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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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座點完餐後, 荀引鶴方才狀似無意地提了起來:“你不是頭回見到嘉和了,她從小頑皮搗蛋, 最怕見我, 每次見我都跟避貓耗子似的,絕不肯與我多待。鎮北王又寵她,她老說我管教她太嚴, 可有她爹爹在,我又能管教她多少。”

他是在委婉地和江寄月解釋,嘉和對他沒有感情, 依著鎮北王對她的寵愛程度, 這聯姻都不用他出手,也十有八/九也成不了。

因此江寄月無論在外頭聽了多少, 都不必往心上去。

江寄月低頭斟茶,看茶水在白瓷杯中註出茶花來, 方才慢慢道:“相爺同我交過心,我便也與相爺交心一句, 相爺的婚事與我無關, 無論相爺娶誰, 我都會祝福相爺早生貴子, 百年好合, 只是我也有我的驕傲, 待到那日, 還望相爺能放我自由。”

就算沒有嘉和, 也有那麽多的世家貴女,荀引鶴就算拒了一個, 也沒有必要拒掉其他所有的。

今天見到的那位貴女, 端莊賢淑, 聽說還是富有名氣的才女,門第相配,聽著就是很好的婚配。

不像她。

江寄月在與郗珠遺擦肩時,悄悄瞥過她一眼,她穿得素凈,不用珠寶堆砌,就能顯露出高潔如雪的氣質來,那是沈澱百年的世家教養所培養出來的,江寄月這樣的鄉野丫頭根本不能與之相比。

若是從前,江寄月還會覺得花有百樣紅,她與郗珠遺自有各自妙處,不必如此自慚形穢,但沈知涯對她的冷淡與兩年獨守空閨的寂寞把她這份淡定從容磋磨的半分不剩。

那時沈知涯剛中狀元,有許多的酒宴要赴,有些還是到對方家中做客,對方有家眷,沈知涯蠻可以帶她,但他以江寄月沒學過禮儀,不識大體為由,次次都把她落在家中,也從不邀人上門。

江寄月作為女郎,她沒有魅力能留住夫君,作為娘子,她沒有能力為夫君社交分憂,這樣的自責長長久久地折磨她,讓她漸生了些自卑來。

雖則沈知涯後來本性暴露,江寄月也明白這種事錯不在她,但長期遭受羞辱帶來的陰影不是那樣容易就可以忘卻的。

所以在面對郗珠遺的時候,江寄月會忍不住去比較看看自己究竟哪裏不好了,結果顯而易見的,她覺得自己一敗塗地。

原來山外有山,而天外真的有仙女。

這樣的心思下,漫說江寄月從不覺得她能與荀引鶴修成正果,就算有過,面對郗珠遺,她也不會再抱任何的希望。

沈知涯所帶給她的錯誤觀念就是這樣,一個女郎留不住男人,不應該怪罪男人放蕩,而該由女郎反思為何沒有性魅力,不如其他的女郎。

而江寄月這樣千回百轉的心思根本不在荀引鶴的預料之內。

在荀引鶴眼裏,什麽爭風吃醋,那是他和沈知涯的事,怎麽會與江寄月有關。

畢竟爭風吃醋的人,都是沒有安全感的人,而在與江寄月的這段感情裏,他才是那個沒有安全感的人。

就算放開這些不談,從本性上來說,荀引鶴也不是那等惡趣味的人,對女郎既沒有愛,又享受女郎爭搶自己的快/感,他從頭到尾只想有一份一世一雙人的愛情罷了。

所以思維的誤區中,荀引鶴聽著江寄月平淡地說完每一個字後,只覺她依然不愛自己,才能如此無動於衷地祝他與別的女郎早生貴子。

沒關系,他想,慢慢來,他素來是有耐心的人,如今江寄月好容易對他有所改觀,他不能再逼她了,否則容易前功盡棄,江寄月對他的那點可憐好感會再次跌落谷底。

於是荀引鶴道:“怎麽,卿卿覺得我會聯姻?”

江寄月道:“你也說自己總是有沒得選的人。可能娶一個門當戶對的貴女本來就是你的選擇,可就算不是,我想家中父母也不會情願你娶一個……相差甚多的女子,總而言之,你婚嫁的對象都不可能是我,所以我想為自己求一份體面。”

荀引鶴的心被稍許刺痛,他緩了下道:“如果做了荀家家主,婚事還不能做主,要為家族賣身,我也未免太過可憐了。”

江寄月楞了下,道:“什麽賣身,這樣不正經,明明是明媒正娶,會收到所有人祝福的婚姻!”

荀引鶴道:“可在我看來,沒有感情的婚姻與妓子賣身無異,只是恩客的銀兩換成各種利益,但仍是靠床上交合完成契約,只多了一條,妓子為了利益要盡力避孕,而我們為了合作更深,要盡力多生孩子。難不成,你覺得沒有感情,除了完成繁衍外,還會有其他的交流嗎?”

江寄月被荀引鶴說糊塗了,她道:“可還是不一樣的,妓子的恩客很多,做很多人的生意,是沒有廉恥的,但成了親,是經過天地高堂見證的,是……”

“合法賣身,只是只做一家的生意而已。”荀引鶴篤定地下了定義,江寄月嘴巴張了張,想反駁,卻找不到話。

江寄月所熟悉的家庭還是太少,沈母夫君早亡,沈家對她沒有參考意義。

至於她爹和娘,雖然娘也早亡,但就江左楊經常因為想亡妻就喝得爛醉,醉了後就抱著江寄月哭,還問她為什麽長得那麽像他卻只有一雙眼睛和一個鼻子像她娘的那種蠢樣子,江寄月也實在沒辦法和所謂妓子賣身聯想在一起。

可荀引鶴大概是見過很多沒有情感的夫妻組成的不幸家庭,所以才能如此驚世駭俗地下了這個結論。

但這對於江寄月來說,是無論如何都沒法接受,在她看來,結親是要請過天地見證的,經過那般莊嚴神聖的儀式見證過雙方攜手的決心,連死都要???葬在一起,永世都不要分離,又怎麽能和妓子那種露水茍合聯想在一起呢。

荀引鶴道:“現在不理解沒關系,等你以後過了門,多看看,就知道了。”

江寄月還迷糊著:“過門?過哪兒的門?”

荀引鶴嘆氣,道:“你還想過哪家的門?自然是我荀家的門。”

江寄月露出詫異的神色。

她再回想中串聯了下荀引鶴的話,大抵明白過來,荀引鶴不想因為利益娶貴女,因為覺得愛她,所以想娶她。

可是愛能撐多久呢,她從前和沈知涯那麽好,後來還不是鬧到要決裂的地步,等她真入了荀府,荀引鶴發現她樣樣都不如貴女的時候,那時候的愛意肯定會快速地消磨殆盡,他一定會後悔的。

到時候她還能離開嗎?光沈知涯就能把她吃得骨頭渣都不剩,荀家那樣的高門深府,她恐怕更會屍骨無存吧。

正好此時店小二來上菜,江寄月有了躲避回答的機會,松了口氣,荀引鶴把她的反應看在眼裏,目光沈沈的。

那頓飯,兩人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的,用完膳後,荀引鶴還有一堆事要處理,要回京兆尹去,只是要去親自審犯人。

那幾個給銀子的男人被抓回來了,事涉林、許兩家,他們若反應過來,必定會想辦法向府尹施壓,而且那幾個男人是林、許兩家的家生子,自覺有主家庇護,事情都鬧大了還不知道避一避,被抓時還大搖大擺地在街上買東西。

因此恐怕府尹去審,他們都會為了等主家而咬進牙關不松開,無論怎樣,都得荀引鶴去坐鎮。

只是這樣就不適合帶江寄月了,他看向她,想把她送回去。但江寄月經過上午深刻的反省,覺得自己遲早要成長去面對那些,並不願意錯過一次學習的機會,所以沒同意。

她道:“我不去牢獄,就和侍刀待在一起,在上面等你。”

荀引鶴道:“上面人多眼雜,侍劍管不住你。”

江寄月跑進牢獄的事,荀引鶴本來想罰侍劍的,但被江寄月攔住了,她說得也很有道理:“你說了,侍劍得聽我的,我只是進了牢獄,又沒有性命之憂,也不是要逃跑,你還要因為這罰她,她往後還聽不聽我的了?而且你動不動就罰她,她究竟是你的侍衛還是我的?你這樣,真的讓我很沒有威嚴欸。”

荀引鶴雖然不知道江寄月如此心軟,究竟是哪裏的錯覺讓她覺得自己還是很有威嚴的,但為了維護江寄月的所謂威嚴,也只能作罷。

都說相爺賞罰分明,並且說一不二,但江寄月已經攔了兩次他處罰侍劍,每次還振振有詞地說得讓可以舌戰群儒的荀引鶴難以反駁,於是江寄月的形象在侍刀與侍劍的心目中都高大了不少。

尤其是侍刀,成日跟在荀引鶴身邊,他要求又高,只能提心吊膽地工作,就怕什麽時候不小心犯了錯,就得去領罰,可那些處罰殘酷無比,就算是最輕的鞭刑也不是一般人能受住的。

因此自打發現江寄月的話好使之後,侍刀也想著法子在她面前表現一下。

侍刀道:“江姑娘既然想和相爺在一起,那我陪著就是了。”

江寄月道:“我不要你,你幾乎等於相爺第二張臉,你在就是相爺在,大家對你太恭敬,我不自在,而且你跟著我,會被別人發現我與相爺之間的貓膩。”

荀引鶴瞥了她一眼。

侍刀獻殷勤失敗,只能退下。

江寄月便與期盼的眼神繼續盯著荀引鶴,荀引鶴倒不是說受不了這眼神,只是他也發現了,帶著江寄月,忙完公務後抱著她說說話,就能減輕身上的大半疲憊,真是安神香都要好用,他也舍不得她走。

就當為了工作效率,荀引鶴給自己的心軟與縱容找了最正大光明的理由,道:“好,我再縱你一回,讓侍刀在暗處保護你,你也別到處亂走,尤其莫往衙役堆裏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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