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左，我們是不是一直沒有坐下來好好談一談這個問題。”杜牧之和晏淮左坐在對面，愛人再相坐，如今場面卻突然多了幾分嚴肅出來。

不過是一個尋常的日子，飯桌上的飯菜倒是比平常更豐盛，也都是他們愛吃的那些。

“是，我就直接說了，我想帶你回去見見我爸媽。”晏淮左抿了一口水，是白水，喝到嘴裏才覺得像是黃連水一般。

“那你有沒有想過，見了之後呢？三種情況，一，你爸媽接受我們，這當然最好，但是你也清楚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杜牧之緊緊攥著拳頭，攥得發白。兩個極度浪漫的人如今卻以一種吊詭的極端理性坐在一起談論，一二三的可能性條條清清楚楚地羅列出來。

“二，你爸媽不接受我們，但還是有一些希望，我也願意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讓爸媽接受我。”杜牧之頓了頓，接著道，

“最後一種情況，也是大概率會發生的，爸媽不接受我，不願意看到自己的兒子和一個男人在一起。”

說罷，兩個人都默默地看著彼此，他們的眼光交錯，一直要探到對方的眼底。從來都是溫柔地註視著彼此，這是頭一遭。

“不關你的事情，是我會讓他們接受我。”晏淮左皺了皺眉頭，心也跟著杜牧之的話擰巴在了一起，他聽的出來，杜牧之已經在自我責備了，太不公平。

“我就問你一個問題，淮左。如果你爸爸媽媽不接受我們在一起，你要怎麽辦呢？”杜牧之拿起筷子立在桌子上，雙手撐在額前把自己的表情擋了個盡，一句話，噎的晏淮左半天給不出答案。

晏淮左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到嘴邊兒才發現任何的語言當著這個兩難的抉擇都顯得蒼白。

而杜牧之卻輕輕笑了出來。

“看吧，其實就連你自己也給不出答案。”

杜牧之擡起頭來，分明，眼睛裏被吊燈映著水瑩瑩的華光。

“你說想跟我一起去見一見，我也說過，淮左，任何困難肯定都是要我們一起面對。我不介意和你走這一遭，我也會盡自己最大的能力爭取一個最好的結果，但是淮左，我希望一切的前提是照顧好兩位老人家的情緒，你懂嗎？”

極端理性。

晏淮左很想裝作聽不懂，可太難，他和杜牧之之間互相一個眼神，一個示意，愛人的心思就能明白個透徹。太過相愛，太過了解，這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呢？人生難得糊塗，太過清醒反而不會幸福。

“好。”晏淮左只說了一個字。

“那吃飯吧，嘗嘗這條蒜爆魚，上次咱倆去的那家小館子你說味兒不錯，就是蒜放少了，我學了學特意多放了幾瓣兒蒜進去。”杜牧之點了點，夾了塊魚肉到晏淮左碗裏。

“你做的肯定好吃。對了，上回咱在模型店，你在那架汽車模型前站了好久，可那是限定的，我問了好久人家不賣，我就自己做了一套，就放書架上了待會兒你去看看喜不喜歡。”晏淮左還沒把魚肉放進嘴裏，用筷子點了點碗，想起什麽才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著。

“喜歡。”杜牧之答。

晏淮左這才點了點頭，把杜牧之夾來的魚肉放進嘴裏，也沒嚼，就這麽呆呆地盯著餐桌的玻璃板。

啪嗒，啪嗒。

一下兩下，豆大的水滴子打在桌子上。

再一擡頭，原來兩個人都已經淚流滿面。

模型杜牧之當然喜歡，不管是什麽樣子他都喜歡。這天晚上杜牧之非得抱著模型一起睡，晏淮左就抱著杜牧之。

杜牧之抱著模型久久不能入眠。

愛別離，怨憎會。為什麽兩個相愛的人不能永遠在一起呢？為什麽人活在世間總要面對著一程又一程的分離呢？

他又想起了喬納森，想起了大胡子，想起了費爾德。想到了普提斯小鎮，想到了在大提頓山腳下，他每每望山想起晏淮左的每一分，每一秒。

懷俄明的悠悠歲月啊，多麽懷念。或許屬於他和晏淮左的那些日子終將遠去，屬於他和晏淮左的那座山也終究只能存在於懷俄明的蔚然歲月裏。

“晚安，我的愛人。”杜牧之吻了吻晏淮左的眼角，唇間只彌漫開一片濕鹹。

此後的日子裏，杜牧之和晏淮左好像長在了一起一樣。他們之前就很珍惜彼此在一起的每一刻，可是現在仍然覺得不夠，每一天裏，他們重又牽著手，走遍這座老城的每一條巷弄，聽著城墻之下，老北京人說談起的每一段故事。

晏淮左和杜牧之會緊緊相擁，在晚高峰的車燈斑斕閃爍裏，在老城的月色依人下，在天橋的晚風陣陣中，無言相望，深深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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