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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英雄史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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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裏躺了這麽多天,人都懶散,精氣神兒也養了回來。白天裏晏淮左自己處理著公務,杜牧之瞧著無聊,調出來了晏淮左電腦上的照片一張一張看著自己沒有參與過的,晏淮左的過去。

閑來無事,下樓尋茶,或和著門口聚坐在一起的老大爺們下著象棋。大爺們樂得兩個年輕人參與進來,偏偏兩人棋力不夠,晏淮左還能堪堪抵擋,而杜牧之每次都被殺得大敗而歸。

“將軍!”垂髯老者撫須一笑,蒼勁的手把飛馬頂著田字格一跳,和著進了禁區的小卒形成兩面包夾之勢,晏淮左也再無招架的可能。

“叔,您厲害。”晏淮左自嘆弗如。

“這象棋排兵布將就跟戰場一樣,小夥子你要想嚇得好,回去多讀讀兵書。”老人哈哈一笑,背著手蘊了一口茶在嘴裏。

“是,他們都是將軍。”杜牧之看得一樂。

而每每日色西斜,杜牧之和晏淮左漫步在褪了色的老街之上,恰逢孩童散學,背著書包跑過二人的身邊,一個個都興奮的喊著自己的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好不童趣。

“你小時候也在這裏上小學嗎?”晏淮左指著門前的實小問道。

“不是,是在前面的附小,後來搬了地址,那邊兒以前還有天橋,但是前幾年建地鐵已經把天橋給拆了。我記得小時候最喜歡繞遠路從天橋上走,吹著風,然後橋下小店裏有賣五毛錢一包的辣條和猴王丹。我內會兒最喜歡吃的是一種酸酸甜甜的軟糖還有糯米糍冰糕。”杜牧之搖了搖頭,指著更遠的地方。

“從老小區穿出來,有一個大下坡,我和朋友們就喜歡追著玩兒,我記得和我玩的最好的一個人姓姚,他自己就會想一些游戲,然後我們跟著玩兒,石頭剪刀布來決定誰行動。都是小男孩兒的游戲,現在想想雖然幼稚,但。”杜牧之看著熟悉的街口,仿佛還能透過這些孩子看見童年時候的自己跟著小夥伴一起散學回家的樣子。

“很快樂。長大了大家也漸漸沒再聯系,後來一些朋友換了聯系方式,就沒再找到過了。”

滿是遺憾,也是失落。晏淮左拍了拍杜牧之的肩膀,兩個人輕輕靠在一起。

“我老師對我也很好,和他們玩總是忘了回家的點兒,小學的班主任看見了打電話給我媽,說每次都能在路上看見我,回家太晚,讓她提醒著我點兒,很多年前也回學校看過她,教給我做人的道理,如今也早退休了。”

“我們終究敵不過時間。”杜牧之沒來由說了一句,而晏淮左卻皺了皺眉,手上一把用力把人攔了一下。

“別鬧。”杜牧之拍了拍,道“人多。”

每天這個時候,杜牧之和晏淮左總會來到小菜市場,不圖著早市的新鮮,其實兩個人也沒那麽講究,就在夕陽下,小篷裏,挑選著菜色,和老板講一講價,遇見好吃的蛋糕甜品,晏淮左興沖沖跑過去買回來,“送你。”扔給杜牧之。

杜牧之一路吃著,也一路笑著。

夜半歸家,行著歸途。生活佐料皆下鍋,聞著炒著的辣子香氣就已經夠了半飽。談及生活笑料,談及每一天裏見過的大大小小的事情,杜牧之會聽晏淮左說起他曾到過的地方,他曾經遇見過的人,大都有趣。還會聽聽他和喬宇,任川年的趣事兒,知道了任川年五歲還尿床的秘密。

聽到喬宇有了女兒,小日子幸福美滿,杜牧之竟然落下淚來。

“這有啥好哭的。”晏淮左趕緊拿了紙過來。

“沒,沒。我是覺得大家都挺好的。”

不過是三個人的小日子,小美好,杜牧之聽得就已經神往。

“我們這樣不也是嗎?”晏淮左皺著眉頭,一股子不高興。

“是,是。”杜牧之樂了,破涕為笑,轉過來竟然安慰著晏淮左。

新聞聯播開播,每天一定要守在電視前面,熟悉的背景音響了一年又一年,看看國內的新聞,聽聽國際閑談。

晚來躺在一起,呼吸纏繞攀附,一同做了一個又一個的夢渡了山水。

日覆一日,人懶在裏面,歲月靜好。

至於一個工作日,恰逢天色燦爛,杜牧之邀了晏淮左一齊出去開始他們的旅程,又一次走著他們自己的路。

“你來做我的向導嗎?”晏淮左慢慢地收拾著,笑著問。

“當然,和我一起來嗎?”

“樂意之至。”

“每去一個地方,一定要了解它們的過去。”杜牧之隨手拂過老城墻的磚瓦,靠在上面,而晏淮左正站在他對面,登高而遠眺。今天兩個人出來得早,杜牧之非要把晏淮左拉出來曬曬黴味兒,漫步古城,做了那向導。他當然樂得跟在杜牧之後面。

“人文人文,都是慢慢被時間涵養出來的調性。我生在江蘇,長在江蘇,江蘇一個省的故事就能從將近五千多年前講,南京六朝古都,姑蘇一城下不絕的南朝風雨,揚州城裏兩千年都彈不盡的廣陵絕唱,常鎮兩地靜靜盤龍臥聚了快三千年。而你也說過,五千年前禹分九州而治天下,徐州彭城就是其中之一。江蘇十三市,每一座城市都有自己的故事,也有著自己過去的輝煌和驕傲,這些刻在城市骨子裏的東西最直觀的體現就是區名。就像我們讀大學的南京,你還記得它的區名嗎?”

“棲霞,秦淮,雨花。”晏淮左稍一思索就說了三個。

杜牧之點點頭,他講起,

金陵城的區名如秦淮、棲霞、雨花,姑蘇城的吳江、姑蘇、相城,都是溫婉的詩性的,如水墨一樣攤開在每一個來此的人的面前,就單講棲霞,霞光迎山而棲,仙林一域學子和風暢讀,整座城的一切都好像從這些名字開始,一點點將淡淡墨香青痕向下濡染,至一花一葉,都被江南的水浸透了去。在每一處市井小巷裏,在每一處生活百景中,在每一個老南京、老蘇州人嘴裏說著的吳儂軟語裏,滿是被歷史釀出來的濕氣。

江南,江南,能不憶江南?

“我記得小時候最先學的是白居易的那首憶江南。江南好,風景舊曾谙,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我對江南的初印象就在這裏,後面又學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到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杜牧之走到晏淮左身邊,倚著那斷了半壁的老城墻,望著身下故黃河的河道說著,“我就找到了那種感覺,煙雨江南。”

他又說起,這些城市的土地都是含情的,水亦是多愁善感的,若是擬人一點,四月柳就是它們的眼波,媚眼如絲,連帶著被滋養起來的一切,都有不同於別處的情調。

“再沒有別的地方能和江南相比,煙雨二字,只唯此一處才有朦朧的美感。我們去的懷俄明,山多,可終究歷史太短,乃至於整個美國也才不過百年的歲月,自然風光美則美矣,波瀾壯闊也是,可風景背後的人文才是我要找的魂,所以為什麽我老想著要和你一起回來,是因為他們的薄瘦的史頁載不動懷俄明大開大合的山水,太蒼白,看久了終究疲累,當然,也是因為你。”

“翻翻那些被江南水盡染了的漢字,平平仄仄起承轉合之間就能道盡愛,人生,家國。在外面奔走行過那麽多山以後,我再看看那兩座城,再聽聽蘇南人的每一段評彈,才能聽出來,哦,原來這都是幾千年壘疊下來的自信。”

富庶鄉,以江南而養天下,軍國大計養於江淮,哪個朝代不是這樣呢?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史書工筆的每一頁上,江南的春夏都以萬米稻田而發四海,商事甲股,漁船晚唱,破了封建的第一抹小資便在這裏發芽。而富庶的土地養育起來的人也是骨子裏都帶著雍容的,他們可以更加從容的面對世事變遷,可以多思,可以追逐一中近乎不切實際的浪漫。

反過來,江南人揮毫寫下的每一處筆墨又統統餵給了這裏的山水,整個世界上也再找不到第二個地方如此地,每一片花葉都承著詩性,每一程山水都在訴情。

“懷俄明的四季我們一起見過了,不留春秋,短夏而長冬,要捱過那一場漫長的萬物之冬。而江南的四季我們也感受過,春和景明,生縫夏花,秋來愁思,冬去曠遠而留白。”

“那裏的秋天,是姑蘇城寒山寺下的一樹先黃,而後漫山遍野的百樹成枯,是綠肥紅瘦三杯兩盞淡酒抵不過的晚來風急,是深巷月,是故園秋,是每一處游子離家,情人兩散的愁。”

“而冬天煙雨成雪,我翻過的這麽多書也唯有一句讓我覺得最為恰當,那是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杜牧之笑了笑,又接著說,

“湖南永州,也是我想和你去的地方,衡湘以南為進士者,皆以子厚為師。大唐湖南進士二十有九,永州獨占十人,不是柳子厚的永州八記將書香飄散在那裏,啟一州之智的嗎?江雪江雪,雖然寫的是永州的雪,但他吟著的孤獨絕滅,人生的愁,古往今來兩地也沒什麽區別了。”

“都被煙雨蒙了一層淡淡的愁,這就是江南。外人聽不了江南的雨,說不了江南的愁,就連江南人自己也一定是說不盡的,不過總結卻也只能用他們自己寫下的感慨,南宋國滅,家破人亡。顛沛半生,暮年回首。”

杜牧之正望著南邊厚重的雲,那裏面正蘊著千年下不盡的雨。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杜牧之轉頭笑看向晏淮左,晏淮左也一直在看著他,早就沈浸在他的講述中。“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在懷俄明聽雨的哪一日,堂前積水漫了腳踝,旁人躲雨都來不及,杜牧之卻腦袋抽風,一時興起地到外面踢水玩兒。

晏淮左只陪著他胡鬧。

杜牧之問,旅行結束了,你會不會想我啊,聲音太小,雨簾隔著,聽不真切,所以杜牧之並沒有得到回答。

兩個人越踢越兇,最後都發了狠,臉上發上卻是泥點子泥漿的,都黏在一起,可那就是晏淮左的回答。

杜牧之轉頭笑著看向晏淮左,而晏淮左也正看著他,晏淮左早就沈浸在他的講述裏了。

“而在最北邊的徐州,卻完全不一樣。還是單看四季,江南性溫,秋冬濕冷。而江北的徐州城卻是只有兩季,冷熱都是風幹的肅殺。外人一提起歷史上的彭城,徐州城,第一印象大多會是自古以來就是兵家必爭之地,這話不假,徐州一城多磨難,你看看這裏的山水,都是被刀削斧鑿出來的,這裏的每一處植木生長所的水都是血水。”

晏淮左微微點了點頭,其實他自己也有點感覺,南京的植景精美秀麗,而剛才途徑的老城墻下最不起眼的嶺上野草,草緣生齒,縱然有褲子隔著還是能感覺有些麻癢。

“蘇南是天堂,而蘇北卻是現實的人間。海拔太低,光有歷史上有記載的潮災就有百餘次,海水倒灌,土地鹽堿,毀了農田。最嚴重的是奪淮入海,都說黃河是中國的母親河,可偏偏在這裏,黃河無數次改道決堤,中游裹挾下來的泥沙又堆在這裏,這位母親奪走了無數人的生命,毀了無數人的家。回頭我就能帶你去看一看黃河古道,雖然現在有些地方早已幹涸。”

“所以如果再像江南那樣多情多愁的,連活都活不下去。”

“何謂九州,泗上為徐州,魯也。齊魯齊魯,雖然在江蘇,可文化卻和山東的孔孟伯約扯不開的,謂之齊魯文化。楚漢相爭之時,西楚霸王項羽建都彭城,西漢設置彭城郡,三國曹魏移都改為徐。後經魏晉南北,隋唐宋明元清,徐州城一路蹚過歷史的長河走過來。”

白楊烈烈起悲風,滿目黃埃漲太空。野璧山墻彭祖宅,塺(mei二聲,意塵土)花糞草項王宮。古今盡付三杯外,豪傑同歸一夢中。更上層樓見城郭,亂鴉古墓夕陽紅。

“寫更上層樓,更上層樓,不是為賦新詞強說愁。亂鴉夕陽紅之下,是欲說還休外只能感嘆的一句天涼好個秋。豪傑同歸一夢中,這就是有別於江南的,徐州的人文。江南是要浪漫到極點,而在這裏,一將功成萬骨枯,後又多少英魂葬淒涼,生死廝殺,為了家國,為了理想,在這裏是要稱王的。”

“而徐州城的區名,泉山,銅山,雲龍,近乎是山川江河用以分區,一座山,一條大河就坐了那量尺,丈量著徐州人腳下的土地。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漢族故裏,楚地源頭,自古兵家相爭戰亂流離也多少讓民風都帶著豪邁的味兒。千古龍飛地,九朝帝王鄉,好像每個徐州人骨子裏都多少蘊了些孤勇的節氣,英雄主義的浪漫。”

“你是英雄嗎?”晏淮左聽了突然笑著問。

“我傾慕英雄。”杜牧之答,又問起來,“你是哪個族的人。也一直沒問你老家在哪。”

“漢族啊,怎麽了?我老家,在一個小山城。”

“大多都是漢族。”杜牧之點了點頭,是他預想到了的答案。“漢人,漢族,一開始不過是大漢王朝下的中原子民。而漢朝,兩漢文化,便都發源於徐州。古徐州形勝,消磨盡幾英雄。這座城是英雄的城,是唱給英雄的一簾挽歌了解這座城市,當然一定要走進這些英雄的故事。”

“這倒讓我想起了喬納森。”時隔一個多月,杜牧之終於又談起故人。“我一直覺得他也是個英雄。”

晏淮左抿了抿嘴,和杜牧之靠在一起放眼望著遠處的青山隱隱。

“兩處的山有什麽不同呢?不過都是自然風光,最多就是不同氣候下形成了不同的景色。但是望山的人卻只剩我們兩個了。”杜牧之似是感慨。

“我們會一直一起看山的。”晏淮左對著山說。

“會的,會的。”杜牧之聽見了只笑,他明白晏淮左從來不會騙他,不只是山,還有這一輩子更多的東西。

“所以你在放眼看看江蘇省,以長江兩河分割三地,永嘉安史之亂,靖康之難的三次大遷移形成的南部吳越,北部齊魯,蘇中南北文化交融的格局,多麽讓人神往。都說江蘇太散,那是因為每個城市都有著他們自己幾千年的驕傲,華夏之地上光是這一土的人文就已經讓別的地方望塵莫及,更不用說整個國家的了。”

四下無人,杜牧之也可以肆無忌憚地和晏淮左牽手,慢慢攀過烽火臺的老梯,往回走。“現在,我帶著你逆著歷史,往回看看。我也想和你從北起,向南去,最後到這世界的每一處看一看。”

歡迎來到彭城,也歡迎步入英雄史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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