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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爛柯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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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循笑瞇瞇地環住玉邈的脖子看他, 怎麽都看不夠, 從他口中噓出的氣息滾燙滾燙的, 燎燒著玉邈清冷如玉的臉頰。

從檐角滴落的雨珠發出嘀嗒的清脆響聲,在這靜夜中甚至能聽得到水珠的碎濺,江循蹭了蹭那清涼的皮膚, 再沒說什麽,只蜷偎在他懷裏,和著水珠滴落聲, 安寧地聽著玉邈的心跳, 權把自己當做一只大型樹袋熊。

玉邈也沒說旁的,只攬著江循的腰, 好讓他躺得舒服些。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江循睜開了眼睛, 正好和玉邈垂下的視線碰上。

兩人相視一笑,江循閉上眼睛繼續假寐小憩。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在屋裏聽著檐下水聲。偶爾從窗外或門口傳來的夜間人語, 也像是來自天際,縹緲無形,很快就消匿了蹤影。

不多時, 門被篤篤地敲響了。

江循本想起身, 卻被玉邈按回了遠處:“躺著。”

小二捧著一方木托盤進來,見狀倒是見怪不怪。

開客棧久了,什麽樣的事情沒見過,這兩位客人一看就是好龍陽那一口,沒也什麽可稀奇的。

玉邈單手接過托盤上的藥盞, 手一起一落,一塊碎銀當啷一聲落在盤中,細亮的銀光把小二的笑容都映亮了十分:“謝客官了!”

他正歡欣鼓舞地想要退下,就聽那玉面公子嗓音冷淡道:“關於本地的爛柯山,你知道些什麽?”

小二揣著那銀子,心裏沈甸甸地踏實,自然是有問必答:“公子想要去爛柯山?誒喲,那虎狼之地,蠻煙瘴雨的,還有妖怪出沒,公子去那裏作甚?公子若要去雲崖鎮,還是繞個遠路比較好哦。”

江循端過藥盞,一氣兒悶盡了,正苦得咋舌,玉邈便拈起一枚蔗糖塊塞入他的口中。

江循皺眉吸氣、鼓著腮幫子吮吸糖塊的樣子很得玉邈的歡欣,他伸手掐了掐江循的臉,把他柔軟的臉肉掐起了一個圓潤的凸起,而後者含著糖塊,一邊瞪他,一邊含含混混地問小二:“……是什麽樣的妖怪?”

小二一聽江循話頭不對,立刻出言勸阻:“公子,公子可千萬別起意要去爛柯山!那妖物可厲害得很,就連本地的獵戶都不敢輕易上山,都得挑天氣晴好的日子,妖物方不敢作祟。有不少年輕小夥子不信邪,想上山探個究竟,竟沒一個回來的!都不知道漚爛在這爛柯山的哪個犄角旮旯裏了。”

說著,他還煞有介事地東張西望了一番,像是怕自己的話被什麽東西偷聽了去,隨即壓低了聲調,繪聲繪色地比手畫腳道:“……也有獵戶見到那東西的本相——尖獠猴腮,赤眼藍毛,身長八丈有餘,生得一張能吞天地的血盆大口。我還聽說啊,有人曾被那妖物一口咬去了半副身子,被別人發現時,上半身可還活著呢,撲騰了半日才咽了氣。”

江循打了個寒噤,摸摸發燙的鼻尖,悄悄往玉邈懷裏挪了幾厘米。

玉邈斜眼看了江循一眼,江循則忙著跟秦牧抱怨:“說這麽詳細幹什麽?大晚上的講什麽鬼故事!”

阿牧:“……→_→這算是鬼故事嗎?”

江循:“當然算!八丈長的妖物,你見過嗎?”

阿牧長嘆一聲:“好好好,算算算。”

玉邈順勢把江循摟緊了一些,繼續問小二:“那在爛柯山下施粥的公子就不懼那妖物嗎?”

一提到那公子,小二頓時改換了神秘兮兮的表情,滿眼都是憧憬之色:“您是說謝回音謝公子?謝公子他可是活菩薩,真善人!任何妖物怕都是侵不了他的身的。我小時候逃荒到這裏,謝公子就在此處施粥行善。我那時染了傷寒,病得要死不活,謝公子贈我父母銀兩和粥飯,才救得我一條小命。這不,我這一家就在爛柯鎮住下,擎等著報謝公子大恩呢。”

江循和玉邈對視一眼。

江循幸災樂禍:看樣子你把人家的活菩薩給嚇跑了啊。

玉邈:滾。

江循稍稍正色:謝回音,你在仙道聽說過這個人名嗎?

玉邈:從沒聽過,也許是化名。

彼此心領神會、又把大致情況打聽了個清楚後,玉邈對那小二頷首道:“無事了。不過,煩請一會兒帶支上好的瓊膏上來。”

小二:“……”

江循:“……”

待到那小二一頭暴汗地掩門離去,江循才抖索著挪到床角,驚恐道:“玉九你想幹什麽?我是個病人啊你還有沒有人性了?!”

玉邈的手指微妙地勾過江循的身下,順著他敏感的大腿內側一點點撩上去,口吻卻是無比正直:“替你發汗。”

……那我是不是還要謝謝你啊。

江循正欲開口,房間中的燭火陡然鬼影似的搖曳起來,在白色紗帳上漾出一個個飄忽的影子,江循立即機警地跪坐了起來,仔細分辨了一下那從窗邊隱隱透入的魔氣:“聽這動靜,這次不是送藥的。”

襲來的陣陣魔氣讓屋內所有的光焰瞬間熄滅,江循喉頭一哽,還沒來得及自亂陣腳,一道黑影便就勢壓在了他的身上,對他噓了一聲。

貼著玉邈,江循心安了許多。

他自然是明白噤聲等待、靜觀其變的道理,但是他也知道風水輪流轉、明年到我家的道理。

他故意往玉邈懷裏一迎,膝蓋勾起,順著玉邈的腿彎就撩了上去,將那琉璃白的襟袍掀起,圓潤的膝蓋尋找到正確的地方後,就賣力地磨蹭起來。

江循擁著玉邈瞬間僵硬起來的後背,大膽地低聲調笑起來:“……九哥哥,看來你得等些時候再為我發汗了。嗯哼?”

玉邈咬後槽牙的聲音聽得江循心曠神怡,他和玉邈交過頸,耳尖小貓似的輕輕動了動,擦過玉邈的耳尖,偷笑得像偷了腥的狐貍。

黑暗中窗戶傳來了被悄悄推開的吱呀聲,不多時,江循看到一個細瘦的獸影一拱一拱地翻了進來。

沒有什麽青面獠牙,沒有什麽兇形惡狀,眼前的東西,如果江循沒辨認錯的話,學名應該叫做穿山甲。

而且那東西還掛在窗邊,吭哧吭哧了半天都沒能爬上來。

按照江循的經驗來判斷,他應該是被掛住了。

……看來傳說這種事情,真不能盡信。

既然不是什麽身長八丈的妖獸,待到它整個兒爬了進來,江循也不再廢話,揚手就是一道奔雷一樣的靈力,把被魔氣沖得青煙縷縷的蠟燭重新點亮,本來半開半合的窗戶也哐當一聲閉了個死緊。

穿山甲正匍匐趴地,慢慢地往牌位方向爬動,被這乍然亮起的光明嚇了一跳,本能地想要往硬甲裏縮,但是縮到一半,它才意識到此行的目的,決不能退縮,體內本來已經乖乖收斂好的魔力重新釋放了出來。

屋外立時狂風大盛,窗外那根部幾乎朽爛了的大樹搖撼了起來,潮濕的枯枝猛烈地抽動著窗紙,屋內的家具簌簌抖動了起來,穿山甲細細的鱗甲全部支棱了起來,活像一只刺猬,露出了內裏鮮紅的肉,溜圓的眼睛裏血氣漫溢,看上去倒是有幾分猙獰可怖。

江循立刻想抄起陰陽防身,但身側的玉邈卻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小小的獸,一臉漠然。

江循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家夥的力量似乎不想自己想象中那麽可怖。

……相反,它弱到簡直不可思議。

果然,沒過多久,屋外和屋內的搖撼就一齊停了下來,那穿山甲也因為耗盡了魔氣,身上的片鱗逐漸合攏,癱倒在地上吐著舌頭,站都站不起來了。

……這是一只怎樣的弱雞啊。

江循都忍不住對他起了些同情之心了,剛想下地,玉邈就攔住了他,袖袍一揚,那靈牌便飛到了玉邈手側,他斂好衣擺,蓋好雙腿間的灼燙,沖著那疲累至極的穿山甲晃了晃:“想要,就堂堂正正來取。”

穿山甲蠕動了一下笨重的身體,那細小的足趾和醜陋的身體慢慢發生了變化,擰動、抽條、伸長,很快,地上就多了一個累到臉色發青、動彈不得,卻未著片縷的青年。

……正是那小二口中的活菩薩、真善人,那個在粥棚裏親吻小女孩的溫和青年,謝回音。

江循很清楚,這貨雖能在人獸間幻形,卻並不是自己的同道中人。

他該是修習了魔道,但礙於靈力有限,他頂多能虛張聲勢地張開身上的鱗甲,搖撼下樹木家具,別的什麽都幹不了。

江循都忍不住同情起他來了,扯下了帷帳,拋丟給了青年。

謝回音感激地望了江循一眼,撿起帷帳,把自己勉強攏了起來,雙手撐地,朝著玉邈的方向艱難地移動了幾厘米,額頭貼著地面,低聲求道:“請,請玉公子把我師兄的牌位還與我……”

玉邈卻毫無憐惜之心,俯視著那怕得後背發抖的謝回音:“應宜聲是你的師兄?”

謝回音張了張口,硬是沒發出聲音來,把自己憋的臉紅脖子粗,才勉強擠出了句斷斷續續的話:“……是……這個牌位,我是……是代,代師兄的胞弟應宜歌所立……”

玉邈把牌位放在膝蓋上:“你是宮家弟子?”

謝回音咬牙答:“是……宮家外室弟子,謝回音,見過玉……玉家公子……”

他在此處,消息閉塞,只能憑玉斷定眼前人是玉家人,連玉邈是現任玉氏家主一事也不知曉。

玉邈將牌位往床側一頓,發出了清亮的啪嚓一聲,唬得青年臉色劇變,後背幾顆骨節都在打抖:“你是宮家人,為何為應宜聲集福行善?你難道忘了當年的薄子墟?”

不提那三個字還好,聽到那三個字,謝回音猛然擡起頭來:“師兄,師兄冤枉!薄子墟之事,與師兄半分關聯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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