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爛柯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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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循抱膝蹲地, 隔著叢叢腿林, 還能看到那琉璃白衣的翩翩公子, 江循壓根兒不敢起來,把自己抱成一個團兒,施粥的隊伍往前挪一點, 江循就邁著鴨子步往前蹭一點。

阿牧都看不下去了:“小循。→_→”

江循正緊張著,腦海裏乍然響起一個聲音,驚得他比手畫腳的:“別吭聲!別吭聲!他要是看到我會弄死我的!”

上次一不小心浪大了讓他給自己跪下拜了個早年, 江循跑的時候壓根兒連頭都不敢回, 生怕玉九解了靈力過來把自己摁翻在地。

想到上次臥床數日再起不能的遭遇,江循還是覺得下體發涼, 腦袋也隱隱生痛,把自己抱得更緊了些。

阿牧:“→_→小循, 你忘記玉邈是聽不見我的了嗎。”

江循伸著腦袋觀察著那雙腿,生怕他朝自己靠近:“……萬一能聽見呢。”

阿牧:“……”

江循望著那雙隨著人流一起湧動的腿, 修長筆直如同白楊,每邁一步,寬松輕薄的衣裳就被頂起, 隱約可見漂亮的肌肉線條, 饒是知道自己在躲藏中,江循還是忍不住把臉枕在了自己的胳臂上,欣賞著那一雙雙泥腿間那一抹亮到讓人頭暈目眩的光,喃喃自語:“……還蠻想他的。”

而不遠處的玉邈,完全無視了周圍那些難民望著他時敬畏的目光, 手提著廣乘,指尖無意識地在劍柄上摩擦。

緊貼在他腰間的單環玉沁出滾燙的靈力,燒灼著他的側腰肌,指引著另一半命玉的方向,溫潤流光在他腰間蔓延。

——命玉在接近另一半時會產生特殊的感應,而自從江循從東山出逃,玉邈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這樣清晰的感應牽絆了。

……他感覺起碼過了十年有餘。

玉邈記得自己曾在調查中查到應宜聲有一個故友,那人在應宜聲身死後,還冒著天下之大不韙到殷氏為他收斂屍骨,才一路循跡追到這裏的。

他想,江循如果得到消息,總會趕來這裏。

只是沒想到他會來得這樣快。

玉邈的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那擁擠的人群中,強行按捺住自己跑過去把那個臟兮兮的家夥拎起來的沖動。

此處人多,不好下手,若是嚇跑了更不好收場。

……況且這家夥還有可能變貓逃跑。

那廂,江循緊張得很,把陰陽抱在懷裏,陰陽傘骨上流轉的靈氣盡數被那混沌兇獸所制的傘面吞沒,兇氣與靈力相濟,倒是兩兩抵消,因此江循並未察覺到那灼燙的感應之靈,也未察覺到數米開外,一雙正盯緊了他的冷淡眸子。

或許是因為太緊張,江循出了一身冷汗,風一刮也覺不出冷,只覺得疲倦潮汐似的湧上來,他蒙著頭往前移動,不知這麽蹲了多久,再一擡頭時,竟然已經看見了粥棚的暖棚支架和篷蓋布。

這裏的陳設簡陋得很。一個半人高的大號木粥桶擺在一面有點簡陋的木桌上,一方地竈還在熊熊地燒著火,上面架著一口大鐵鍋。粥棚背靠著一面垂直的峭壁,三面掛檐板上已經生了黴菌,菌群已經深入木質當中,留下斑斑點點的陳跡,但看樣子曾被粥棚的主人精心地刮過,黴斑四周還殘留著新鮮的翻卷的細木茬。篷蓋布是粗麻質地,盡管難看了點,但勝在厚實。天從剛才起就沒停過雨,細小的雨絲兒撲在麻布片上,發出悅耳且節奏急促的沙沙聲。

接受施粥的難民們人手捧著一只瓷碗,有的捧著兩三個,或大或小,花花綠綠地暖在手裏,每個人的眼睛都鎖著那冒著騰騰熱氣的木粥桶,還有粥桶不遠處的地爐。

地爐底下的火燒得正旺,潮濕的木柴在竈內劈劈啪啪地燃燒著,很快,新一爐的粥就出鍋了。

江循擡起眼來,只見一個穿著天青色衣裳的人勉強抱著那雙臂合抱都抱不過來的大鐵鍋,勉強登上桌子,將那泛著濃郁動人的小米黃的粥傾入粥桶中,發出粥狀物互相融合時特有的粘稠聲音,同時激出一片甜美的粥香氣息。

整個粥棚裏只有他一個人在忙碌,但一切卻意外地井然有序。每當青年倒粥的時候,或是掀開熱氣騰騰的鍋蓋的時候,難民群中都會發出一陣騷動,但都是善意的,眾人會按照順序一個個入棚,接受施舍。

站在高處的青年把鐵鍋放回鍋竈上,添水,加米,重新做上一鍋後,重又躍回木桌之上,用長粥勺在木桶裏攪動一個來回,把勺頭在桶身上磕出悶悶的響聲,這才回過身來。

江循也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意外的清秀普通,平平無奇得很,長相屬於丟在人堆裏很難找出來那種,氣質溫柔得像是一泓暖春湖水,說實在的,江循根本無法把他和應宜聲聯想在一處。

有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捧著一口海碗,眼巴巴地等在青年腳下,一雙紫葡萄似的眼睛透亮澄澈,青年看著那小女孩,淺淺一笑,蹲下身來。他的聲音倒是好聽,與他的氣質相稱得很:“給你盛滿,好不好?”

小女孩點點頭,弱弱地說了聲“謝謝”,那青年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想要伸手摸一摸她的頭發,但小女孩往後一縮,小聲道:“……頭上有蟣子,不幹凈。”

青年竟半分也不介意,就地跪下身,在小女孩骯臟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小女孩有點兒羞澀地低頭,說:“……我知道規矩的。我爹爹教過我。”

說完,她就跑到了暖棚後方,江循遠遠看著,那裏擺放著一個和這粥棚的簡陋陳設極不般配的牌位,紫檀木所制,上面的字是鍍金的,下面還放著一爐高品檀香,一線香正裊裊地冒出青煙。

小女孩端端正正在牌位前跪下,一拜到底:“願應宜聲哥哥大福大吉,順遂如意。”

青年的臉微微發了紅,盛了滿滿一碗粥送到了小家夥面前,小女孩再次道了謝,謹慎地接過,一步一踱地走向了自己路邊斜躺著的生病的父親。

……江循覺得就現在的自己而言,不把應宜聲的牌位搶過來砍成劈柴都是好的,還指望自己祝他大福大吉?

但看著這青年小媳婦似的面相,江循又提不起來質問他的興致。

看來來這裏求粥的人,都要為應宜聲道一聲福報,從側面證明,青年是真的以為應宜聲死了,不然不會讓人對著他的牌位下拜祝禱。

據說這青年在此地已近十年,一到災荒之年便開粥棚周濟災民,這些米也不知道從何而來,在這南蠻之地怕是不好尋來,饒是如此他還是堅持了下來,這不禁讓江循好奇,他究竟是應宜聲的哪門子好友。

若是生死之交,應宜聲沒道理要瞞著他自己還活著的事情。

若是萍水相逢,什麽人能為對方這樣行上十年的善,積上十年的福報?

江循想著便要起身,可不知道是蹲得太久還是別的什麽原因,他一陣頭暈,險些直接倒在地上,身上的泥水已經幹涸,凝結在皮膚上,幹癢燒痛得厲害,這股熱力似乎透過江循的皮膚,直接灼到了骨肉裏。

剛開始他還樂觀地認為,保不齊是因為那片遺失的神魂就在不遠處,但很快,周身泛起的砭心刻骨的冷就讓他意識到,似乎不是這麽一回事。

眼皮沈重得如墜千斤,腰酸到壓根兒挺不起來,腳心放射性地麻癢著,一直蔓延到大腿腿彎處,他正難受得喘不上氣時,就見視線餘光中一直晃著的琉璃白邁步向前走去,徑直走到了那青年的面前。

陡然來了這麽個衣著整潔端方無比的人,青年也是一楞,打量了玉邈兩眼,待到目光鎖定在他腰間的玉飾時,他的臉色驟然變青。

青年立即挪開視線,用勺子在粥桶中攪拌,聲音裏的惶急通過他的動作一並把他出賣得幹幹凈凈:“公子……公子想要些什麽?我這裏只施善粥,別的什麽都沒有……”

玉邈當然不會理會他的閃爍其詞,坦然道:“我是逃難的。請給我一碗粥。”

青年:“……”

江循:“……”

青年看樣子很想吐槽點兒什麽,但是他還是忍住了沒吭聲,俯下身從桌後挑了一只印著青花的海碗,盛了一勺,慌亂地推給了玉邈:“好了,請……請公子離開。”

玉邈端著碗,神色坦蕩:“不需要我對應宜聲說些什麽嗎?”

青年一副要哭出來的表情:“不,不必了……”

玉邈卻猛然往前欺近一步:“我還是想親自到他墳上為他上一炷香,他的墓聽說就在附近,可以麻煩帶個路嗎?”

青年被唬得差點兒從桌子上掉下來,而難民們也發現了不對,前排的人紛紛騷動起來,推擠擁亂著,把昏昏沈沈的江循推得晃來晃去,鬧騰中有幾只腳踢在了江循的後背上,他也覺不出疼來。

難受,渾身發冷,喉頭刺痛,連話也說不出來。

那邊的玉邈還對江循的情況渾然不覺,一把抓住了試圖後退的青年的衣襟,將那縫縫補補了多次、連原色都淡了許多的天青色襟袍拉在手心中。

與宮異相處多年,這觸感材質他只需上手一摸,便知並非凡品。

他盯準了那青年,低聲問:“你是宮家的人?應宜聲屠宮氏滿門,你為什麽還要供著應宜聲的牌位?”

青年慌了,他不管不顧地朝後一閃,縱身躍下桌子,竟在空中便消匿了身形。

轉眼間,玉邈手中就只剩下一塊被撕下的天青色衣襟迎風招展。

玉邈一皺眉,繞到青年消失的桌側——

那裏赫然結著一片法陣。

他本想追去,可回頭一看,便見江循倒在了人潮湧動之中,骯臟的泥沙將他的臉糊得亂七八糟,卻也掩蓋不住從他皮膚下透出來的異常病態的紅。

無數雙腳踩踏在他的身上,他也渾然不覺,只是用右手把陰陽緊緊摟在自己懷裏,像是怕遺失什麽重要的寶貝。

江循其實還有意識,只是沒有痛覺了,他只能感覺到有一只腳從他的手指上踩過去,他還緊張了一下,等發現對方踩踏的是自己的左手時,他又長長松了一口氣。

許久未病,他居然到現在才遲鈍地發現,自己發燒了。

……媽的就不該主動淋雨。

這也是江循在昏厥過去前腦海中最後一個清晰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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