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是一片猩紅，季雲戈不記得自己殺了多少人，耳中嗡嗡作響，是他的護法假惺惺的聲音。

他捂著心口，感應著始終未曾松動過的禁制，長舒了一口氣。

——好在，江虞還是安全的。

只可惜自己已經庇佑不了他了。

季雲戈忍著暴動的魔息，身體內部早已千瘡百孔，就算此次不死，以後也怕是成了廢人。如今唯一可做的，就是拉著這些魔族自爆，好讓江虞逃遠一點，再遠一點。

此前厭惡恐懼的事成了他如今唯一的慶幸——江虞，一定能活下來吧。

瞳仁倒影著一片猩紅，季雲戈牽引著體內魔息緩緩聚集於元嬰，正要自爆之時，忽然有什麽東西砸中了他的眉心。

鼻尖是桃花的味道，氣息也像是桃花酒，溫溫柔柔地從眉心竄了進去，體內暴動的魔息霎時安分了，強勢的靈力附著在半截靈骨之上，與魔息分庭抗禮。一時之間，如同陰陽兩相，即不相容，也不相斥，達成了奇妙的平衡。

......

季雲戈掙紮地從夢中醒來，背後汗淋淋的一片。山風從窗子裏吹進來，激起背後一片涼意。

季雲戈極快地檢查了自己體內。靈氣與魔息所形成的太極相緩緩流轉，如此一來，他的傷勢不藥而愈，好了大半。

季雲戈的心一下子掉到了冰窟裏。

這種共存的現象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他所知道的只有一種方法可以做到。

那就是南星洲所改良的《上善訣》。

所以救他的是——師尊！

季雲戈瞳孔驟縮。

才發現鼻翼之間滿是清冽的青竹氣，絲絲縷縷經久不散。床上的裝飾看過千百遍，偏生自己躺下時感覺陌生得很。

季雲戈才發現，自己是睡在了南星洲的屋子裏。

一個翻身下床，門口傳來動靜。侍奉的小童推門而入，看見季雲戈下了床，發出“呀——”的一聲。

“師兄，病還沒好了！”他趕忙跑過來攙扶，“尊上讓您好好休息養傷，還差我送來丹藥。”

季雲戈充耳不聞，一把抓住小童的手臂：“師尊在哪裏？”

小童：“尊上在後山閉關。”

完了，他又補了句：“還有和師兄您一同救回來的人也在後山。”

季雲戈心裏猛地一跳，再也顧不上傷勢，往後山趕去。

把小童憂心忡忡的挽留聲拋在了身後。

......

江虞沒想到季雲戈來得如此之快。

前腳才從系統商城兌換來可以掩蓋身形的道具，剛用上，季雲戈求見的聲音就在石門外響起。

江虞站直了身體，看著在道具的作用下變得平坦的小腹，擡手撫摸了上去。

“你要乖乖的。”

小腹一片平靜，像是睡著了。

江虞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呼出。待如鼓點般跳動的心跳逐漸趨於平穩，江虞才施法打開石門。

一個照面，江虞就忍不住想後退一步，卻顧忌人設，硬生生地忍住了。

無他，季雲戈此時的氣勢著實嚇人。臉色平靜而蒼白，眼中卻盛滿了瘋狂與殘忍。

那雙赤紅的眼珠微微轉動，視線越過江虞，落在了他身後的冰棺之上。

季雲戈聲音微啞，像是幹涸了許久，“師尊，他怎麽了？”

江虞負手而立，端的是一臉波瀾不驚：“他是誤入魔域的修士，本尊一並把他救了回來。”

這個原因，季雲戈沒有懷疑，雖然南星洲對他千萬般不好，但那都是基於對魔族的厭惡。對於修士平民，就算是舍己為人也不足為奇。

江虞暗中觀察季雲戈的神色，見他沒有起疑，便放心繼續道：“只是他修為低微，也不知是如何在魔域生存下來。本尊趕到之時，他被魔族圍攻，已經身負重傷，昏迷不醒。”

“是以，本尊只能用雪嶺冰棺暫且護住他的心脈，再慢慢調養。”

季雲戈一路緊繃的神經終於松懈下來，眼前頓時一片昏黑，他才發現，自己四肢軟得要命，提不起絲毫的力氣，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膝蓋骨撞在冰冷的石頭地上，發出沈悶的聲響，伴隨在顫栗傳遍每一寸骨頭，直擊心臟。

季雲戈察覺出了異樣。

若是往日，在他手腳發軟之時，身上就會溫和地纏繞上一圈靈光，把他緩緩托起。那人唇邊噙著笑，手持靈光，似無奈道：雲戈都那麽大了，怎麽還會摔跤？

——溫柔而強大。

而如今，卻是看著他摔在地上。

心臟一寸寸地凍結成冰，即便早有預料，但當這天來臨之時，還是不可避免的.....難堪。

“季雲戈！”南星洲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語調冰冷每一個字都像刀子，“為何你體內有魔氣！”

“你是魔族！”

季雲戈腦中一片嗡鳴，亂糟糟的。記憶一下子回到了很遠的地方。

【那個失去四肢，滿身臟汙的男人笑著對他說：“本尊不曾後悔。”

——“若再來一次，本尊依舊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輪回的齒輪緩緩轉動，命運的軌跡重合。兩雙相似的、溫柔的眼睛在眼前緩緩重合。

季雲戈咬破了口中的軟肉，發燙的鮮血流入喉間，血液流淌之處，帶起能把人燒成灰燼的溫度。

他的好師尊真的，真的如他所說般不曾後悔！

季雲戈赤紅著一雙眼，墨黑的羽睫顫動著，把灼熱的仇恨盡數壓抑。他不會再如同上一世般拋棄所有的尊嚴，哀求這人相信自己，不要趕走自己。

無論上一世還是這一世，南星洲欠他的，他都會盡數討回來！

季雲戈直起身子，接著，緩緩把頭磕在地上。仿佛這一磕，便償還盡了多年的養育之恩。

——“弟子有罪，請師尊責罰。”季雲戈道。

如果他的身世是錯，那他......的確有罪。

“既然如此，本尊將廢你修為，剔除你靈骨，從今往後，你我師徒緣分已盡。”南星洲聲音沒有絲毫波瀾，“念在你我師徒一場，本尊留你一命。把身體養好，七日後，本尊再對你動手。”

“但若——”南星洲鳳目淩厲，帶著令人寒戰的殺意，“做出什麽殘害無辜之人的事，休怪本尊劍下無情！”

“弟子......領命。”季雲戈垂著頭，退出洞穴。

他背對著南星洲，感受石門在身後緩緩合上。把幽暗的神色掩蓋在眼底。

他的好師尊呀，大概不知自己犯下了何等錯誤。他此時需要的——正是把那半截靈骨除去！

上一世，宋雪微對他下手奪去他資質時，他就感覺到這功法和南星洲多年對他所做的事有同工異曲之妙。等後來他明白過來的時候，宋雪微早已被他打得神魂俱滅了。

所以這一世，他才會去西州城尋找那個秘法。只可惜，還是不一樣。

南星洲對他施展的秘法應當如同《上善訣》一樣經過了自己的改良，才能在抽取靈骨之後，人還能活下來。

而西州城被抽走靈骨的修士早就死絕了。

季雲戈回頭看了一眼山洞，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正沈睡在裏面。盡管他對南星洲不喜，可他知道，把人交給這人是對江虞最好的打算。

......

之後的幾日，兩人之間相安無事許久。

江虞打發走了上山侍候的小童，告誡他無要事不必上峰。小童點頭應下，全然不知會有什麽大事發生。

叮囑完後，江虞松了一口氣，如此，這件事大概還能瞞上師兄師姐幾日。

江虞拆開小童送上山的信封，說是一月前妙音佛蓮寺來的信件，因尊上閉關，故沒有貿然打擾。泛黃的信封中央寫著寄信人——明空法師。

江虞一頓，接著系統傳來陌生的記憶。

是南星洲的。

【——“桃源君，老衲夜觀星象，偶得窺見一絲天機。”明空渾濁的眼珠在看向他的時候充滿著悲憫。

......他的聲音渾厚而緩慢，仿佛在那恢弘的大雄寶殿，闡述著經書佛法。而不是在講一個漫長的故事。

良久，南星洲才出聲。

——“那吾輩，是要應允那諾言，成為惡人麽？”南星洲突然想起，也曾有人預言過他的命運。奇怪的是，他一向過目不忘，此時卻怎麽也想不起來那人的模樣。

“百因必有果，”南星洲笑，“是從這裏開始嗎。”】

從記憶中抽出身來，江虞驚出一身冷汗。

是明空法師！如今妙音佛蓮寺的方丈！

三百內前，他預言了季雲戈的命運，並告知南星洲，若想要男主補全天道，平衡人魔兩族的關系，那麽——南星洲就要成為那個“惡”！

江虞全身止不住地顫抖起來，所以......南星洲是明知自己的下場，卻依舊做出了那個決定嗎。

改良功法，抽血拆骨，屢次讓季雲戈陷入險境......步步為營，為了讓季雲戈成神！

如果命運是萬千的巧合的總稱，那南星洲所做的，江虞更願意稱之為，有一個人為了天下，選擇了放棄另外一個人。

“師尊。”

季雲戈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喚回了江虞的神智。

“明日就是七日之約，可否讓弟子最後為師尊盡一份心。”

江虞身後驚出一聲汗，望著兩人之間的門，略微失神。

知道季雲戈帶著記憶重生之後，江虞當然不會再把他看成那個赤誠天真的徒弟了。自然，他也猜出了季雲戈肯遵守七日之約的原因。

【宿主。】系統察覺到江虞情緒的劇烈波動，擔憂出聲。

【沒事，】江虞閉上了眼，把萬千思緒壓了下去，【有些事是南星洲一定要做的。】

話一出口，江虞楞了楞，而後嗤笑出聲。

他在笑他自己。

他這樣，和南星洲又有什麽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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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星洲：我其實拿了反派boss的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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