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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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的對, 這世上的事當然沒這麽容易。”

不料那句自言自語被人偷聽了去, 就在楚懷瑉上馬那刻頭頂忽然有人音,說完朝楚懷瑉喊了一聲她的字, “楚棲梧。”

短短不到一年鬧了這麽多次不愉快, ‘楚棲梧’三個字從她嘴裏出來還是有些意外。

楚懷瑉頓住, 擡頭果然見到宋容, 平靜地問:“你在上面做什麽?”

“我說我在看雪景, 你信麽?”樹上宋容俯視她, 坐著將腿悠然晃了晃, “站得越高看得越遠, 風景也大不相同, 你要不也上來試試。”

“沒空。”楚懷瑉拒絕。

“那還真是遺憾, 這麽漂亮的秦國雪景只能我自己看了。”

“你慢慢看。”

“餵!”見楚懷瑉當真要離開, 宋容立刻止住她, 很不解地問, “為了你那個皇兄,你真願意用命交換?”

“顧好你自己吧。”馬背上楚懷瑉頭也不擡。

“罷了, 我也不瞞你,我在這裏是特意等著來送你的。”話落人也落地擋著長鳧,宋容臉上還是那副溫和煦煦神色, “又到了分別的時候, 不如一起喝杯離合酒再走。”

聽到這句,楚懷瑉只是沈默了一會,卻沒有拒絕。

前不久宋國群龍無首發生內亂, 齊國趁機聯合楚魏攻宋。難得是個覆國機會,楚懷瑉已經同意出兵加入三國盟軍,但誰也不會知道帶兵將軍,就是曾經的宋王。

從今以後,大家各奔東西,最後結局誰也不知道,畢竟老友一場,是該好聚好散。

於是相當隨意地擺了送行宴。

“我只能幫你到這。”坐下那刻楚懷瑉的第一句話。

“欠你的人情,來日定還。”兩杯酒斟滿,宋容舉杯對她。

楚懷瑉不多言,擎起酒杯一飲而盡。

這場送行宴送得不止是她們,也是各自前程。

“我這人吧,不是個多愁善感的性子,也自知不是良善之輩,但還算有點自知之明。你放心,恩將仇報的事我做不來。”喝完離合酒,宋容望向楚懷瑉仍然笑容相對,那雙眼清澄,幹幹凈凈的恍若又是許多年前的無憂無慮少年郎。

這話之後宋容又緊跟道:“不過出於好心,我還是想給你一句忠告。”

楚懷瑉斂色,“請說。”

用了‘請’字,可見相當重視,並沒有因為前幾次不愉快而甩臉。

不管怎麽掙得頭破血流,身上流的半邊血永遠不會改變。

“此去秦國危機重重,無論發生了什麽,你最好不要對秦姬凰動心,不要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否則你們都不會有什麽好下場,秦國內部並不像表面這麽簡單。既然你為了楚國可以付出性命,那麽真到了生死對立那天,千萬不要被感情束縛而心慈手軟。”

破天荒的第一回 ,曾經癡情秦王的三皇子竟不是酸溜溜的語氣,而是很鄭重地相勸忠告。

似乎知道什麽卻藏著掖著不明著說。

楚懷瑉也不傻,精準抓到重點並總結出一句:“你的意思,秦國會有大變動?”

“是。”宋容答得模棱兩可,“或許天下大亂,整個天下都要變動。”

“多謝你的忠告。”誰都知道最近天要變了,楚懷瑉放下酒盞,也不再追問。

“那好,該說的都說完了,等你去了秦國自然就會明白。”點到為止,宋容起身,頗有些感嘆地深深看她,“一路順遂,往後珍重。”

“你也是,告辭。”

該交代的後事早已交代,該做的也早已妥善。

楚懷瑉沒半點猶豫,攥緊手裏那道以命換命的詔書踩鐙上馬。

來到秦國營盤已半個時辰後,營盤裏將士們認得長鳧,也知道馬上白衣女子就是那位楚妃,無人敢攔,放任一騎長鳧載著楚懷瑉長驅直入。

而此刻,秦棠景站在囚車旁,腳踏厚厚白雪,還是一身繡龍嬌服。

天寒地凍裏她偏要搖一把折扇扮風流瀟灑,望著白衣女子離自己越來越近,直至長鳧停下,四目相對。

沒對視多久,楚懷瑉移開目光,轉看囚車裏的人。

楚王餓了幾天幾夜意識沈沈,幾乎撐不住差點暈厥,可為了見到楚懷瑉他死命地睜眼,眼下終於見到,他動了動裂開露血肉的嘴唇,可卻半個字說不出來。除了眼中蹦出些許希望,楚王面如死灰,整個縮在角落,淒涼模樣哪有一國之君的威風,盡是狼狽不堪。

這是屈辱,更是實實在在的恥辱。

下馬之後楚懷瑉一步一腳印朝楚王走去,走得不慌不急很穩,每一步就像走出了一道羞辱。

這刻被眼前那道灼灼目光盯著,便如同淩遲。

一路走到囚車前,楚懷瑉仍目不斜視,手往一旁伸去,冷淡地兩字:“鑰匙。”

秦棠景背著手,折扇一收,也冷聲:“你這是求人的態度?”

“那秦王想怎樣?”

“孤王突然有點不明白了,你這高高在上的樣子到底誰才是階下囚?”

屈辱恥辱羞辱盡在今天,也不差最後這點,楚懷瑉很幹脆,動手撩衣衫,“那不然,我給秦王跪下磕頭。”

能屈能伸,說跪就跪。

眼見楚懷瑉的雙膝已經朝她彎下,秦棠景微怔,反應過來眼疾手快拿折扇托住。

“阿瑉!不許……”這時楚王不知從哪兒的力氣從角落起來,抓著木欄話沒說完又無力倒下。

“孤王可不敢讓你跪,怕你這一跪折了孤王的命。”折扇一提將楚懷瑉覆位,秦棠景揪住楚懷瑉肩膀越過她臉頰,唇邊冷笑用兩人聲音耳語,“我已經感覺到你在恨我。”

恨那種眼神,即便楚懷瑉藏得再深,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秦棠景又靠近一分,唇離楚懷瑉的耳畔只差半寸停住,“早該恨了,這樣才能狠下心斬斷不該有的情緒,跟孤王鬥智鬥勇。”

楚懷瑉蹙眉,微微側身,掌心卻立刻傳來冰涼觸感,她下意識握緊手,認出那是一把鑰匙。

“人,你可以讓你的屬下帶走。”秦棠景說著退了兩步,讓出囚車,“你,必須留下。”不容置疑的口吻。

“臣女只希望秦王言而有信,放我皇兄安然離開。”對峙許久楚懷瑉才道。

“孤王一言九鼎。”

“臣女謝君一言九鼎。”

話完,楚懷瑉看也沒看她,上前半跪在地親自開鎖。

冷風將她的手吹紅,連眉邊那道淡化的疤痕都凍得格外顯眼。

這把鎖能鎖得住人卻終歸鎖不住兄妹情誼,楚王已經泫然欲泣,看著自己的親妹妹舍命救他可他才是最終的劊子手,親手把妹妹送去秦國只因為自己內心那些可笑的不信任。楚王抓在木欄的手幾乎抓住血痕,千萬種酸楚瞬間湧起讓他無臉無言愧對,連一句對不起都說不出口。

“阿瑉……”

“皇兄,快走。”楚懷瑉的聲音放得極低。

出來囚車楚王抓緊楚懷瑉的衣袖,神情惶恐無助,“要走一起走……”事到如今他才看清,真心待他的只有被他一次又一次猜忌的楚懷瑉!

“我沒事,別擔心。”一路安撫走了一段路,跟隨來的人立即接手將楚王帶上馬。

可是楚懷瑉的衣袖仍然被楚王拉著,他眼神懇求,攥很緊很緊,肺腑之言頃刻爆發:“阿瑉,我信你,只信你!你相信我,我不會再懷疑你了……你跟我回楚國好不好,皇兄什麽都給你……只要你跟皇兄回去,就算是王位,王位皇兄也給你……”

“晚了。”不知何時秦棠景也跟著過來,一根根掰開楚王的手指,眼中寒光射向他,“說什麽都晚了,你那點信任分文不值。”

“你胡說!才不是,才不是這樣……”

“孤王怎麽胡說,不是你自己蓋的印麽?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擔後果,敢做敢當才是一個好君王。孤王看在楚懷瑉的份上今日放你一馬。”

楚王噎住,顫著嘴唇,蒼白的臉竟徹底漲紅。

衣袖最終沒抓住,被秦棠景一點點拽出來,而後只見她揚手拿折扇用力拍在馬臀,“走!”

馬吃痛,立刻踏蹄往前奔。

人已經安全離開,秦棠景手裏卻依然拽緊楚懷瑉的衣袖,回頭望見楚懷瑉波瀾不驚,她慢慢瞇起眼:“我很好奇,你什麽時候才能從我。”

同一輪太陽下,領兵前去覆國的宋容心情沈重同樣不輕松。

跟隨她四處奔波的秦明素受不了舟車勞頓,病了好幾天遲遲不見好。現在又得跟著她南征北戰,宋容面對秦明素,始終有愧。

“大王,我們什麽時候才能安穩呢?”病弱女子眉眼柔軟,只有望見宋容時才精神些。

“就快了,再等等。”馬車裏宋容擁緊她,“等我平亂,定還你母儀天下。”

秦明素靠在並不寬闊的胸懷,虛弱地笑:“我不要什麽母儀天下,只要大王就好。”

宋容一怔,啞然半晌,“你真傻。”明知她是女子身份還義無反顧跟隨,這世間怎麽會有當真傻到不明是非的姑娘。

“我不傻,我只是喜歡阿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真實秦郡主滿心滿眼都是眼前人,“從明素看見大王的第一眼,明素就知道自己已經喜歡上大王了。”

宋容更愧,她不敢說喜歡,也不敢打破秦明素美好的想象。

千裏迢迢求的‘秦郡主’已經在懷,可惜懷中人卻不是心上人,何不悲哉。

一切塵埃落定,到了夜裏秦楚營盤寂靜無聲,也無一絲晚風。

秦軍王帳內,爐中燃著桂花香片裊裊升起股淡淡白煙,味道清香旖旎。

輕紗軟帳照舊,各自占用半邊床絕不越境仍然照舊。秦棠景手枕腦後,神識無比清醒,卻閉著眼道:“你皇兄退兵了,孤王終於可以睡個安穩覺。”

同一錦被裏,楚懷瑉平躺不動,隔了半天才回問:“你知道我恨你,還敢睡在我身邊?”

“有什麽不敢,你若真想殺孤王,從前你有無數次機會,但你還是沒殺,為何?”秦棠景眼睫微微動了下,冷靜反問。

“因為,不敢辜負秦王恩寵。”

“假。”秦棠景嗤之以鼻冷哼一聲,轉頭背過身,“你已經辜負了。”

又是一陣沈默,楚懷瑉睜眼看著帳頂,索然無味地問:“那你又為何不殺了我?”

“殺了你孤王就少了對手,人生也就少了一大樂趣。”

“我只是你的樂趣?”

“是,不然你以為什麽,真以為孤王入戲太深?”

楚懷瑉一時無語。

“其實孤王是想過立你為後,那是看你還有利用價值。可你看你現在,還有什麽價值?除了一身才能,連楚國都不要你了。”

秦棠景忍不住發笑,這時用手肘撐起身,烏發順勢垂落肩際,姿色清麗絕俗。她轉頭換個位置斜睨楚懷瑉那張足以傾世容顏,手指捏上她下巴摩挲。

“你以後只是孤王的楚妃,明白麽?”語氣一貫的君王無上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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