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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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當真來不了, 傷得也不輕。

本來可以救出楚王, 偏巧遇上戰神秦九鳳,最終楚王沒救出來自己反倒落一身傷, 連床都下不去, 只能無力躺著, 雙目怔忡地盯著帳頂發呆。

就因比尋常人多了份理智和忍耐, 面對這樣的結果才能將情緒深藏, 含痛默默消化秦姬凰那句無論怎樣護楚國周全總有人在背後將她的心血付之一炬的現實。

而那個人, 是她親兄長。

其實不是不生氣, 不是不怨不痛心, 只是氣到怨到痛到已經心力交瘁, 再也痛快不起來。

殘燭這時搖曳出微弱亮光照著一張蒼白的臉, 許久之後一句發自肺腑地力竭:“父王去世時囑咐我要保楚國不覆, 那要怎樣做才能保住楚國永遠不覆?”

落地後一片冷寂, 無人應聲, 頭更低。

久久得不到回答楚懷瑉合上眼簾,然而那夜托孤場景仿佛歷歷在目。

父王臨終前眼中那一絲希冀教她時刻不敢忘記, 於是肩上多了家國重擔,可卻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幾乎彎了腰。

榻上楚懷瑉不言,榻邊跪地眾人也不敢吭聲, 頭深深伏地請罪。

夜幕降臨, 風雪漸漸停歇。

榻上人的思慮也跟著滯止周全,滿臉蒼色疲倦,最後聲啞傳出一句:“護君失責, 等回了楚國你們各領二十軍棍責罰。我累了,都下去吧。”

不敢吱聲的眾人退出帳外,陳浩卻跪在榻旁不動,頭重重磕下立刻見血,“臣有負殿下重托護君失責,請殿下責罰!”

沒得到罰陳浩額頭抵地,“殿下……”

楚懷瑉仍然不語,閉著眼,什麽也不想就那樣漸漸昏睡。

可徹底消去意識那刻,腦海竟不受自己控制浮現一張明艷臉孔。

那人眼神清亮,唇角慣有的玩味表情,一個勁盯著她看也不同她說話只將手遞到面前,意思似乎想要帶她脫離火海……可惜遲疑了許久許久還是被克制住了,因為她知道身在當今亂世,無論身在何處到了哪裏都是火海。

那人竟也不惱,只是朝她笑了笑,轉身消失黑夜。

於是乎,楚懷瑉不知覺揪緊了被褥,在夢裏驚出一身冷汗,濕透衣衫。

是時,戰神猛將秦九鳳也沒好受,手腳多處添了傷勢,同樣下不了床,不過親手逮了楚王從回來就樂得很呢,正趴床頭擎著兵卷瞧得津津有味。

一時瞧得出神,沒發現來人已到身邊一巴掌呼她後腦勺,正是那死李世舟對自己獨有的惡毒語氣:“喲,還沒死呢。”

秦九鳳想也沒想朝她扔兵卷,也惡毒地送上:“是啊,沒拉你墊背真是倒了八輩子黴。”

李世舟接了兵卷就笑,拿下巴指了指床中位置,“你這寶貝屁股三天兩頭受傷,不怕有損你戰神的威名?”

“損就損唄,又不是一天兩天了。”從李世舟手裏搶回兵卷,秦九鳳再送她一白眼,“趕緊的有事就說,有屁快放,別耽誤我看書。”

李世舟立即擺出正經,“大王過來看你的時候,你知道你該說些什麽?”

這話蹊蹺,引得秦九鳳擡頭看她。

“楚王被俘,楚懷瑉肯定不會坐以待斃,那麽到時,你覺得大王會提出什麽條件?”李世舟施然坐在床邊,順手將錦被拉起蓋到秦九鳳頸邊。

秦九鳳想了少頃,立刻直言道:“依我對姬凰的了解,你還別說,八成要換人。”

說完自己楞了一楞,換誰?拿楚王換楚懷瑉?

“從割讓二十座城池換一個長公主開始,只怕大王就沒想過讓長公主重新回到楚地。放宋容回國已是放虎歸山,那比宋容還厲害的長公主回了楚國,豈不是養虎為患。楚國可以有一個軟弱無能的楚王,但一定不能有楚懷瑉。”

從小教習秦王長大成人的李世舟除了那兩人比誰都了解秦王。

秦九鳳還是楞,“所以呢?”

“我本意殺了楚懷瑉。”

“殺?”秦九鳳睜圓眼睛,“怎麽可能!”

一激動拉扯到傷勢,秦九鳳痛得咬牙,擡手連擰李世舟手臂好幾下轉移疼痛。

李世舟眉都不皺,仍正經那樣地道:“怎麽不可能。殺了楚懷瑉不就一勞永逸麽,大王腳下也少了塊絆腳石,不要感情用事。”

旁觀者永遠比局裏人看得透徹。謀士就是謀士,不講感情。

“要殺早就殺了,你覺得大王還會等到現在?”等痛楚輕了秦九鳳這才反問。

“若不殺,後果就不是你我能承擔。”

“別嚇唬我,有這麽嚴重?”

“大王可以左擁右抱,可以後宮佳麗三千,可是不能動真心,更不能專情。”李世舟這時候還不忘紮她刀子,“否則像你那樣,到頭來什麽都是一場空。”

秦九鳳立時羞惱,拽了被子蒙住腦袋,良久悶聲一句:“死李世舟,別提以前行不行。”

曾經也是血雨腥風,太痛了,已經痛入骨髓,以至於想起就錐心。

“行。”李世舟輕聲,動手將秦九鳳從被窩挖出頭來,雙目對視那刻她又輕聲補刀,“可九鳳你要知道,太後比誰都精,比誰都狠。”

“她……會殺楚懷瑉?”秦九鳳怔神,只能這麽猜測。

“是,並不排除這個可能。”

“不怕母女反目成仇?”果然只要碰到那人,秦九王爺的腦子就不夠用了。當場忘了何為家國大義,想得都是些情情愛愛,她最渴望卻求而不得的情愛。

“總歸是為了大王好,再恨也不會恨到哪兒去。”其實李世舟心裏也懸。

“頭疼,頭疼!”大呼兩聲,秦九鳳心亂如麻直接裹緊錦被,將頭深切埋進枕頭,“你快去跟姬凰說,我已經睡了,不用來看我了。”

片刻李世舟卻彎腰,尋到被中人耳畔,低聲道:“如果大王不殺楚懷瑉,那麽王爺,你來。”

再無動靜,被中人裝死。

一連裝死就是好幾天,秦九鳳賴在床上不肯下地。

姬凰是她一手撫養成長,她還能不了解她家姬凰什麽性子?從始至終她就不會拂逆已當大王的皇小侄女,她家姬凰想要什麽她都給,即使唾手可得的王位也放棄親手捧上,只要一句就算天上星星她都能摘下來送於。

於是咬緊牙關,在姬凰面前絕口不談這件事。總之要她殺人,沒門!

愛誰殺,殺去吧!

又三日後,時值六月,初雪融化。

就是這麽個好天氣,秦九鳳終於舍得落地,擺了一盤棋,‘叔侄’倆難得棋中廝殺。

“小皇叔,看著,孤王吃你子。贏了!”在秦九鳳瞪眼中,秦棠景眉飛色舞,翩翩然落下最後一枚白棋,率先勝了一局。

“才多久沒下,居然長進了不少不跟我悔棋了。”秦九鳳含恨收拾敗局,“再來!”

來就來,秦棠景從沒怕過,眉飛仍色舞,嬉笑迎上:“再悔棋孤王多沒面子,就像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不會偷偷學了吧?”

“那不叫偷,我那是光明正大自己學。來吧再殺你一局!讓你看看孤王也不是那麽好惹。”

“盡管放馬過來,誰怕誰!”

……

‘叔侄’倆縱橫棋場,誰也不讓誰。

廝殺半炷香的功夫,秦棠景氣定神閑再次落下白子,朝她亮齒,“小皇叔,我又贏了。”

局勢再也挽救不回來,三局兩勝。秦九鳳頹然無奈,只好扔下棋子,還是很爽快地問:“老規矩,想要什麽?”

話音落了沒接上,因這時韓文修匆忙到來,“大王,那廝還是不肯松口。”

“哦,這樣啊。”秦棠景一面慢條斯理地整理殘局一面勾笑,“怎樣威逼利誘都不肯畫押,也算有點君王骨氣,不錯。”

扯到那位長公主秦九鳳就不想多管閑事,隨便找了個借口開溜。

於是只剩秦棠景仍在那收拾棋局,等黑白棋子全部撿進木筒這才起身。

還是那輛囚車,並沒有因為是楚國國君而受到優待。秦棠景立在車旁瞧了他幾眼,發現楚王與楚懷瑉的相貌很相似,都是一雙冷氣眸子,只是楚王幾天滴水不進看起來比楚懷瑉在地牢四天不吃不喝那模樣還要淒慘更狼狽一些。

秦棠景不講廢話,一召王令懟他眼前,“在上面蓋上你的私印,你就可以回去了。”

骨氣仍有,楚王分裂的唇一張,兩個字懟回,“做夢。”

“是你在做夢吧階下囚。”秦棠景漫不經意地,“楚懷瑉這麽多天不來贖你,你就不怕她放棄你拋棄你,自立為王。”

這句殺傷力巨大,楚王顫著身,憤怒瞬間沖破幹澀喉嚨,“她不會!”

秦棠景挑眉,“怎麽不會?你身邊還有人忠於你麽?”

楚王半天說不出話,怒視她。

“既然這樣,那怎麽不見他們來找你贖你?楚王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有沒有被拋棄?”

“要麽你就在上面蓋印,孤王幫你送去給楚懷瑉,順便試探一下她的態度,對你到底真不真心,或者說,對你到底忠不忠心,如何?”

離間計秦棠景使過好幾回,懷疑的種子早就深深埋在楚王心裏,而兄妹關系本就分歧到此刻徹底生出裂痕。

僅僅幾句話,卻不得不承認,秦王在誅人心方面運用地非常得心應手。

“只是用楚懷瑉換你一命而已,還用考慮這麽久?”她冷笑道,“既可以除掉外人幹政又能高枕無憂,兩全其美的事,楚王真不好好考慮一下孤王的建議。”

又好半天楚王才發出音:“寡人憑什麽相信你……”

秦棠景指著詔書,很貼心地解釋,“這是王令,一召就無法再收回,何以不能相信呢。”

而詔書上面,字字句句她親筆。

要得,也就一人。

楚王完敗,哆哆嗦嗦拿出一方玉印,猶豫很久閉眼狠心,在詔書上面留下大名。很快,蓋有楚王私印的詔書最終還是送到了楚軍營盤。

這時楚懷瑉勉強可以下地,可被攔了去路,楚國眾將軍跪了一地。

他們不傻,死也不讓。這讓偏向楚王的文官們沒膽子獨樹一幟,只好也跪著攔路。

陳浩跪地最前,三個響頭磕砰砰響,“殿下,不能去!楚國已經獨木難支,沒了楚懷瑉的楚國與毀去楚國根基有何區別?殿下,三思!”

眾將伏首:“請長公主三思!”

“感謝各位卿擡愛,還請今後好好輔佐大王。”楚懷瑉將他們一一扶起。

很明顯已經決定再回那狼窩,可那地方哪是人待的,陳浩急得只抓住她一只腳,那方蒙瓊爬過來也抱住了另一只,於是長公主就這麽被兩位大男人緊緊抱腿,當真滑稽。

此時卻沒人笑得出來。

楚懷瑉也不氣,揚手兩記落下,陳浩跟蒙瓊中招暈倒。

出來帳外午時陽光正好,終於照出楚懷瑉眼底那一道淩然。她摸著長鳧馬頸,自顧自地低語:“秦姬凰,這世上的事沒這麽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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