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你好,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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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鐵甲重瞳,烏騅汗血玉帳簾空。

“然羽非有尺寸,乘勢起於隴畝之中,三年,遂將五諸侯滅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號為霸王,位雖不終,近古以來未嘗有也。”

“這條路就叫霸王路。”杜牧之用手向左一虛引,戶部山中落秋不散,戲馬臺前草木成荒。四月裏,放眼望別處都是春深的濃綠,唯有古房舊邸簇擁的此處,載不動霸王的栗目,梧桐葉葉早黃,紛紛揚揚地落了幾千年,它觸地,一箏響,聲聲破陣,是三月飛雪,是四月成荒。而盤臺古道之中,晏淮左順著杜牧之指的方向望去,耳邊似馬嘶隱隱,楚歌聲聲。

“江東弟子多才俊,卷土重來未可知。卷土重來,杜牧在題烏江亭裏這麽寫,但那樣就折了西楚霸王的名了,就不是他了。”杜牧之朝著立山碑上望,也感慨。

“杜郎。”晏淮左想到了什麽突然笑了起來,“杜郎俊賞。”

“鬧呢。”杜牧之聽出來了晏淮左在調笑自己,手往他屁股上一拍,“走著。我以前也沒和你說過,我太姥姥姓孫,這裏曾有一戶孫家大院兒,當年太姥一家就住在這裏。”

“這麽說你們家祖上還是個地主?”晏淮左挪移,哪只杜牧之居然點了點頭,半是慨嘆,“土革的時候不是打地主嗎,內會兒就被打下去分田地了,只是聽家裏人說起,以前太姥出門都要帶十幾號丫鬟伺候,妥妥的封建殘餘了。”

“小晏子給老爺請安。”晏淮左樂了,手握拳一撐地,左膝半彎頂在地上。

“平身。”杜牧之沒好氣地說著,輕輕踢了晏淮左一腳。

“如果我們在那個年代豈不是要被揪鬥?”晏淮左慢慢站起身,笑瞇瞇地看著杜牧之。杜牧之略略思索了一下,好像是這個道理。

“那我可能會被逐出家門。”

“如果真的是這樣,你願意放下榮華富貴和我私奔嗎?”晏淮左突然收了笑,問道。

兩個人就這麽靜靜地看著彼此,風起天闌,一直到眼睛都被風吹得幹酸,杜牧之才搖了搖頭。

“我不會和你走,因為還有我的母親。”杜牧之頓了頓,低垂著頭,又吞遲遲地接著說,“不過我再也不會知愛恨了。”

是這個答案,晏淮左自己能想得到的,換了他也是一樣。只是難免,心底有些酸澀,踢了踢路旁的小石子兒就全然發洩了出去,小石子滾到泥裏,酸了一地。

“怎麽突然扯那麽遠,快跟我來吧,往前面走繞過去就能到戲馬臺的正門了。”杜牧之拍了拍晏淮左,拉著他向前走去。

圍著戲馬臺而建的是一眾古宅民宿,都是晚清時期的建築,青瓦堤石,後設井字窗洞左右各一,朱戶墨漆,兩豎門柱撐著一穹戶顱,牌匾橫立,刻著義忠氣節四個鎏金大字,房屋主人早已不在,後世人又拉下兩副對聯,高掛著幾矗燈籠立喜。

“進去迎著的是餘家大院兒,具體是哪一戶早就不得而知了,旁邊抵著的是張家大院,兩家挨得近,說不定當年還有鄰裏的姻親。至於別的人家,更是早就破落,這麽多年斷壁殘垣早就被拆了建了新樓。”杜牧之正帶著晏淮左從進園的一處上坡往上走,而晏淮左則微微有些皺著眉頭看著林立兩側的商戶。

“坑人的居多,我也懶得說好話,都是盯著外地人的荷包要搶過去,但你也別嫌,小販大都是這附近常住的老人,出來討口飯吃也不容易,兩處古玩店裏賣的東西看看就好,別當真。”杜牧之搖了搖頭,朝晏淮左解釋著。

“你沒有覺得太擠了嗎?”晏淮左問,杜牧之當然懂他是什麽意思,四周摩登聳立,偏偏獨留這麽屁大點兒的古建築地方夾在中間,太逼仄。

“市政規劃做的不盡如人意,不過也怪不了他們,這個地方自古打了多少戰爭了,尤其是最近的一場淮海戰役,萬裏焦土,能留下這一塊兒地方已經算是不容易了,你來的時候市中心那裏不是正在大修路嗎?”

晏淮左點了點頭,當時杜牧之就和他堵在路上,動輒幾臺大挖掘機攔了最繁華擁擠的一段兒路,聽杜牧之說起才知道已經修了好幾個年頭了,到底是效率太差還是怎麽樣的他也沒深究,這會兒杜牧之倒向他解釋起來。

“聽說本來是想建一個汙水處理系統的,偏偏剛一動工就挖到了一處楚宮,修地鐵也是,徐州的地鐵比南京挖地深太多,修得也久,這是座城上城,指不定挖到哪就崛了人家的宮殿,上次修得這麽麻煩的還是西安那兒。”

一路說著,正巧走到門口一個戴著太陽帽的中年女子坐在餘家大院兒前的石墩子那兒。

“沒開呢還,恁先過去吧。”女人招了招手,露齒而笑。

“那我們從後面繞一繞,說是山,那是叫得好聽,倒不如說是一個小土坡。”恰好春風拂面,擾了半柳彎腰挽住兩人的眼波,杜牧之走上前去,突然輕輕抱住了晏淮左。

“怎麽?”晏淮左手順勢撫在杜牧之腰間,胸口都被那呼吸灼得滾燙,直至途徑身旁的行人匆匆而過,掩面輕咳,晏淮左才又拍了拍杜牧之的肩背。

“沒怎麽。”杜牧之頭埋得深,起得也費力,兩人的視線黏連在一起,尾指勾在一起。“哥哥走吧。”

至坡頂生出三條棧道,中間一條圍著古建繞過,從兩人前方十幾米處往右延伸出下坡的路,晏淮左一伸手,把遮目的樹草一擡,牙石之上是被蔭蓋的由石亂壘出來的小道,風吹日曬,缺了幾腳,陰處青痕蔓延,土縫高疊處青芽三兩,而圍在一旁叫不出名的綠植展了長葉,縫好被子輕輕蓋在宅邸的後背上。

從石臺向上是宅邸的後門,磚土壘砌,又有“朝宗”二字石匾掛在上面,掉了顏色,落了灰漆染不上二人的鞋尖,那門也窄,兩個大男人擠在一起免不了要和四周的植物打個招呼,地鎖未開,透過半微的門縫朝裏看才能看見餘家後院兒裏又分了兩間內室,一截石梯盤旋而上到了天臺,去了前院。

“窮北關,南富關,有錢都住戶部山,從前住在戶部的都是達官顯貴,都說狡兔三窟,肯定有不少後門以備不時之需。”杜牧之輕輕扣了扣門上的獸環,銅木撞而悶響,擦盡耳朵裏都是銹音。

“因為自宋時起黃河奪泗入淮,流經徐州往往泛濫成災,有錢的人都來這處城中高地,窮一點兒的就圍著項羽的樓臺建了一圈兒又一圈兒的民居,久而久之,城市中心的雛形就這麽出現了。”

晏淮左靜靜地聽,一只手觸及泥墻,覆指冰涼。

而倚壁生竹,春深裏青翠得很,戲馬臺的後壁上建著一小塊演武臺,日晷置在上面,而周遭懸刻著不知道是不是天幹地支的古字,演武臺有小二層樓高,剛好能順著地勢往下看西邊遠去的牌樓,明清時候的民居在此都保留了下來,瓦頂都被時間洗得褪了色。

此時正好午後一兩點,日色溫遲,終於也讓這些老房子還了舊顏色。仔細看看,隱約能看到每一片磚瓦從裏向外漸變著青黑,大概是年覆一年的竈火給它們添了人間色。好幾戶人家裏立著瓦壇,大都缺了一角,應該是被用來裝放腌菜的器具吧,誰又知道呢?地上磚縫間草色煙光殘照,值此處危樓佇倚,望極春愁。

古人不見今時今日的日色,而杜牧之和晏淮左兩個人卻借著那竹林微光慢慢瞧著他們的生活痕跡。

“如果有一天,我們也可以在哪個地方有著這樣的一個家,起火生竈,看日伏山生落,看月東起西去,看每一個季節從頭到末該有多好。”杜牧之呆呆地望著,他已經看見了哪一戶人家裏正生著炊煙。

“嘿靚仔,搞對象嗎?”晏淮左脫口而出,半開玩笑的口氣想揮一揮空氣裏略微沈重的味道,哪知杜牧之突然說了一個字,“好。”

晏淮左如遭雷擊,怔怔地看著身邊的人。

“對象,你好。”杜牧之頭也沒偏,眼裏閃過一絲狡黠,一笑。

晏淮左突然用力把杜牧之摟在懷裏,心跳如擂鼓,杜牧之聽得見,那是心動。胸脯起伏得劇烈,呼吸都已然錯亂,晏淮左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耳邊長風吹過,從懷俄明吹來,吹進故裏,也要吹到屬於他們的遠方。杜牧之聽見了,跨越了時間長河的,愛的回音。

“旅途就是充滿了很多意外,而走在路上的人就是要好好享受這些意外。這叫意外,也是驚喜。”

你是我旅途最大的意外,晏淮左說。

“說了他媽讓你慢點兒開,慢點兒開,你他媽非不聽是吧。”晏淮左罵他。“為什麽你們都不聽勸呢?”晏淮左又在流著淚,朝他嘶吼。

“我見過更好的日色。”

在洲際公路上,在暮霭群壑中,在每一個晨起與暮色裏,懷俄明的山風把這些話都告訴了他。

“杜牧之,會不會有一天你會發現愛情這種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能夠躲得了的呢?”晏淮左緊皺著眉頭,月色掩去了噙著的一滴淚。而現在,杜牧之才知道,一語成讖,他避無可避了。

“牧之,牧之……”合谷夕陽下,晏淮左一遍一遍的呼喚著他,一遍一遍要讓他認清自己的心。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那是分別,他沒敢回頭。

“我曾踏月而來,我將踏約而至。我萬裏行山,赴你一面之約。”

“你在哪裏?等著我,我現在就過來。”

於是,晏淮左現在就在他眼前,陪著他,和他一起走過老城的風景。

晏淮左說這一輩子的風景看也看不完,但總得和他慢慢走在路上,看到哪裏算哪裏。杜牧之想明白了,最好的風景,不就是一直陪伴在身邊的晏淮左嗎?

也不一定是要有一個地方,只要晏淮左在,不就都有歸處嗎?

“明天,明天。淮左,我們會一起過好每一天。”杜牧之遙遙地,回了在懷俄明裏晏淮左的問。

綿長又深切的一吻,吻斷了戲馬臺前千年不散的秋。

我有多愛你呢?也不是很多,只不過比昨天更多一些,卻又要比明天再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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