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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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引鶴壓在肩上的重量, 像是壓在江寄月心頭的巨石,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天還是那樣的天, 陽光依然燦爛美好, 但不知怎麽的,在江寄月眼裏都被罩上了一層霧蒙蒙的紗罩,像是陽光下徐徐展開的陰影。

她不是很能理解荀老太爺的教育方式, 那殘忍得不像是一個父親所為,而像是個無情的劊子手在孩子幼年時就收割掉他所有的天真爛漫,懵懂與無知, 這種強硬又偏執的做法剝奪的是孩子自主意識形成的機會, 到最後孩子只能如鴨子似的被迫灌下荀家灌輸的思想。

無需咀嚼,無需思考, 只要接受。

江寄月動了動嘴唇,問荀引鶴:“如果擺脫荀家的身份, 只是你,在陶都景的事上你會怎樣做?”

荀引鶴的沈默帶著點蒼涼, 就好像是在大漠裏看著孤日下沈, 冰冷的霧藍色從地平線上擡了起來, 大漠急劇降溫, 而旅人只裹著一件單衣被吹得瑟瑟發抖, 茫然回頭, 忘了來路, 也不知前方。

荀引鶴最終還是帶著那仿佛被沙礫滾磨過的嗓子道:“我不知道, 荀家已經是我的身上最不可磨滅的一部分,即使我再抗拒它, 它也深深植入我的骨血中, 我註定要與它一同死去。”

他一頓, 又道:“但我能告訴你,如果我是陶都景,我會毫不猶豫地以死謝罪。”

聽到這樣的話,江寄月的瞳孔微微睜大。

荀引鶴道:“其實無需把我假設為陶都景,現在的我位居相位,享高位厚祿,但也背負著黎民蒼生,如果最後我也失敗了,讓大召重蹈覆轍,我會選擇留下悔過書並死去。如果民憤覺得我的罪值得千刀萬剮,我也可以接受。因為這本就是我的責任。”

江寄月緊緊地握住荀引鶴的手,荀引鶴的發言並沒有任何自毀的沮喪,而是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去兮不覆還’的灑脫,江寄月無從勸他,他不是放棄生命,他是在生命之外找到了更為重要的東西,這樣的取舍灑脫到讓人動容。

江寄月就好像回到了那個午後,陽光從綠葉縫隙中漏了進來,在江左楊的身上照出一點點的光斑,他笑著摸摸她的頭,和她談起了儒生入世。

那是江寄月第一次聽到橫渠四句,卻要等到那麽多年後,才知道輕飄飄的一句“開萬世之太平”背後需要承擔背負那麽多。

陶都景失敗了,江左楊失敗了,現在荀引鶴接過他們手裏的旗幟重新上了路,他的結局還未定,但江寄月希望他能好好的,可以得償所願。

江寄月謹慎地組織措辭想要安慰荀引鶴:“你會成功的,你和陶都景、爹爹不一樣,你沒有他們那樣的天真。”

這句安慰笨拙地讓荀引鶴笑了下,他道:“卿卿的意思是,我比他們惡毒,更像是小人,所以贏面更大嗎?”

江寄月有些急:“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懂你的意思。”荀引鶴握著她的手安撫她,“我是荀家養出來的,我比他們更知道世家的德性,也更相信荀子所言,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所以我懂得該如何對付小人,會走得比他們更長遠些。”

江寄月道:“其實我有在反思自己,剛剛不應該那樣說你的。香積山還是太單純了,我對於人性善惡的理解都來自於書籍,可書裏看的與親身經歷的總不一樣,都說太陽底下無新鮮事,但就如沈知涯那事一樣,書裏不缺賣妻求榮的人,可一定要自己經歷一次才知道什麽是抽筋剝皮的痛。所以那句話說得對吧,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我看人看物的方式還是太簡單太單純了,這樣不太好。”

荀引鶴能得到江寄月的寬容與理解已經是心滿意足的事了,卻不想江寄月遠比他所知道所幻想的那樣,還要好出一萬倍。

她不僅理解了荀引鶴,還會更深入的自我剖析,也不覺得承認自己的不足有多丟臉,這樣的真誠可愛的荀引鶴忍不住想要親她。

荀引鶴克制著欲念,道:“胡說,你很好,我再也沒有見過比你還好的人。”

因為江寄月是這樣好的人,所以香積山短短十幾日的相處,才會成為荀引鶴一生念念不忘的心魔。

只是當時年輕,下山時,他還錯以為這相逢再美,也不過是金風玉露,太陽一出,就都消散了,大夢初醒只會覺得荒唐。卻不知道隨著年歲加深,雨露成了老酒,年歲越長,便越香醇,不用品茗,聞一聞都教人沈醉,便是醉生夢死其中,也是心甘情願。

不過好在沈知涯不爭氣,這才兜兜轉轉又讓荀引鶴摘得這姻緣,即使最初是強扭的瓜那又如何,既然到了他手裏,就是不甜的瓜他也能讓它甜起來。

江寄月方才吐了那會兒,肚裏空了,餓得厲害,但實在沒有胃口,府尹備下的餐食葷腥多,她見了就臉色白。

荀引鶴便順手把那桌菜都賞了人,改帶江寄月去了一家素菜做得極好的酒樓。

店小二引他們上樓時,正與下樓的客人在樓梯上狹路相逢,江寄月的視線被荀引鶴遮了個嚴實,剛想探頭瞧瞧什麽情況時,就聽道算不上陌生的聲音戰戰兢兢道:“表兄。”

是嘉和郡主。

江寄月就把還沒探出的頭縮了回去,躲進了荀引鶴的陰影裏。

說來也倒黴,嘉和郡主自從被解除禁足後,天天呼朋喚友到處吃喝玩樂,就好像要一次償還禁足那幾日的苦悶。而這棟酒樓她是沒來吃過的,因為她喜歡吃肉,對這種善做素食的酒樓沒什麽興趣,還是郗珠遺向她推薦,才想來嘗嘗。

結果,都吃好要走了,偏偏迎面撞上了荀引鶴,但凡她晚從廂房裏出來片刻呢。

嘉和只能一臉苦相地和荀引鶴問好。

荀引鶴看了她眼,眉頭就皺了起來,嘉和郡主看得心驚膽顫,忙低頭檢查自己的著裝哪裏不妥。

就聽荀引鶴道:“去吧。”

冷淡兩個字,聽得嘉和意外之餘心花怒放,立刻就要提了裙邊快速遁走,就在此時,她聽得一聲溫柔的女聲:“小女見過相爺。”

嘉和才剛提起的腳步急急忙忙剎住,轉頭看向了郗珠遺,露出了不耐的神色。

嘉和不僅知道郗珠遺一直歆慕荀引鶴,還知道她這時節突然與自己交好,多半是為了打探荀引鶴的婚事,並且制造與荀引鶴巧遇的機會,可是,郗珠遺巧遇歸巧遇,可不可以有點眼力勁別帶上她?

天地良心,她看到???荀引鶴真的只想跑。

而被這輕輕柔柔的一喚,荀引鶴才把目光落在了郗珠遺身上,只是沒有看她的臉,目光松松落在她的簪子上,這樣既看不到她的樣貌,也能保持禮貌,讓郗珠遺以為他在看她。

不得不說,荀引鶴在禮儀這塊確實沒得挑。

郗珠遺察覺到荀引鶴的目光,心裏先過了遍自己今日的打扮,是她一貫的素雅風姿,能恰恰好好襯出她的氣質來,心就放下了大半,莞爾笑道:“聽說徐大人的案子是由相爺主審,徐大人為人清正,小女相信相爺一定能還大人清白。”

荀引鶴有些意外,那目光終於落到了郗珠遺的臉上。

郗珠遺心如打著密鼓般跳著,臉上卻依然是溫婉得體的笑容。

嘉和看看郗珠遺,再看看荀引鶴,眼珠子一轉,意會過來,突然想到了個絕妙的主意,郗珠遺既然這般喜歡荀引鶴,她不如順水推舟,讓他們兩人成了好事,她才能從荀引鶴的爪牙中逃出來,繼續當她的逍遙自在仙。

嘉和便熱情地介紹道:“表兄可還記得這位郗姑娘,她可是名動上京的才女,平素最愛看書撫琴,想來與你有不少的共同話語可聊,更妙的是,郗姑娘如今可還雲英未嫁呢。”

郗珠遺小聲道:“郡主,後頭的話便不要講了。”

嘉和道:“我不講,表兄恐怕是貴人多忘事,可不記得還有癡情女子苦苦等著他,不肯輕易另作他嫁呢。”她轉而看向荀引鶴,“今日湊巧,不如你們二人敘會?”

這主意打得笨拙,旁人都能一眼看穿嘉和的小心思,何況荀引鶴。

這郗珠遺他不是沒有聽過,荀老夫人費盡心思給他搜集一堆貴女畫像時便重點介紹了郗珠遺,出身郗家,與他門當戶對,有才學,與他有話聊,從小被當主母培養,能執掌荀家中饋,重要的是,還歆慕他。

如果拋開荀引鶴個人喜歡感情看,郗珠遺無疑是絕佳的聯姻對象,只是可惜,荀引鶴早就心有所屬。

荀引鶴冷淡道:“無緣無故的,有什麽可敘的。”

嘉和正要開口,荀引鶴目光掃過來,她立刻閉了嘴,荀引鶴道:“倒是郡主,早早解了禁令,也不知可有自省,王爺再這般縱容下去,只怕往後郡主要闖個彌天大禍,吃盡苦頭了。”

荀引鶴無意與她們糾纏浪費時間,轉頭對江寄月道:“我們上去吧。”

郗珠遺這才註意到荀引鶴身後還跟著一個人,不是那個赫赫有名的侍刀,而是個身材瘦弱的小廝,因為低著頭,郗珠遺沒有機會看清她的模樣。

而嘉和根本沒有註意到這個有些奇怪的小廝,她只是覺得氣悶,她需要自省什麽?奪人夫的事,荀家又不是沒做過,不然文帝也不會成為荀引鶴的親姑父,他也不至於有這資格訓她,現在倒好,荀家做得,偏她做不得,什麽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現實版。

可荀引鶴積威太甚,嘉和就算有怨言也不敢對他發,只能默默地另想法子出氣:“走,回府下帖子去,範廉他娘子,還有那日跟表兄告我狀的沈知涯她娘子,有一個算一個,都給我請到王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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