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淮左母親到北京的時候，晏淮左還正和杜牧之在環球影城玩兒。收到消息晏淮左差點兒沒把手機扔掉在地上。

“我媽來北京了，我姐先去接著了。”晏淮左看著杜牧之。

“要我跟著去嗎？”

“不是問我，是問你自己。”晏淮左停下來，認認真真地說著。

杜牧之垂下頭，良久，才緩緩說道，“好好帶她在北京玩一玩吧，我就不去了，正好我一個朋友喊我去打XBOX，這兩天我就先住他家了。”

晏淮左笑哼出聲，那是氣笑。什麽朋友還去他家打XBOX，兩天，理由也不知道找個好一點兒的。

不過他倆一向是這樣，一方不願意，另一方也不會強逼。晏淮左點了點頭，只是接下來的項目，兩人都心事重重，玩得也不盡興。

夜晚睡在一起的時候，難得沒有相擁。閉眼假寐探聽著對方的鼻息，都以為對方睡了。

杜牧之想了想自己到底該不該出現，如果沒有自己的話，晏淮左還是那個讓他爸爸媽媽驕傲的兒子，或許也會是一個好丈夫，好父親。

今晚夜色太深，成了道道幕簾遮在兩個人之間。杜牧之也終於敢睜開眼睛，微微側了側頭，想要看看自己愛人的臉。

看不太清，明明近在咫尺，兩片枕頭卻做了山巒，中間劃開一道鴻溝。

楚河漢界。

他跟晏淮左說過的。

“還沒睡？”晏淮左突然出聲，杜牧之那個微小的動作當然逃不開晏淮左的感知。

“嗯。”難得兩人如此沈默。

“為什麽不和我一起去呢？”終於還是晏淮左發問。

良久，杜牧之才反問。

“那你準備好了嗎？”杜牧之側頭看著晏淮左，縱然是被幕簾遮住，晏淮左的眼睛依舊亮得他心慌。

這回換晏淮左沒吭聲了。

說實話，他沒準備好。

且不說父母是在比較封建閉塞的小城裏生活，就論北京這座大城市，他和杜牧之走在街上牽手的時候也總會引來很多不必要的目光。

杜牧之總會默默把手放下去，晏淮左總會又牽起。

外人的目光他可以不在意，他也可以盡數替杜牧之遮擋了去。可面對自己的媽媽，晏淮左沒了辦法。

怎麽開口，如何解釋，父母的反應會是什麽，一直以來他們催婚都催得緊，直到真正和杜牧之在一起了，晏淮左才告訴父母自己有對象了，每每被問到是哪家的姑娘什麽時候能帶回來見見，晏淮左總會含糊過去。

母親特意來了北京，晏淮左知道，他和杜牧之終於也躲不開了。蠻地辛苦，其實他也想過和父母坐下來好好談一談，可杜牧之總會攔住他，一問起，杜牧之就會回答，再等一等，等一等。

那就在等一等吧，等到避無可避，等到他倆都沒辦法再逃避。

杜牧之為什麽會攔呢？其實他一直在數著過日子，實話就是，和晏淮左在一起的每一天，他都覺得像是偷來的。每一天都格外得珍惜，每一刻都舍不得分離。杜牧之一向悲觀，也一向清醒，他知道終有一天，他和晏淮左會面對父母，他知道晏淮左是個孝子，而真正到了這一天，他杜牧之也不想把愛人架到火上去烤，兩難的境地。

所以從當年在紫金湖畔，晏淮左笑著跟他說讓他跟著自己回屬於他們的家的時候，杜牧之就已經決定了，如果真到了不得不面對分離的時候，他會放手，幹幹凈凈。

杜牧之一直沒和晏淮左說過這些想法，他也肯定會灑脫，不是天性，而是不得不學的灑脫。大大方方送上祝福，對彼此都好。所以杜牧之很感謝老天，感謝它讓自己在人生中最困頓的時候，遇見了晏淮左，感謝它讓自己和晏淮左有了這麽久陪伴的日子，感謝晏淮左出現在那條洲際公路上，帶自己逃離了人心裏的荒涼。

因而每每兩人要分別，哪怕只有去工作室這短短的一段路，哪怕只有半天，或者一天，杜牧之總會送著對方，分別也一步三回頭，就像當年上學路上，和母親分別的時候一樣。

“我沒有準備好。但是牧之，我希望我們可以一起面對，我是不會逃避的。”晏淮左沈沈地說著，像是在宣誓。

“睡吧。”杜牧之翻了個身，映著月光，背對著愛人，只是臉側的枕頭都微微濕了一小塊兒。

晏淮左見到母親的時候，晏母並沒有給自己的兒子什麽好臉色。

“真是長大了心也野了，媽媽都不管了嗎？”

“媽，您怎麽說這話，我怎麽沒管您呢，剛想給您買的房子您要是不喜歡就退了，我重新給您挑一個。”

晏昕去倒了一杯水，在一旁朝晏淮左使了使眼色。姐弟二人一向有默契，晏淮左知道姐姐是在告訴自己她已經盡力穩住局面做好思想工作了，接下來就看他的了。

晏母突然把聲音柔了下來，讓晏淮左坐到自己身邊，一只手輕輕撫在自己兒子的膝蓋上，嘆了一口氣說道，“其實爸爸媽媽住哪都好，也知道你孝順，從小到大你也沒怎麽讓我們操心過。只不過這房子不是小杜給我們挑的嘛，人家姑娘是不是也出了不少錢，你看看人家對我們這麽盡心，我們做這個父母的連人家的面都沒見到是不是太說不過去，以後過了門人家指不定要怎麽說晏家公婆不好，親家公親家母看到自己的女兒這樣的待遇是不是也不會好受？”

晏母又指了指晏昕，繼續說，“將心比心，你姐出嫁的時候我見著對方父母是這個態度我也會很生氣。你姐也跟我說了，說是因為你倆工作都忙，但是你最近生意不也穩定了嗎，我就想著既然你倆都忙，也別你們大老遠跑過來了，我來北京等你們有空的時候和人家姑娘見一見，這兩年人家姑娘又是給我們送保健品，送按摩椅，買車子買房子的，我連聲謝謝都不跟人家當面說是不是太說不過去了。”

晏淮左深深吸了一口氣，“行，媽，我先帶你在北京玩兩天，牧之他最近還有點事兒，我陪您在附近逛一逛買點兒好吃的好玩兒的，等你玩開心了他事兒也結束了，就讓你倆見一見。其實都是我們不好，牧之也一直挺想去看望你們的，但是我一只想讓他把手頭的事情都了解了再帶他回老家和你們好好說說話，沒想到讓您先動身過來了，是我們不好。”

晏母一聽就樂了，“哎，怎麽這麽說，媽媽過來也高興啊，怎麽能怪人家。我給你講啊，你可不能跟小杜這麽說話聽到沒有，人家是個好姑娘，我和你爸爸都喜歡，要不是你爸腿腳不方便，他也跟著來了。等你們回去的時候，你爸親自下廚做菜。”

扭頭晏母又看了看晏昕，吐了一口氣，

“哎呀，你們這姐弟倆呀，一個比一個成家晚。不過現在好了，你姐姐也有男朋友了，媽就你姐和小陳結了婚，你也結了婚，給媽生倆大胖孫子大胖孫女，我就開心了。小陳我見過了，你總是不帶小杜來見我，那天聽你姨說起來，說現在有那個叫什麽，哦對了，同性戀，說是男人喜歡男人，我就擔心你才過來看一看，我給你說啊，你可不能那樣，多傷風敗俗是不是？”

晏淮左沒吭聲，晏母也沒在意。、

等出了門，晏昕特意多送了晏淮左一段路。

“媽這邊兒姐先幫你兜著，該怎麽和他們說，怎麽做，你一向是個有主張的肯定有自己的想法，牧之那邊兒你也一定和他好好商量一下，最好緩一點再告訴爸媽，尤其是咱爸，他倆的思想和身子你也知道，經不起這麽大的折騰。”

晏昕沒想著勸晏淮左和杜牧之分手，她能看得出來，兩個人是真心相愛，她為此開心，也知道愛人分離是多麽痛苦的一件事情。

“姐，謝謝你。”再一擡頭，晏昕才發現晏淮左早就淚流滿面。

“哭什麽呀這麽大個人了，你記住姐永遠是你最堅強的後盾，別擔心了啊，發生什麽事情都有姐呢。”晏昕走過來輕輕摟住了自己的弟弟，小時候她父母經常出去忙，都是她帶著晏淮左，明明晏昕自己也沒有多大，卻跟個小大人一樣帶著更小的晏淮左。

而現在晏淮左已經比她高了一個頭還要多，一個大男人竟窩在晏昕的懷裏啜泣起來。

“姐，我是怕，怕爸媽，還怕牧之。我總覺得他要離開我了。”

怎麽會沒有感覺呢，晏淮左只是不想跟杜牧之細談，他太怕自己的想法得到印證，會從杜牧之嘴裏聽到他倆終將分別的話語。

“不怕，不怕了嗷。不會的，小杜這個人我看得出來，愛你不會比你愛他少，爸媽這邊總有辦法，說到底都是愛自己的孩子，姐一定會想個法子的嗷。”

晏昕拍了拍晏淮左的背，又笑：“丟不丟人啊，多大個人了，趕緊擦把臉，回去好好跟牧之聊一聊，我和陳晨還說呢，我倆的婚禮一定得讓你們來當伴郎，姐等著呢。”

“一定。”晏淮左點了點頭，躊躇著，走向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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