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燈光有些暗沈，暈黃色的，帶著點頹迷之感。

壁上掛著的那幅印象派系的油畫，描繪了一個色彩斑斕的春天。畫家大膽利用色彩的沖擊對比，表現了路盡出的一座秘密花園，花朵繁盛到幾乎要炸裂開來。因為這極致的美，反而讓人壓抑，懷疑是否下一刻花朵就會雕謝。

這畫像座墳墓。春天的墳墓。

初澤文停在畫前看了一會，沈重的喘了兩口氣，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門。

自從初夏回來之後，妻子便稱病不出房門，連飯都吃的很少。

他知道她這是在向幾個孩子抗議。他毫無辦法，只好裝作不知道，躲在自己的畫室。

事實上，他並不討厭初夏。但是他也不知道怎麽愛她，他並沒有從父母那裏學到怎麽去愛護自己的孩子。他唯一愛的人就是自己的妻子，她和畫是他生命裏最重要的東西。

至於孩子，他不愛，甚至還有點恐懼。就連初晴和初遇，他都是透過自己的妻子才能愛他們。所以他能給予初夏的只有冷漠。就像當初他並不在乎自己的女兒是誰，初晴或是初夏有什麽區別嗎？自然是看妻子喜歡哪個。

從前他活在父親的羽翼下，後來他活在妻子的懷裏。藝術家敏感纖弱的神經，一點點刺激就會讓他無法承受。

他進門，果然又看到妻子在裏面剪衣服。她手裏的那把大剪刀是初澤文的噩夢，每次當她生氣的時候她就會把衣櫃的衣服破壞幹凈。一開始，初澤文愛她這點。

古有妺喜喜聽裂帛之音，夏桀寵甚，為了她造傾宮供大量珍貴絹帛給她撕。

初澤文從前覺得這能表現他對她的愛意，所以還頗為樂意。時間一久，現在他也覺得厭倦。

或許妻子自己都還沒發現，這幾年她把生活重心大部分放在了小女兒身上，夫妻之間已經有些疏遠。

他愛妻子，視她為靈魂伴侶，可是現在她已經開始不再懂他。而他在長久的磨礪中已經厭倦一味遷就。

他不懂她為什麽就要執迷於那些瑣事，他們根本什麽都不缺！

他懷念從前的妻子，那時候他們是大學同學。

他對她一見鐘情，她仿佛剛從《蓬帕杜侯爵夫人像》裏走出來。她是高雅、華貴、瑩潤、氣度非凡的女神，令他傾倒萬千。

她有年輕的朝氣又兼具成熟女性的優雅與堅定。她愛詩集和油畫，談吐大方腹有詩書。甚至，他們同樣愛著詩人巴勃羅聶魯達。他們是如此的契合，仿佛是男人和他的肋骨。

他義無反顧的追求她，不顧家世的懸殊此生唯一一次堅定的跪在父親面前要娶她。他不在乎她的家庭，不在乎她的極品親戚，不在乎她的過往，他只要她。

可是多年後，他們怎麽會變成這樣呢？

她早已不再是那個會羞澀的對他輕誦“我喜歡你是寂靜的”的少女。

雖然他仍然愛她，可是不得不承認她已經淪為世俗。又或許他從未真正了解過她。

發洩之後，董如意將剪刀摔在地下。初澤文將她扶起來，她恨恨的說：“早知道，幹嘛要把她生下來！”

初澤文沒說話，靜靜的聽著。

其實，董如意並不是沒有期盼過初夏的到來。那時候她發現自己懷孕了，比誰都高興。

雖然她已經生下了初遇，但老爺子說了初遇是繼承人定然不能嬌寵。所以她心心念念想要一個女兒。

她想要一個女兒，她要把她當成公主，將所有她幼年希翼得到而不能得到的東西都送給她。這個女兒將是她血脈的延續，將是另一個她。

董如意和初澤文不同，她來自一個中產家庭。父母都是性格溫和的高中老師，所以家裏待她如珠似寶。但是她父親是一個小村子裏走出來的，家裏的那些窮親戚因為她是個女孩子千方百計的占她家便宜。

他們時常說女兒對她這麽好有什麽用最後還不是要嫁人的。董如意憋著股氣發誓要嫁一個最好的人。後來她嫁進了初家，一個個以前看不起她的人都來攀親戚。

人便是如此。董如意更加不屑與他們來往，可是父母年紀大了卻死活不願意離開故土來跟她生活。她也不太願意回從小長大的小城，所以一年到頭難見父母。

後來她如願懷孕了，私人醫生檢查說是個女兒。

父母來看過她一次，可能是不太習慣初家很快便回去了。到了快七個半月的時候，她接到老家的電話說是父母遇到車禍雙雙身亡。

那時候她挺著大肚子聽到這個消息幾乎都要暈過去。丈夫去了國外交流，她一個人六神無主帶著兩個護工連夜趕回了老家。

到了老家幾個親戚將她安撫下來，精神崩潰過的董如意沈溺在悲傷之中。後來她得知父母已經出事一個星期，但是她家那些親戚為了向她邀功瞞著不告訴她，私下鬥爭搶奪二老的屍體。因為她家沒有兒子，那些人不僅阻止二老進祖墳甚至還打算瓜分二老名下的房產！

“二丫頭，你現在是當了城裏的太太，但是我們董家的規矩就是這個樣子，沒有兒子背孝，就是絕戶！絕戶不能進祖墳，這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就算天王老子家也是要守規矩的。”她清楚的記得，那時候那些所謂的親戚臉上刻薄而貪婪的目光。

“什麽絕戶！我是爸媽的女兒！”她氣憤的指著那群人。

鄉民愚昧，仿佛聽到什麽笑話一般鄙夷的看著她：“女娃娃怎麽算！要有兒子，兒子才能傳香火。你嫁給別人，就是顧家人。按道理這是我們董家事，通知你是看在往日份上，反正你爸媽想這麽進祖墳絕對不可能！”

無恥！她氣的全身發抖，護理連忙扶住她。一個吊著三角眼的婦人來唱紅臉：“啊喲，好好說話！什麽別人家的，如意永遠是我們董家人！”

她說完，對著董如意揚起一個近乎諂媚的微笑：“如意啊，嬸子曉得你心裏難過，但是叔叔嬸子也難辦，家裏規矩千百年都是這樣。你爸媽可是最守規矩不過的人了。但是落葉歸根，你爸生前心願就是進祖墳，怎麽著這得替他了了不是？”

“叔叔嬸子看不得你們小輩難辦，這樣吧，嬸子給你出個主意。你呀，就從你那些叔叔伯伯裏挑個人家把你那幾個堂兄弟過繼到你爸名下，有人替他背孝，這樣他就不是絕戶了，你看怎麽樣？”婦人的三角眼裏閃過一絲貪婪。

婦人的丈夫不待董如意說話，急不可耐的一拍手：“這個好！就這麽來，我看人就選我們家虎子，老四在世的時候最喜歡我們家虎子，好幾次都誇他懂事，背孝的人非我們虎子不可！”

人群裏有人發出不屑的嗤笑：“虎子，就那種高中都沒法畢業的孬貨？！你家這私心忒明顯了！老四知道都能氣活來！人當然應該是阿文了，阿文是我們董家書讀的最好的後生。”這人當然是那個阿文家的近親。

董家人撕去偽裝開始為背孝的人選爭吵，原因無他，按規矩背孝的人能夠繼承董父董母所有的遺產。

一旦沾染利益，人類比任何野獸都要兇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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