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葫年紀不算大，雙十年華，正屬於力氣大、陽氣足的範疇，人是憨厚老實，又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不怕染上陰晦連累家人，因此擡棺的人選中他是必定會被選上的。

他在客棧裏當店小二，原本只是想賺個外快，誰知這一去就死於非命，無親人送喪，便只能擡進了義莊，等待安排。

負責義莊的看守人是個老人家，年紀大了，眼睛不好使，十米開外人畜不分，因此城裏的人都叫他陸瞎子。

但陸瞎子並不是真瞎子，他還是能看得見顏色和輪廓的。

“就、就在那兒！”陸瞎子指著距離大門不遠的一具棺材上，那棺材並沒有被蓋上，蓋子似隨意地摔在一旁，“昨夜俺聽見聲響起來瞧瞧，就瞧見那紅衣女鬼站在那棺材旁。俺、俺不敢得罪鬼大仙，就、就躲在一旁了！等鬼大仙離開了再去瞧，屍體已然不見了！她是來報仇的！害了葫娃兒的命，連葫娃兒的屍體都沒放過！”

時千凡：“你這麽肯定，那所謂的紅衣女鬼是來報仇的？”

陸瞎子也沒管書生趴在空棺上亂翻的動作，顫栗道：“唉~俺總叫葫娃兒莫再賺死人生意，他總不聽！這不，遭報應了！”

時千凡：“你是指擡棺？”

陸瞎子搖搖頭：“伺候鬼大仙的活兒自然不會遭罪，可葫娃兒飯量大又沾了賭癮，這賺回來的錢都不夠他賭的，因此他平日也找些外快。很多大宅子的老爺夫人不愛把下人當人看，非打即罵，前兩日遭罪了的那位——”他話語突然一頓，連連扇了自己好幾個嘴巴才繼續，“聽聞多少丫鬟被折騰死，丫鬟命賤又是被賣了的，入不了墳就只能扔去亂葬崗。這玩意兒嚇人，葫娃兒便頂了這活兒，幫忙擡屍，賺幾個錢繼續去賭。”

時千凡：“照你這麽說，殺死文葫帶走他屍體的鬼，是當年被他丟到亂葬崗的丫鬟們？”

陸瞎子拍拍大腿，哭喪著臉喊道：“必然是的，造孽呀啊~”

“呵~這倒是奇怪了，”時千凡嘲諷冷笑，“都這麽久了，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候來了？之前幹嘛去了？”

陸瞎子跟著一想，也覺得奇怪了：“或許…或許是齊氏幫了她們？”

時千凡：“人是齊氏害死的，幫她們？可能嗎？”

“對、對啊~！那這是為何啊？”陸瞎子竟反過來問她了。

時千凡翻了個白眼不再看陸瞎子，靠在了門板上看著書生將棺材上上下下全摸索了好幾遍，最後才心滿意足的提出離開。

“姑娘覺得，盜走文郎君的是人是鬼？”

“人。”

“為何姑娘如此肯定？”

時千凡微微側首斜睨，見他是真激動，心裏也舒坦，索性停下回程的腳步，轉身面對他笑道：“只有害了人的人，才會想到盜走有線索殘留的屍體，如果是鬼，吃了都嫌糟牙。”

“小生亦是這般認為！”書生忽地舉起手攤開，掌心上躺著幾根細長的黑發。他雖是文弱書生，但不知道是不是常年周游世界的緣故，皮膚並不白，甚至有些糙。即便是這樣依舊能看出黃與黑的明顯對比，“此發絲乃是小生於棺槨之內尋得。文郎君是粗人，頭發偏黃，然這發絲黝黑順滑，顯然是衣食無憂的大富人家才擁有的。”

時千凡低頭看著發絲，臉上的笑容微僵，逐漸拉平。

她剛才猜測文葫的屍體是那群玩家偷走的，跟帶走葉豐七人藏線索是一個道理，可這幾根頭發卻告訴她偷屍體的是個NPC。

為了方便行動，玩家一般都會把頭發削短，雖然不會像時千凡這麽極端幾乎剃了個光頭，但也絕不會長到這種程度，完全是長發及腰的標準。

這是最糟糕的發展。

如果屍體在玩家手裏，至少她還可以做個交換。可如果屍體是NPC甚至是殺人兇手帶走的，只怕是早就被毀屍滅跡了。

副本給的時間只有十天，現在已經是第三天，幾乎是期限的1/3，可她現在連主線的尾巴都摸不著。

義莊因為不吉利，位置被建在了郊區，而出山後必定會經過集市。時千凡跟隨在書生身後，視線很快就被街邊兩旁的攤位吸引。這時代的衛生弄地極好，每個攤位特別是吃食的地方都會自備幾個桶用來裝垃圾。路過兩排食攤，後面就是賣雜物的。

行走到半路，她目光微凝，無意識地伸出手去扯還在行走的書生：“大佬！”

背對著她的書生窄腰一扭，仿佛背後長了眼竟然瞬間就躲了過去，側過身疑惑張望：“怎麽了怎麽了？”

時千凡在想事情並沒有註意到這一幕，只以為是自己位置沒把握好，反正已經引起了他註意，便拔腿跑到了其中一個攤位上。攤主是個憨厚的青年，見有了客人立即想招呼，可視線剛落在時千凡的腦袋瓜上時就僵住了，熟練的臺詞啞在了喉間。

時千凡卻是不管他在想什麽，指著貨物就問：“這個多少錢？”

“十、十三文。”攤主原本還懵逼著，見她旁邊走近了一長相俊朗的書生，這才恍然大悟。

梳子意喻著相思，這時代擁有著贈梳子等同於告白的風俗。見她突然買了梳子，不僅攤主是這麽認為的，連書生都是這麽想的。

這木梳並不算貴，材料也是普通，但勝在打磨極好，光滑無刺。

盯著那木梳子，書生已經在肚子裏打草稿要怎麽拒絕了。

結果兩個大男人傻乎乎地看著時千凡付賬後，忽地撩起自己的衣袖露出細白細白的胳膊，在驚呼下將木梳的齒牙對準了胳膊肉就狠狠地往下刮！

衣服下燈盞在劇烈顫抖，書生莫名心悸，連呼吸都停了一瞬，趕緊搶過了木梳大聲喊道：“你作甚！！！”

他搶地極快又狠，時千凡被他動作一拽，差點沒站穩。細白的胳膊上已經出現了幾道紅痕，她力氣不算很大，但使出全力的結果下還是將自己的皮膚刮破了，細細的刮痕逐漸泛紅，中間還滲出了幾滴血液。

“就是這個。”

書生大喘，沒好氣說：“你指什麽？”

“兇器，你看！”時千凡將胳膊往他臉上一湊，見他下意識後仰躲避，以為他還是嫌棄自己，原本略顯興奮的小表情也低落了下去，“我是說，兩個死者臉上的傷，都是用梳子刮的。粗細、大小、間隙，全都合上了。”

書生這才瞥了眼，餘光見周圍陸陸續續看過來的男子的目光，咬咬牙將她的袖子又扯了下去，蓋住那刺眼的白：“大庭廣眾的，莫將胳膊示人，道姑即是姑娘又已還俗，該有些分寸。”

之前她解外袍就已是驚世駭俗，但終究是沒露什麽，哪想的到她還能在大街上把胳膊露出來！嚇地他現在還有些心慌。

雖然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慌什麽，仿佛一瞬間有些不受控制似的。

燈罩的熱度緩緩下降，猶如他逐漸平穩的心跳。時千凡看了看周圍人的裝束，也意識到自己拉袖子的舉動魯莽了，略顯不好意思：“對不起…大佬，剛剛那傷口你看到了沒？既然兇手用到了梳子這麽特殊的‘武器’，性質類似於報覆，所以齊氏和齊露得罪的人，肯定是跟這梳子有關吧？”

書生也緩過神來了，只是聲音還有些虛：“梳子乃是私物，輕易不可外贈。或長輩贈送，或夫妻親禮，或私定終生，無論何種皆牽扯到一個情字。若姑娘所言正確，小生仍有一問。”

時千凡等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得接話，因為這是古人特有的謙虛，客人不接話他們就不說了……

“大佬你說。”

已經逐漸適應“大佬”這個稱呼的書生：“姑娘方才可是使出了全力？”

“對。”點頭。

“但屍體上的傷口極深，非尋常姑娘可完成，亦或說兇手極有可能力氣極大。”

時千凡回想了下，發現確實是這樣，如果當初那傷口不是深到見骨，她也不會下意識以為都是利器。梳子是用來梳頭的，每次使用都緊貼著頭皮，如果齒牙是尖銳的，還不把古人的飄飄長發全刮成禿頭？

類似死於報覆背叛的齊露、死狀極慘被自己老公忌憚的齊氏……

“大佬，你覺得有沒有可能其實齊氏犯了跟齊露同一個錯誤？”

書生怔了下才反應過來齊露是誰：“怎說？”

“你看，”時千凡將自己整改過的線索本本遞到了他面前，“女人最懂女人，一般毀容這種事只有女人才幹地出來，羨慕妒忌恨，都是毀容的前提。齊露的死是因為勾引了松先——松老爺，那齊氏呢？她會不會是也得罪了誰的老婆？”

書生盯著本子上缺胳膊斷腿的錯別字（簡體字）陷入了沈默，耳邊她說的大白話更是有幾個詞語聞所未聞，聽完後得靠猜，於是…沒說話了。

感受到氣氛的沈默，時千凡也漸漸說不下去，因為她也感覺到自己說的有些亂七八糟前言不搭後語。

齊氏死後，松老爺第一時間又是找和尚又是找道士，這反應速度和過激的應對方式都預示著他肯定碰見了什麽，很大概率也是“冤鬼索命”之類的，所以他才會害怕齊氏也變成鬼，或者就是他虐殺的齊氏，怕她報覆。

可看他對謝家的反應，齊氏活著對他幫助更大，他沒有理由殺齊氏。

總不能是誤殺，屍體殘成那樣能怎麽個誤法？

所以，松老爺是見“鬼”了。

其二是齊露的死，個個都說是齊氏妒忌下還魂報覆，可系統已經借支線給了她提示，齊露是“人”殺的，不關齊氏的事兒。

用傷口做等式，那就是兇手殺死了齊氏後又殺死了齊露。

“兇手是齊氏和齊露一起得罪的人！”

一個力氣大、出於妒忌、或者還遭受過她們背叛、牽扯到孩子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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