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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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城。

一連幾天毫無消息,整個徐州境內翻了個遍也沒有人。

徐州的黃指揮使肉眼可見的消瘦了下來,黃顯瞧著連聲冷笑,暗嘲他空領了個三品指揮使的頭銜,但也沒有告訴他,這月影並非是皇上要他找的人。

月影是被回鄉的宮女領養的,算年紀真的很像聖諭令他前來尋找的人。

東宮在位時曾有一兒一女,可惜陽壽不長,均不到三歲就夭折,在此之後,先太子再無所出,世人連同今上都以為太子血脈並無一滴留下。

直到半年前,有人發現先太子的一處別院中,曾有妃嬪生育。

起初今上也不相信,畢竟先太子妃嬪有孕,如何要藏在別院之中,連宮中都毫無記載?

皇上親自派了他去查,不想他還真就找到些證據,發現別院庫房裏曾有相當多公主出生時專用的喜慶花樣料子。

只不過當初先太子這處別院被發現的時候,服侍的仆從都打發殆盡,留下來的都是不知道事情的人,此事竟然一瞞十多年。

皇上震驚,在那附近搜尋許久都沒有查到遺女的消息,每日坐臥不安,時常半夜驚醒,太醫開的藥方無用,唯獨浸在溫泉之中,才能拋開片刻不安。

因而才要令山東等地運送良木,建溫泉行宮,不想山東等地不僅不照辦,反而處處與朝廷作對,直至造反.....

皇上沒找到人一直不放心,查到那位太子妃嬪是山東一帶的人,常用家鄉附近的宮人伺候,便讓他離京來尋,看會否有宮女侍衛之類,偷偷將先太子遺女養在了民間。

但他查了多時,絲毫沒有太子遺女的消息,因而不免懷疑那所謂遺女,興許早就沒了,不然如何能這麽多年絲毫消息都沒有露出來?

而皇上只是不安罷了,若能找個身份含糊的相仿女子,就當做那先太子遺女帶回去交差,皇上安了心,他就功德圓滿,只等步入司禮監了。

黃顯的思量,當然只會在無人時,仔細的盤算。

眼下他見那月影恐怕是找不到了,不得不開始思量,找個旁的女子做替。

他遣了身邊的人,一個人坐在池塘邊,一邊盤算一邊嘀咕。

只是他正嘀咕著要怎麽辦,身後突然有人問了一句。

“公公接下來要去何處尋那位先太子遺女?”

這話一出,黃顯魂都快被嚇飛了。

轉頭一看,竟然是黃指揮使。

“你、你說什麽?誰人告訴你,我在尋先太子遺女?”黃顯還以為自己嘀咕的話被他聽到了。

不想那黃指揮使道。

“不是嗎?外面都在傳,說先太子還有遺孤流落民間,似是一位十八九歲的公主。”

黃顯眼睛都瞪大了。

這件事情只有少數宮裏的人才知道,皇上更是令他秘密行事,什麽叫外面都在傳?

他何曾把事情透漏出去了?!

黃顯冷汗都落了下來。

黃指揮使有點摸不清頭腦了。

“公公還不知道嗎?前些日子坊間就有些關於此的傳聞,尤其我們在城中搜人,傳聞就更勝了。”

“坊間傳聞?那些平民百姓又是從何處聽來的?”

黃指揮使聞言,向北指了指。

“好似是從兗州青州濟南等地傳過來的。”

“啊?”黃顯不可思議。

皇上把消息鎖得這麽緊,坊間竟然完全流傳了開來?

難道,公主尚在且露了行跡?那他怎麽沒有查到?!

黃顯被這消息嚇得不輕,一面後怕若是真以月影冒充公主交差,而民間出來了真公主,皇上只怕要將他活活打死,另一面,只怕這消息傳開的事,也傳到了皇上耳朵裏,皇上豈不是要懷疑是他嘴巴不緊?

左右一想,黃顯額頭直冒冷汗,甚至不敢再多停留一息,立刻安排人往京裏送信。

無論如何,由他先將此事稟明皇上,興許能逃過一劫!

他急匆匆安排了人進京,目光也不由地向北面看了過去。

這樣隱秘的消息,到底是什麽人傳出來的?

又意欲何為?

青州邊境。

比起其他地方,此處至少天災人禍暫時都沒有降臨。

白琛身上有傷一直沒有完全愈合,秦慎請了大夫給他正經看了看,大夫的意思這樣的炎夏,安穩下來養傷是最要緊的,不然越拖越久越不易好轉。

秦慎聞言順勢請白琛留在他那田莊休養些日子。

白琛本應了他的好意,畢竟他和月影還是被通緝的重犯,等他傷養得差不多了,再尋個去處。

沈瀟偷偷地問了白琛,“白叔可想好日後要去何處?”

白琛搖頭,“我原本是想一路向北投了肅正軍,從朝廷將軍到山野反賊,非是我白某人所選,而是朝廷逼我至此。”

他說到此,頓了一下,“但如今麽......”

“如今白叔如何想?”

白琛嘆氣,“你也好,從前沈家軍的同袍兄弟也罷,都還在朝廷效力,我若成了反賊,豈非有朝一日要與你們刀戈相見?”

他暫時還沒能決定,沈瀟在他這樣的左右為難裏,也沈默了起來。

炎炎夏日悶熱滲透其間。

這時沈瀟見秦恬走了過來,“阿瀟,有人尋了過來,是不是你的護衛?”

沈瀟有個一直在幫她來回傳遞消息的護衛,白琛也知道此人。

“你不是派他回了老家,怎麽這會尋來了?”

沈瀟也不太確定,出了院子一看,果真是此人。

這護衛一見沈瀟和白琛都在,上前就把話稟了。

“大小姐,白將軍,官府抓不到人就把矛頭對準了沈家軍的兵將,似岳將軍等人都被來回盤問,不少將領因此與官府起了沖突,都受了責罰,岳將軍更是被打了三十大板,堂堂五虎將領,被貶成了餵馬小卒!如今......拖著傷身在餵馬!”

話音落地,天上響起一聲悶雷。

不知何時層層疊疊的雲遮住了烈日將大地籠罩其間,風漸漸停下,雲層不住下壓,空氣悶窒難以呼吸。

白琛的指骨劈啪作響。

“終究是我,連累了他們!”

可有人卻嗓音低啞笑了一聲。

“白叔何出此言?”

白琛擡頭向眼前的小姑娘看去,與她父兄相似的臉龐上,卻流出她父兄從未有過的神情。

沈大將軍為國為民、勤勤懇懇,沈少將軍殫精竭慮、兢兢業業,可這樣的他們,卻都在一些本不該墜馬的地方,轟然隕落了。

紅極一時的沈家軍迅速落敗,眾人沒有因為曾經的輝煌戰績而備受尊重,反而被冷落打壓,時至如今,連五虎將都成了弼馬溫。

白琛不住看著那個被所有人都不看好的小丫頭。

“阿瀟,你......”

“白叔,”

她忽的叫了他。

“我們,是不是該換個活法了?”

白琛看著她,看到她麥色皮膚的稚嫩臉龐,沈氏父子二將的模樣在她臉上不斷重合,又在某一時刻突然消散。

至此,他在那張帶領過數十萬兵將、打過百餘場勝仗的沈氏的面孔上,看到了嶄新的,模樣。

白琛忽的躬身行了一禮。

“末將白琛,願隨將命!”

聲音在層雲壓迫之下的悶窒空氣裏,陡然似暴風一樣四下推開而來。

秦恬站在一旁,心中似有海浪在暴風下乘風而起,形成巨大的浪湧拍在心頭。

她看著白琛,又看著沈瀟,不知怎麽,亦悄然攥緊了雙拳。

只是她轉身緩步暫離的時候,看到了站在不遠處樹下的李維珍。

李維珍站在那兒不知多久,秦恬看過去,見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轉頭跟她笑著道了一句。

“我可能知道,這些年做生意賺的錢,該怎麽花了。”

秦恬微怔,他笑瞇著眼睛,跟她比了個輕聲的手勢。

“噓,別告訴我老爹。”

秦恬看著他,下一刻,重重地點頭。

“我會替李大哥嚴守秘密。”

......

原本要在此停留的人,到了晚間都已經有了各自去向。

沈瀟和白琛都要回大多數沈家軍兵將被安置的地方,白琛想讓月影留下,但月影執意跟隨。

秦慎對此什麽都沒說,卻讓人奉上最快的馬和最利的劍。

白琛看了他幾眼,隱約有些明白,笑著上前。

“願與秦大公子再見之日,是把酒言歡之時。”

秦慎執禮,“秦某必徹夜相陪。”

兩人相視一笑。

秦恬有些日沒有見過嫡兄的笑意了,不禁轉頭瞧了一眼。

但他這時又問及了李維珍。

“李公子今次暫時不回青州?”

李維珍說不回,“我也要把生意往別處做一做,也許某日就有用處了。”

秦慎緩緩點頭。

至此,幾人生死之間的一場相遇暫時結束了。

秦慎和秦恬將眾人一一送走,待天色漸晚,此處就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他們從小鎮的路口往回走。

秦恬心裏想著沈瀟,想到她終於還是離開,去追尋她作為名將後人該走的路。

之前在青州,在書院,外面的紛亂也都被父兄替她隔除在外,如今卻好像不一樣了,就好像洪流終至臉前,每個人都有自己在洪流中的宿命。

小姑娘擡起頭來看著雲層變幻下的天空。

忽然豆大的雨滴咣當砸在了秦恬的腦門上。

接著,一場雷雨瞬間而至。

“呀!”秦恬趕緊拿袖子遮了腦袋。

這時身邊的青年叫了她一聲。

“這邊避雨。”

秦恬趕緊跟在他身後往避雨處去。

只是她用袖子遮著腦袋看不清路,緊跟著他的腳步跑在後面,卻沒想到下一刻,他忽的腳步一停。

小姑娘一腦門撞到了他的後背上。

秦恬不意她突然似個小牛一樣拱了過來,差點撞倒了避雨的茶攤,把茶攤老板嚇得,“地、地震了?!”

秦慎:“......”

秦恬:“......”

秦慎清了一下嗓子,同人道了歉。

轉眼看到始作俑者正捂著嘴巴偷笑。

他禁不住瞥她。

小姑娘笑得越發開心了。

茶棚外面暴雨如註,茶棚裏擠擠挨挨地站滿了人。

多數都是些男子在此避雨,秦慎占了個角,讓小姑娘站在角裏,他立在她身前。

“大哥?”她突然問他,“我們明日上路嗎?”

秦慎看了過去,方才的雨打濕了她額前的碎發,濕漉漉的細發緊貼在因天熱而發紅的臉蛋上,就這樣看去,像最珍貴的山泉水泡開的香茗。

秦慎的目光一觸即飛。

他說不是,“我讓魏游明日送你回去。”

“那大哥呢?”

秦慎避開她的目光。

“我今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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