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早春天氣回暖，杜帆不用再被管家勒令在屋子裏不能出去，他的腦子照舊是不能轉的，只能做出最為簡單的反應，比如被燙傷了會去沖涼水，摔倒了會喊痛。

後面的院子裏的花悄然開了，藤蔓也抽條著往秋千上爬，杜帆的護具被拆了下來，就躺在搖椅裏曬太陽。

過年後施朝雨又離開了，不僅如此他還發現除了管家之外還多了幾個人，雖然穿著普通人的衣服，說是來裁剪花枝的工人，可是杜帆覺得不太像，畢竟沒有任何一個工人會把枝條剪得亂七八糟的，白白糟蹋了好多花朵。

不過杜帆沒有心疼，因為他總是覺得花園裏的花種沒有他想要的，而他具體想要什麽花又想不起來，每每思緒停頓後視線總是會落在吉普車邊上的自行車。

太久的時間讓杜帆有些恍惚，不明白這個自行車真的是自己的嗎？

接近傍晚管家和保姆一起去煮飯了，杜帆從搖椅上起來，邁著步子往院子裏走，等摸上了車身後腦子突然闖進一些畫面，他的後腦隱隱作痛，好像要想起什麽來，可是一瞬間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杜帆總覺得前面的車籃裏缺失了什麽。

而且是很重要的東西。

幾分鐘後，杜帆騎著自行車下了山，初春的風還帶著一絲涼意打在他的面頰上，但他並不覺得不舒服，反而張開了一只手臂去接風。

天際的最後一抹晚霞逐漸消散後，所有後事才到了末尾，高墻內幾個男人拖著最後一具屍體丟進了焚燒池裏，血腥味和燒焦的味道漂浮在空氣中，他們手裏的男人死前還睜著雙眼，眼珠瞟向了一個方向，嘴唇微張著要說什麽。

兩個男人一合力，手裏的屍體在空中被拋出一條曲線，穩穩當當地落入了早已堆積成山的屍堆裏。

汪清明走向高墻邊的人身邊，扶了扶眼鏡匯報：“大佬，已經都做完了。”

這人站在陰影裏，聞言轉過身來看了看焚燒池那邊，又問：“人數清點了嗎？”

“清點了，二十五個人，戴少業手下的人幾乎都在這了，一個不落。”

人影動了動，這才從陰影裏走出，正是施朝雨。

他還是和從前一樣優雅又尊貴，舉手投足間冒著疏離感，頭發因太忙沒有及時修剪長了許多，細碎的發絲散下來擋住了一部分的視線，剛剛在陰影處不能看出什麽，站在了光裏才見他的面頰上多了幾抹鮮血，一道血跡劃過手表的鏡面玻璃，在垂落到指尖時滴滴地落到了地上。

汪清明覺得太過了，向來沈默的他都忍不住說：“大佬，戴少爺前兩日剛剛摔下了樓骨折了，我們這麽做是不是太……”

施朝雨擡起視線和他對視，深沈墨色的眸子裏滿是森然，直把汪清明盯得說不出話。

汪清明識時務地閉嘴了，有些被壓迫地轉移了視線。

果然杜帆還是施朝雨的逆鱗，為了杜帆做的任何事都不能被阻擋，如果再繼續說下去他不確定自己的下場會不會和金凱一樣。

只是他又實在不明白，為了杜帆都做到這個程度了，為什麽事到如今還把杜帆關在長青裏，絲毫沒有再帶在身邊的意思呢？

離上次的事變已經過去了快一年，杜帆再怎麽樣都休養地差不多了，而且那小孩年歲還小，恢覆能力理應不會那麽差，現在都能活蹦亂跳了才對，怎麽到現在他都沒看見這人的影子。

心裏有疑慮但汪清明不敢問，甚至去長青看看的想法都不敢有。

施朝雨好像看出了他的想法，但是並沒有解釋的意思，而是話鋒一轉問了其他：“他那組的人都離開了嗎？”

汪清明頓了頓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誰，想了想回答：“差不多都離開了，只有兩個還在據點那沒走，不過也沒什麽差別，他們一個月才去一兩回。”

“是嗎？”施朝雨卻不太滿意，又吩咐道，“盡量讓他們離開吧，如果不願意……那就處理了吧。”

汪清明冷汗冒了出來，心驚於施朝雨的心狠，就算杜帆那組的人沒有什麽特別的成績，可也是流朱經過篩選出來的，就這麽簡單處理了是不是太過於……

可他不敢把這話宣之於口，再次扶了扶眼鏡把情緒藏到了鏡片後面，說了聲明白。

這是賀博這個月第三次來到這個商店，門口的車一輛也不剩，用來進貨的小貨車也被組織收了回去，這裏被徹徹底底地放棄了，‘營業中’的牌子也被取了下來，只剩下一堆廢品。

賀博照例把車停在空地上，拿著鑰匙開了卷簾門，裏面的東西幾乎沒被動過，又或者說是被遺棄了，還是老樣子，一個香煙櫃和幾條板凳外加一張桌子，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賀博除了掃地之外裏面的東西和布局幾乎沒有動，熟練地開了燈後坐在了櫃臺邊上打開了臺燈，從衣服裏拿出一份簡歷來寫。

上一份工作他做得還不錯，是去寫字樓裏當文職，輕輕松松一個月就比人家半年都掙得多，如此順利他很快就知道了其中的門道，於是在前一個月辭掉了。

他原本就是大學畢業的高知識分子，因為父母死後覺得卸下了擔子才決定入的流朱，在這裏和人打交道比和那幫虛偽的人要舒服得多，而且他所在的組織也是底層不會丟掉小命才心安理得地待了幾年，再重新去找工作他有信心，90年代的大學生比金子還難找，只要他想可以在任何一個地方得到一份差事。

可他的筆卻遲遲沒有落下去。

幾分鐘後只聽見遠處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聲，賀博知道是誰來了，沒有擡頭繼續盯著簡歷發呆。

十幾秒後一個身材矯健的人在店門口停下了車，取下了頭盔後大搖大擺地走了過去，雙手一撐在賀博的簡歷上：“誒，小爺我來了，怎麽不歡迎一下！”

“歡迎什麽，要我給你放鞭炮嗎？”賀博擡頭看他，故意取笑。

高新遠把頭盔往櫃臺上一放，揚言道：“那老板，給我來包煙，最貴的！”

賀博嘴角抽了抽，從櫃臺裏取了一包玉溪給他。

高新遠點上煙，斜斜地靠在櫃臺上往外面看去，這個店和上一次來時沒有發生任何變化，還是一樣的幹枯和冷寂，如果沒有他們兩個時不時來踩一下，估計就要變成廢屋了，碰上政府的變革和改造，一聲不響被鏟平了都說不定。

半根煙抽完高新遠卻看見視線中出現了一個……騎著自行車的人影？

夜裏高新遠只以為自己眼花了，等那人越來越近才恍然地拍了拍賀博的肩膀，擠眉弄眼地：“你看，有、有人！”

還很眼熟！

賀博往巷子裏看去，慢慢地認出了出來——

是消失了快一年的杜帆！

高新遠快哭出來了，直接飛奔了過去要迎接，杜帆剛下車就被一把抱住雙腿，“組長，你去哪裏了，想死我了嗚嗚！”

杜帆被抱地措不及防，還來不及做出什麽反應高新遠又哭起來：“組長，你怎麽離開了一聲都不帶響的，我還以為你再也不回來了，你到底去哪裏了嗚嗚，你知不知道我和賀博兩兄弟在這地方守了好久，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嗚嗚！”

一句一句的話語震在杜帆的耳膜上，他覺得有些聽不懂，反應遲鈍地看向了商店和賀博對視了個正著。

賀博也看著他，也是一臉震驚的樣子，不敢置信地走到他的面前，猶豫著問：“組、組長？你回來了？”

杜帆低頭看了看高新遠，又手足無措地剮蹭了下褲子，啊了一聲算作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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