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不是要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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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夏夜的田壟上,細細的晚風絲絲縷縷地從樹下匯聚而來,吹拂在人鬢邊,吹去白日裏的浮躁。

兩個身影一高一低一前一後地安靜走著,小團的螢火隨著他們走動帶起來的風,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半晌,秦恬停下了腳步。

“我好了。”

“那就回去休息。”

“好。”

小姑娘眼睛彎了起來,長長籲出一口氣來,將連日來的勞頓、緊繃和沈悶之前,全都清了幹凈。

秦慎看著,一路送了她回到了房門口,才離開了去。

夜已過了大半,饒是秦慎時常行兵打仗,此時也累了,簡單洗漱就睡下了。

閉起眼睛,白日裏的情形就一股腦地鉆了出來,似一幅幅畫像,自眼前不斷晃過,最後定格在了被官兵攔下的馬車,和從馬車上走下來的一身大紅喜服的姑娘......

秦慎連忙搖了頭,將雜念全都清出腦海,這才漸漸入了眠。

......

除了輪番守院的侍衛,整座院子都沈沈睡了過去,直到日頭高高升起,才陸續醒了過來。

秦慎亦醒了過來,天色雖然不早了,但是昨夜睡得晚,攏共也沒睡上幾個時辰。

他坐在床邊捏了捏眉心,剛一擡手,方才夢裏的情形就瞬間回籠。

那夢清晰得就像真的一樣,夢裏的一切都還如此令人記憶猶新。

但秦慎念及那夢,眉頭緊皺地閉起了眼睛。

......

還不到午間,李維珍的商隊就到了此處。

今日天氣更加炎熱,李維珍直接以此為借口令商隊停下歇息,而藏在商隊裏的白琛,則同李維珍一道,悄悄到了秦慎他們落腳的地方。

月影見到白琛,眼淚止不住落了下來。

“怎麽還哭了?不想見我?”白琛打趣著她,走上前親手抹掉懸在她臉上的眼淚。

月影瞪他,白琛低頭在她耳邊。

“其實兇起來瞪人的時候,也挺好看。”

月影不由地推了他一把,“大家都看著,你收斂些!”

白琛咯咯笑了起來,笑到傷口都牽連得疼起來了,才停下。

見狀,李維珍感嘆道了一句,“白將軍心寬似海,是我所不能及。”

白琛擺手,“什麽心寬似海,不過是從今往後,除了這條命就一窮二白了,還有什麽想不開的?”

這話說得眾人都聽在了耳中。

也許正是因為有這樣的心態,白琛才能一路過五關斬六將,就算被官府滿城通緝,也能闖出一條生路。

眾人終於相聚,午間就在這處田莊裏吃了一頓,不知是慶功宴還是接風宴,又或者送別宴的飯。

飯後,秦慎問起了月影,“可還記得當年與那位宮中老姑姑一起住的地方?”

月影被拐賣的時候,也有十歲了。

她說記得,能叫的出村裏鎮裏的名字,但是哪州哪府就說不清楚了。

好在她被拐走賣的並不算遠,人販子帶著她走了一日的工夫,就將她賣在了那裏。

秦慎直接讓人將附近州縣的輿圖拿了過來,讓月影自己來找,不多時,月影就認出了家鄉,竟就離著此處向東不遠。

當天晚上,眾人略作歇息,第二日一早就啟程去了月影的老家。

那處距離海邊,迎面撲來的風仿佛都夾雜著海水的味道。

若是月影沒有被拐賣,也許就如同村子裏的小姑娘們一樣,就近嫁了人,過著雖然不富足,卻尚算安穩的日子。

不必日日賣唱,稍有不慎就挨打挨罰,被不知怎樣身份的貴人欺壓,被那些男人不懷好意地盯上......

月影靠近記憶裏的家鄉,整個人都沈默了下來,白琛沒再打趣她,拉了她的手陪著她一路尋著記憶的殘片前往。

村子裏還是從前的模樣,但村裏的小孩子早已不是當年的小孩子了,他們好奇地在旁打量來人,月影也打量著他們。

只是當月影繞過旁人的房舍,去往記憶裏和宮裏老姑姑住的地方時,她怔住了。

那原本砌得幹凈利落的小院子,是這個村子最光鮮的院子,如今卻已經破敗不堪。

月影上前,門上了鎖,她一推就吱嘎作響。

院中長了草,早已沒有了人煙。

月影頓在原地,她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是這裏,姑姑是村裏最有錢的人,住的是最好的房子,但是姑姑呢......”

話音未落,有人走上了前來。

“是如意嗎?”

如意!

月影從前的名字。

月影連忙轉頭看去,看到了一個年邁的人。

“方五叔?”

“呀!真是如意!你回來了!”

那方五叔走上了前來,月影給眾人介紹,這是老姑姑的堂弟,當年老姑姑家人都沒有了,出宮之後回到家鄉,只剩下這位堂弟。

方五叔一輩子都在村裏,沒見過這麽多人來此,左右打量著有些緊張。

月影安慰他,說起自己被拐賣之後的事情,模糊說起是這些人救了自己,方五叔這才放松了幾分。

但他連連嘆氣,面露悲傷。

“你被拐賣之後,老堂姐吃不下睡不下,日日自責不已,身子很快就垮了,也就半年的工夫,就沒了。”

人沒了。

饒是月影已經料到,眼淚還是忍不住流了下來。

秦恬鼻子也有些發酸,就算只是收養的孩子,那位老姑姑也是盡心盡力在養著月影。

她捏了捏自己的鼻子。

秦慎聞言也沈默了一下。

但若是如此,想要打聽到月影到底是那位老姑姑從何處抱養來的,就沒了可以問清楚的人了。

那麽被黃顯等人極力搜捕的月影,到底是不是傳聞中的東宮遺女?

秦慎暗自思量。

正這時,方五叔嘆了口氣,看了月影一眼。

“有些話,其實沒必要告訴你,但我想了想,你也該知道才是。”

“是什麽事,您直說就是。”月影連道。

“老堂姐因為你丟了到處找你,心裏還是期盼你不是被拍花子拐走了,只是被你親生爹娘接了回去。”

“我親生爹娘?”月影從未聽姑姑提起親生爹娘,只說長大了再告訴她。

這話一出,眾人都看了過來。

秦慎亦斂了心神。

只見方五叔點了頭,“是的,堂姐去了你親生爹娘家尋你,可惜沒尋到,反而被他們知道了你丟了的事,反過來責罵堂姐,堂姐丟了你心神都丟了,被他們罵了不吭一聲,還是我拿了錢,才將他們打發了。只是堂姐在那之後,病得越來越重,最後就......”

月影在這件突如其來的往事中,臉色青白一片。

“親生爹娘又是什麽人?他們生而不養,憑什麽來罵姑姑?!”

方五叔重重嘆氣,“他們住的離這裏並不遠,就在隔壁縣。因著連著生了五個女兒都沒有兒子,養不起了,就將女兒們嫁的嫁賣的賣,彼時你才三歲,就要將你賣給過路的行商,堂姐見那行商一副奸商模樣,幹脆將你買了下來,帶回家自己養,萬沒想到你卻丟了。”

月影恍恍惚惚。

原來她命裏可能就註定了要卑賤的過活,若不是姑姑給了她無憂無慮的童年,她或許就不會再反抗,也不會因為想要逃離命運的軌跡遇到白琛,不會有了這樣嶄新的人生。

但姑姑卻自責內疚,直到生命的終點!

月影問了姑姑安息的地方,白琛陪著她一路前往。

月影在姑姑墳前坐了許久,又打掃了小院長滿荒草的庭院。

因著月影突然失蹤,姑姑死在了院中,不少人雖然看中這院落,卻始終無人敢住。

方五叔將生了銹的鑰匙給了月影。

但月影沒有要。

她如今還是官府通緝犯,在外漂泊不定,難說能有時間前來。

她亦沒有告訴方五叔自己現今的身份,只道做了生意賠了本,要同白琛去旁處再找點事情做。

“等我安定下來,再來看五叔和姑姑。”

“也好,也好。”

斯人已逝,活著的人還要在這條亂世的荊棘路上繼續前行。

不過他們離開了此地之後,月影提出想去看一眼自己的親生父母。

沈瀟聽此還以為月影想要尋親,只不過她剛一皺眉,就聽見有人在她耳邊輕聲道了一句。

“定然不是看望,只是想冷眼旁觀而已。”

是李維珍。

沈瀟看去,他朝她笑著點了點頭。

親眼看清楚,將過往徹底地封存。

沈瀟明白了過來。

果然月影也只是到了那家的院外。

那家院中正有吵鬧咒罵的聲音傳出來,混亂的腳步聲,聽不清的方言辱罵,直到搖搖晃晃的木門吱呀之聲被推開了去,一個年輕女子被推了出來。

月影看到了推她出來的人。

那是個上了年歲的婦人,長著幹瘦刻薄的臉,咬著牙恨著罵著被推出來的年輕女子。

“我養你這個閨女一點用的沒有,就拿回家這點子錢!早知道,當初不如將你賣了養你妹妹,說不定早就給你弟弟蓋上新房了!”

婦人指著那女子鼻子罵,那女子掩面哭泣,卻不敢反抗一句,在婦人生攆之下,只得起身離開。

她站起身來,眾人看到了她的模樣。

那模樣簡直同月影一模一樣,只是比起月影,一臉悲戚和怯意,她很快就小跑著不見了影。而那婦人也沒有看見遠處的眾人,只嘴裏罵罵咧咧,砰得一聲關了門。

只是她關起門,又有男人粗糲的罵聲傳來,她起初還對抗兩句,然後就只剩下哭嚎之聲。

月影收回了目光,不可思議地搖頭。

“我竟然是這樣的人的親生女兒,若當年不是姑姑收養了我,我如今是不是也過這樣的日子?”

眾人都不禁唏噓。

秦慎看了前後,抿嘴抱臂。

他看了看月影。

月影的身世確定了,她並不是宮裏出來的人,更不是傳聞中的東宮遺女。

那麽黃顯等人不遺餘力地抓她,是另有別用嗎?

又或者,所謂東宮遺孤流落民間,只是傳聞?

秦慎暗暗思量此事的前後,卻見白琛走了過來。

“秦公子,借一步說話。”

秦慎微怔,應了他單獨去了一旁。

此處並無別人,白琛開門見山。

“秦公子這次過來,就是為了月影的身份而來吧?”

秦慎不否認。

白琛見他坦誠,亦直言。

“月影不是你要找的人,你要找的是東宮遺落民間的公主吧?”

秦慎看過去。

白琛道,“在此之前,我沒把這件事當真,但看那太監黃顯拿尚方寶劍號令官兵,我想起之前聽到一位友人提及,那友人是臨時被分到黃顯手下做事,他也是無意間聽到黃顯嘀咕,說什麽遺女說不定早就死了,但死了就是找不到了,若是能找個身份不清不楚的人頂缸,才好回京交差,免得皇上不安。”

這話說得秦慎默然。

雖然月影不是另有身份的人,但黃顯奉皇帝之命要找的,的確是東宮遺女!

換句話說,傳聞不是假的,皇帝親自“證明”,確有公主遺落民間!

只是,那這位公主,眼下又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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