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爛柯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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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循再蘇醒過來時已是深夜時分, 眼前一片白花花的發亮, 緊接著是一片橫飛亂撞的金星, 等到金星稍定,一切東西才分明起來。

望著眼前雕鏤著江南式精致描花的床頂,江循的大腦機能緩慢地恢覆著, 以消化眼前的情況。

在體內翻滾作亂的魔氣已經被清得一幹二凈,但由於江循的身體判定他是主動承受這場潑天大雨,又不是什麽致命的傷害, 因而拒絕給予修覆。

江循擡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燙得他立即把手縮了回去。這一碰之下,他才發覺自己渾身發疼, 從胯骨軸到胳膊的關節都像是打斷了又重新接回去似的,喉嚨更像是被硬塞了一把滾燙的香灰, 灰土撲喉,難受得他伏在床沿兒幹嘔了幾嗓子, 只牽得胃部繩絞似的生疼一陣,什麽也沒吐出來,只有些清冽的茶水順著他的口角滴落下來。

盡管身體告急, 但當江循一低頭, 發現自己幹幹凈凈地穿著一身兒琉璃白衣時,他差點兒嚇得從床上滾下來。

一個激靈翻身坐起,因此又頭暈目眩了半晌後,江循才意識到——

屋內沒有人,只有絲絲縷縷的藥香盤桓。

媽的此時不跑更待何時啊。

就玉九那個睚眥必報的性格, 自己擅自跑路,被他逮到除了被先X後X之外就沒有別的選項。

江循全然忘了現在的自己實際上已經比玉九吊出了三四個次元,一心只想著在小樹林裏的激情一夜後自己腿軟到下不了床的淒慘境遇,只是回想一下就覺得臀溝發涼菊花發緊,幾乎是沒什麽猶豫,他就翻身下床,穿上那已經掉了底兒的玄色靴子,翻了窗戶逃命去也。

翻身落在青石板道路上,江循又是一陣難受犯暈,踉蹌了幾步後,抱著街邊的一根廊柱就不撒手了。

雨後的涼氣兒絲絲縷縷地順著他的腳踝往上冒,讓他兩腿隱隱發著抖。看他這副狼狽樣,秦牧有點兒心疼:“小循,病了就好好休息啊。”

若不是那魔氣侵體,讓小循分身乏術,他也不會一下就被小小的感冒發燒給放倒。

江循還是燒得有點兒迷糊,抱著柱子蹭了兩下,忍住了想吐的感覺,眼角都被生理性眼淚憋得亮晶晶的,才感覺身上好受了些。

他掙紮著爬起,威武不屈且簡單直白道:“……我不想被草。”

秦牧:“……○| ̄|_。”

等到頭不那麽暈了,江循才辨認出來,這是夜間的爛柯鎮,也是他白天放縱著亂跑一氣、最終作死成功的街道。

重回這裏,江循有種莫名的羞恥感,掩面扶墻一點點繞過街道,同時試圖說些別的來岔開話題:“阿牧,你還記得嗎?……那個施粥的,玉九說他是宮家的人?”

秦牧很快乖巧地被岔走了話題:“是,而且他看到玉邈之後就特別緊張,好像他認得玉邈似的……”

江循沈吟了一下,搖了搖頭:“他不是認得玉九,他應該是認出了玉九的那塊玉……”

……也就是說,他有很大可能是仙道中人。

那身天青色的衣服雖然縫縫補補地打了不少補丁,但江循第一眼看過去就覺出了不對勁。

……宮氏的人?

宮家不是已經被應宜聲滿門滅盡,只剩下宮異一人了嗎?那青年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再者說,一個宮家人,怎得會為應宜聲積累福報?

若說是應宜聲的擁躉或崇拜者,也不至於做到十年積德行善這種程度吧?

雨已經停了,街道間磚縫間積起了一個個小水氹,每個水氹裏都藏著一個小小的月亮,照亮著夜行的路。

眼看著一人一魂行到了街拐角的位置,江循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了細微的腳步聲。

與其說那是腳步聲,不如說是水響。

有人在暗暗調用靈力趕路,縱身在半空中,既輕且疾,猶如踏風行雲,根本沒有和地面接觸的響動,唯有靈力將小水氹裏的積水激蕩起來,發出細細的水響。

若不是耳力超群,是絕聽不出這細微到近似於無的響動的。

南蠻之地,饑荒之年,整個爛柯山周遭也就爛柯鎮還有點兒人氣兒,這裏倒沒有宵禁不宵禁的說法,但經過這些日子流浪貓一樣的生活,讓江循對一切來自未知的風吹草動都格外敏感。

他一個閃身,背靠在了潮濕生苔的街角墻磚上,凝神屏氣,強忍著調集靈力帶來的暈眩感,手掌一個翻覆,陰陽就在他手中悄然無聲地盛放開來。

但就在傘面張開的瞬間,江循的眼睛就直了。

——傘骨流溢出的光彩硬生生把他藏身的地方照了個通明瓦亮。

他被燒得迷迷糊糊的腦袋還沒能弄清眼前的境況,迎面便有一個東西劈風斬來,破開午夜潮熱的氣流,咻地一聲擦過江循的太陽穴,釘在了他的腦側。

雄渾靈力激蕩之下,江循腦後的一大片磚石應聲碎裂,簌簌地往下滾,劈裏啪啦地落在江循的腳邊。

隨之而來的熟悉氣息,刺激得江循腿一軟就往下倒去。

江循終究還是沒挨著地面,一只手及時伸了過來,撈緊了他的前襟,把他往後一懟,江循本就暈得很,被這麽一撞,頓時防禦力歸零,軟在他手底下出不來了。

玉邈的臉色看上去已經跟羅剎差不多了,江循弱弱掙紮了兩下,發現逃脫無能後,索性對玉邈伸出了雙手,極其沒有下限地哼哼起來:“……玉九,頭暈,特別難受。”

玉邈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樣,從他周身泛出的危險氣息讓江循忍不住一口氣噎在了胃心處,一股氣流沖開了他的膈膜肌,江循短促地打了個嗝,覺得有點兒慫過頭了,就捂著嘴,眼巴巴地盯著玉邈看。

但沒過十秒鐘,他就又打了個嗝,整個身體明顯地一聳。

他把臉埋在了手心裏,覺得自己沒臉見人了。

江循本來隱蔽的位置就在一家商鋪門口,廣乘碎墻的響動大概驚動了商鋪的老板,很快,緊閉的門栓被從內狠狠拉開,伴隨而來的還有尖聲的叫罵:“要死啦?大晚上的不睡覺搞什麽搞?你……”

玉邈還盯著江循不放,連個餘光都沒分給來人,左手手掌狠狠一捏,一股靈力蕩開,猛沖到門上,那老板猝不及防,險些被猛然閉合的門扉拍到鼻梁。

玉邈揪著江循的領子,一把把他打橫扛在了自己肩上,江循的胃腹部硌在那柔軟的肌肉上,活動不開,更是繃不住一聲聲地打嗝。

他蜷在玉邈肩上,生無可戀。

很快,江循被搬運回了他剛剛逃離的地方。

被丟到床上時,他又是一陣發暈,歪在枕被上咳得撕心裂肺,還時不時抽搐一下打個嗝,眼角都沁出了淡淡的紅意,生得形狀媚氣的眼瞳中更是水霧繚繞,像是被月光盈滿的小水氹。

一只手拽過他,一下下拍著他的後背,江循抓著那琉璃色的袍襟,屈身在床邊的盆盂上方,反酸幹嘔得停不下來,清亮的胃液滴滴順著嘴角滑落,嗓子像是被灼燒壞了,疼得江循不想說話。

那只手倒是沒了剛才逼人的氣勢,替他倒了杯溫熱清水漱口,掌心就勢貼在了他發燒的額頭上,江循覺得那手涼快得很,就積極地蹭了起來。

等那手離開時,他還不滿地哼了兩聲。

數秒鐘後,蘸滿涼水的手巾把兒搭在了江循的額頭上,冰得他一個哆嗦,神志也隨之恢覆了一些。

短時間內,他的腦海中刷滿了兩個字。

……要完。

一次跑路就夠了,這第二次跑路被現場抓包,要怎麽算?

或許是因為想到了那未知的後果,江循縮在被子裏,緊張得手腳冰涼膈肌攣縮,更是控制不住地打嗝,連帶著被子和床都一跳一跳。

江循饒是臉皮再厚,也經不住這樣的羞恥play,臉上的紅一直延伸到了耳尖和鎖骨,偏生玉邈一句話也不說,就坐在床邊冷冷地凝視他,根本不知道在想什麽,江循一顆心懸著,打嗝打得更厲害,不管怎麽努力地悄悄憋氣都不頂用。

江循正鼓著腮幫子醞釀新一輪的憋氣時,下巴卻被一只手陡然掐住,他控制不住地張開了口,雙唇便被輕柔但熱烈地噙咬住了,果凍似的柔滑沿著張開的口輕滑了進去,那舌尖一下下靈活地挑動著江循的上顎,每次被舔咬到,江循都控制不住地渾身一麻,身體也隨之往上一頂,他連呼吸都忘了,只隨著有規律的舔舐深吻發出低啞的哼聲:“唔~嗯……哼嗯~”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江循才得以重新呼吸。

玉邈把那滑落到一側的手巾把兒撿起,重新浸了一遍冷水,敷在了江循的額頭上,口吻冷淡:“……好了沒有?”

……的確好了,不打嗝了。

江循被親了一口後,膽氣就壯了起來,嬉皮笑臉地伸手去扯玉邈:“九哥哥,好久沒見,我可想你了。”

玉邈卻不為所動:“想我?那你跑什麽?”

江循賠笑得肌肉都酸了:“……我我我我想去找那個施粥的問問情況。你知道的,我怕他跑了……”

倒了一杯水後,玉邈重新坐回了床沿邊:“他跑不了。應宜聲的墳就在爛柯山上。”

江某人再也不敢耍花腔,接過水杯小口小口地喝掉,溫熱的氣息把他的睫毛熏得濕漉漉的,看上去頗有幾分動人之色:“可他要是藏起來也夠嗆啊。他萬一瞧風聲不對,跑去外頭去怎麽辦?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

而玉邈只用一個眼神,就把江循噎得說不出話來了。

他示意江循去看桌面。

江循剛才急著跑路,壓根兒沒瞅見,房間中央的桌子上,就放著應宜聲的牌位。

在粥棚前昏迷時,江循頭蒙眼花的,沒能看清那上頭的字兒,現在離得近了些,他終於能辨認出上面鐫刻的字樣了。

——先兄應公諱宜聲生西之蓮位。

……玉九,你狠。

有了這個餌料擺在這裏,兩個人只需等著那青年主動咬鉤便是。

江循安靜了下來,在尊嚴和生存這兩個選項間猶豫了一秒,果斷選擇了後者。

他伸手抓住了玉邈的手,貼在了自己的臉上蹭了蹭,嗓音沙啞著委屈道:“……胃疼得厲害……”

玉邈仍是那張神憎鬼怕的臉,但江循卻不像剛才那麽怕了,被他盯著也是笑嘻嘻的。

終於,玉邈臉上的冷漠神情有點兒繃不住了,他轉向一邊,手指壓在江循的眉間,輕輕撫摸著,聲音倒還是冷的:“……我剛剛才把藥交給樓下的跑堂,廚房裏正在給你熬藥。喝完藥你睡下,等著那人來尋我們。”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手下微微用力,壓得江循的眉心都凹下去一片:“……你要是再敢跑,給我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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