉,這一大家子,就是自己的天下了。

餘莊頭現最頭疼的事就是老北莊這個莊子太小了,開出來的水田加旱田一共才110畝地,均到他們每個人頭上才一畝七分地,等交了出息,每人才合七分地的收成。

七分地的收成什麽概念以一畝地一季玉米收500斤算,七分地,也就是350斤,再加上一季小麥,收200斤,七分地,140斤,兩者相加,一年就出490斤糧食。而一個壯年男子,以一頓半斤糧算,一年就得有550斤糧。

這490糧完全不夠吃。現在莊人還能吃飽的原因,就是女人和孩子嘴裏能勻出糧食,若等哪天勻不出糧食,這日子就難過了。

發愁的餘莊頭聽說李滿囤讓種姜,立刻就喜出望外––莊裏的林地若能用上,這莊人的日子就會好過很多。

於是,次日李滿囤去了一趟莊子,便帶回來餘莊頭同兩個莊裏最善種地的老農。

眼見挖姜的人手夠了,王氏就不去林地,改去山頭繼續摘枸杞了。

作者有話要說: 四丫家的豬:冤枉啊,不吃就得挨餓,只好吃了。

莊子裏不只莊仆苦,豬也苦啊!

46、我還是一個孩子呢

眼見日頭越升越高, 而她娘王氏卻還在手不停息地摘枸杞, 紅棗不覺有些心急––昨兒,她爹李滿囤可是說了, 今兒吃鴨子。

紅棗是愛吃雞,但並不妨礙鴨湯也是她的心頭好。

甚至,紅棗還以為鴨湯的鮮美更甚雞湯––紅棗前世的街面上多的是鴨血粉絲湯, 而少有雞湯店。

所以,只要聯想到城市商業街的寸土寸金,便即就能得出鴨湯味勝雞湯的結論––這可是長期以來廣大人民群眾拿嘴投票的結果。

作為一個長期的外食消費者,紅棗自然知道滿街賣鴨湯的店家在吹噓自家食材主料老鴨的年份上都用了誇張的修辭手法,故對於今兒中午將吃的鴨子充滿了期待––這不僅是紅棗這輩子吃的第一只鴨子, 而且還是老北莊天然河道放養五年的麻鴨,是紅棗前世有錢也買不到的真正天然食材。

廣告裏燉老鴨都要慢火, 紅棗看著日頭覺得若再等下去, 就趕不上午飯了,於是便拉了她娘一把:“娘, 時侯不早了。”

“該家去做午飯了!”

“您別忘了, 今兒林地裏,還有人給咱家挖姜呢!”

王氏聞言一楞,莊仆的飯,也要她給預備嗎?男人出門前可沒提啊!

雖然沒使過人,但見過莊仆身契的王氏卻知道莊仆是她家的奴婢––其身份地位比族長家的長工還不如。

長工覺得主家不仁,還可以和主家解約,而莊仆, 則生死都捏在主家手裏,就是無故被主家打死了,也沒處說理去。

這些都是來家裏挖井的崔師傅的原話。

崔師傅還說了就是她家的家務,諸如洗衣、做飯之類,也都可以使喚莊仆來做。

現城裏的老爺們都是這麽幹的,不然,諾大的幾進院子,光掃地,只太太奶奶們掃,就是從早掃到晚,一天也掃不完呢!

但莊仆來給家裏幫忙,王氏想:而自家若真不給飯吃,這話傳出去,沒得又是好說不好聽的。

多年來王氏因沒生兒子,背地裏都沒少被人批評議論––說她德行不好,福分不夠,所以才不該有兒子。

而她婆婆於氏家常沒事更是罵她和她男人心壞––前世不知孝順,故今生才早死了親娘,說這是上天給他們的報應。

若這輩子,她夫妻還這樣繼續心壞,不孝,只怕來生連人都做不得了––她兩個將要被閻王爺判罰投胎畜生,給累世的爹娘做牛做馬,償還生養之恩。

而現今,無子的惡報,就是上天給她夫妻的警告––都成畜生了,自然就不配享子孫祭祀了。

於氏罵她還不算,還拿她兩個妯娌做對比。說她兩個妯娌,不止出生好、嫁妝多、人能幹、而且心地好,懂孝順,故才能一舉得男,從而好上加好!

如此被於氏的因果報應論荼毒十來年,軟弱的王氏便即就把自己生兒子的希冀寄托在修正自己的德行上––遇事,不管有理沒理,她都已習慣先自我檢討一番。

眼下也不例外。

不給幹活的人飯吃,王氏尋思,這話經了人嘴,就不知最後得歪成啥樣了。

當即地,王氏住了摘枸杞的手,收拾籃筐,準備回家做飯––她家現在有的是糧,她可不願因幾碗飯而落人口舌,被人拿兒子和德行來說事。

到家後,放下枸杞,王氏便準備殺鴨。

這是王氏第一次殺鴨。王氏想著雞鴨長得差不多,這殺鴨和殺雞該是也差不太多。

故王氏燒了鍋熱水,然後便提著菜刀去雞窩抓出了鴨子。正準備去糞缸前殺鴨,好讓鴨血流到糞缸裏做肥呢,不想紅棗遞來一只海碗。

“娘,”紅棗說:“你把鴨血滴這碗裏,咱們做血豆腐吃!”

王氏一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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