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家所屬的市醫院的VIP病房在兩年後再次迎來它的第二位病人，那是一天的夜裏，施家的長子抱著人進到醫院，向來冷淡肅然的臉上頭一回出現了驚慌，懷裏的人身上大大小小都是傷口，頭無力地靠在他的懷裏，左手縮在胸前滿是鮮血。

坐上電梯時施朝雨無聲地站著，一雙眼通紅地看著鏡面裏的自己：他身上的白襯衫幾乎被血染了個透，面色比平常還要蒼白，整張臉的表情都在寫著無助，好像是失去了什麽珍貴東西後表現出來的無措和麻木。

施朝雨不禁楞神，他也會有這樣的表情嗎？

一片黏膩中，施朝雨低下頭去看杜帆，頓時手抓得更緊了。

懷裏的人除了微微起伏的胸膛以外再也看不出任何生還的氣息，緊身的黑衣破了不少的口子，最為嚴重的是縮成一團的左手，往常纏著傷疤的繃帶早已不翼而飛露出整個手掌，而原本光潔的手背被切出好幾道的傷口，血跡已經停住了，可以看見藏在血肉裏的白骨。

‘叮——’地一聲，電梯門開了。

施朝雨抱著人走出電梯，在空曠的走廊上走著，皮鞋踏在地上發出沈重的聲音，所到之處留下一個個濕漉漉的腳印和水跡。

主治醫生早已等待多時，帶著幾個助理在手術室的盡頭等著，不過不敢催促只能等著人過去。

施朝雨在把人放到病床上的最後一刻停了下，沾滿血水的手摸過杜帆的臉，細細地描摹著他沈睡的眉眼，顫抖著說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話：“小帆船，好過來。”

“你要好過來，我準備了禮物給你的。”

一滴淚水劃過施朝雨白凈優異的面龐，在空中落下來滴到了杜帆的臉頰上。

病床很快被護士推進了手術室裏，沈重的大門被關上後紅色的‘手術中’燈亮起，走廊裏頓時只剩下施朝雨一個人。

他靠在墻邊，無聲地從衣服裏掏出一根煙點上。

煙霧繚繞中，施朝雨在滿是消毒水味道的走廊上品嘗著最為苦澀的味道，在抽了幾口後不可抑制地咳嗽出聲，隨後坐在了座椅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彎下了背脊。

煙尾的紅星與‘手術中’的紅色混為一體，成了整個冷色系病房裏的一抹亮色。

三天後。

杜帆的手術進行地順利，身體沒有什麽致命傷，最為嚴重的只是左手的傷口而已，在進行了及時的救治後已經沒有了大礙，不過人還在昏迷，只能靠吊著藥水靜待觀察。

病床上的杜帆看起來比往常脆弱得多，穿著大了一號的病號服躺在床上又蓋了被子，他的兩只手都放在了外面，左手在處理完傷口後包紮了一層又一層，甚至醫生有想打石膏的想法只不過施朝雨沒允許，右手上紮了針管用來輸送藥水，過長的袖子被施朝雨卷了起來露出大半的手臂，因為輸液的關系上面的青筋更為明顯，摸上去特別冷。

病床的另一側有一間休息室，是往常用來讓家屬入睡的地方，不過現在並沒有發揮它真正的作用，此時房間裏的氣氛詭譎，溫度降到了冰點。

金凱跪在地上，頭顱垂著好像等待死亡的囚犯一般，只不過面露不甘像是有話要說。

汪清明站在施朝雨的身後，有些尷尬地別過了臉。他總是會置身於這種尷尬的場面中，對此還是不太習慣，只能嘆了口氣扶了扶眼鏡。

“說說。”一道低啞又帶著疲憊的聲音響起。

‘嗤——’地一聲一簇光火燃起，施朝雨瞇著眼睛點上嘴裏的煙，他的眼下照樣是烏青一片，只不過是在強行保持清醒罷了。

自從杜帆下手術臺開始他就沒合上眼，睡著也是幾個小時後就醒，睡夢中聽見杜帆喊他醒來人卻還在昏迷，他看著黑暗中杜帆瘦削的輪廓，又去摸杜帆的胸口，在確定還有心跳才能安心。

盡管這樣，他也沒有把查出叛徒的事情擱置，而好巧不巧，金凱居然在杜帆出事的前一天有和戴鶴微見面。

“大少爺，金凱沒有做任何對不起流朱的事情，我所做的所有的事情都是為了大少爺您，是為了讓您更好地統領流朱走上正道，繼承家主的意願將流朱的勢力範圍擴大！”金凱握緊了拳頭，一股不甘湧上心頭，把頭埋的很深但說的話震天響。

施朝雨呼出一口煙氣，縈繞上升的煙霧將他的大半張臉遮住，煙灰落下來打在他黑色的西裝上，洇出一抹灰色。

只不過在抽了大半後他也沒有說一個字，就靜靜地看著金凱。從金凱的視角裏只能看見模糊煙霧中的一個輪廓，因為沈默更是顯得壓迫感十足。

金凱用膝蓋往前走了兩步，咬牙道：“大少爺，這兩年來您一直定居在流朱，沒有往白虎和曲商走動的意思，而這兩年裏流朱又因為孟梓妍的原因損失了大半的勢力，如果再這樣下去，流朱很有可能會被白虎和曲商聯合起來吞並掉啊！”

“大少爺，這兩年裏您只要遠的地方都不去，就算離開總部也不會超過一個禮拜就回來，”金凱咬了咬牙，繼續說道，“就為了杜帆，就為了他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

話音未落，一個白色的陶瓷茶杯狠狠地摔在了金凱的額角上！

頓時金凱的額頭上鮮血淋漓，咕嚕聲響破碎的茶具掉在了地上，在打了幾個滾後徹底停在了桌腳。

“金凱，”施朝雨蹲到地上和金凱平行，用了十足十的力氣將未熄滅的煙頭碾滅在地上，發紅的眼睛和金凱對視著，聲音冷得好像淬了毒的利劍，“是父親的意思是嗎？”

金凱呼吸一窒，眼神慌亂地移開了視線。

施朝雨輕呵了一聲，帶著無聲地嘲諷一般摸上了金凱的臉，冰涼的手掌輕輕地拍著金凱的面頰，明明是如此輕柔的動作卻讓當事人起了汗毛，顫顫巍巍地道：“大，大少爺？”

“金凱，你是知道我的，我從來不發火，因為我秉持著這種情緒沒有用的想法，直接的發洩情緒遠沒有下達懲罰來的有用，但是我最近這段時間格外地生氣，你知道為什麽嗎？”施朝雨不疾不徐地問。

金凱不敢動，臉頰感受到的冰涼比面對真刀真槍還要令人不適，讓他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預想中的怒火並沒有落下來，提起來的心還沒有放下，金凱就感知到施朝雨冰涼的手移開了自己的臉，接著站了起來，語調淡薄地說：“既然你還是為父親做事，那就回到父親身邊吧。”

“我這裏，不需要你了。”

與此同時，門被輕輕地敲擊了兩下，手下探著腦袋匯報：“大少爺，杜帆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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