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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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懷瑉坐在前, 也迎風, 一身白衣隨風漾吹。只是為這一句‘千年不敗’她無聲抿唇,身子最終平定任由秦姬凰帶自己策馬狂奔。

小半時辰後, 馬蹄停止的地方果真是塊風水寶地。

即使層層積雪也可窺見春夏時這裏的青山綠水, 而兩人處在四面環山最中間, 身側一條小溪流湍湍穿過, 天地這時白茫茫銀裝素裹。最最重要的是除了風大, 無人打攪。

馬還是那匹長鳧, 它沒管背上新舊主人, 只顧探頭喝溪邊水。

“實不相瞞, 我方才又想了想, 還是覺得最後那句千年不敗聽著更像是詛咒。”秦棠景率先開口卻不落地, 雙手保持越過楚懷瑉腰間抓韁繩那個姿勢。

楚懷瑉被困在她懷裏無法動彈, 又只好冷淡地唱起反調:“可我喜歡你這個詛咒。”

“那真是可惜。”秦棠景唇角掛著一掠淺笑, “因為, 從古至今沒有哪個王朝永垂不巧。”

“秦王帶臣女來此,就是為了說教?”

“當然不是。”

秦棠景故意賣關子又不明說, 空出一只手去擎了那柔軟裹在自己掌心。楚懷瑉並未掙紮,依舊面如冷玉,眉尖蹙緊到底微微顫了下, “臣女不明白秦王的意思。”

身後人將下巴擱她肩上, 笑容開始涼薄,“很簡單,只要孤王不下旨摘掉你頭上那頂秦國楚妃的頭銜, 你就永遠是我秦姬凰的楚妃。”

長鳧這時卷起舌頭仰頭似乎附和般地長嘶一聲。

秦棠景立刻恨恨地拿另只手揪一下馬頸,可沒忘記這忘恩負義的家夥上次對自己的背叛!

長鳧吃痛,甩腦袋又是長鳴。

秦棠景不解氣,又揪兩下。長鳧很不滿,回頭朝她一記嘶鳴高過一記。

朝她發出警告的意思相當明確,秦棠景毫不懷疑再動長鳧一下絕對被扔下溪流!有靈性的馬兒精明得很,當然理解自己的處境也知道護哪位主子,它本就被舊主拋棄轉贈才與新主結伴,那新主子對它也是相當好,長鳧早已認主。

這幾聲急促嘶鳴倒是將一時失語的楚懷瑉震回清明,低低地起音,“有名無實你也願意?”

秦棠景一面撫摸長鳧頸子一面回得幹凈利落,“不願意,但又沒辦法雙全。畢竟你只是逢場作戲,而我卻入戲太深。”

長鳧甩臉不吭聲繼續喝水;楚懷瑉也繼續失語。

捧在眼前這一顆心她已經分不清究竟真不真,秦姬凰一向比她會偽裝,她更願意相信身後那人又在準備密謀什麽陰謀詭計。

“機會孤王已經給過你,是你執迷不悟不願回頭。”那廂秦棠景還在深情款款嘆氣,“那就別怪孤王心狠手辣,親手斷絕了你心底那一絲希望。”

楚懷瑉終於浮起燥意,“直說吧,你到底想做什麽?”

秦棠景安撫好長鳧,將懷中人緊了一緊,雙眸無盡深邃,人卻還是在楚懷瑉看不見的背後展顏歡笑,一字字地:“你費盡心機接近孤王,暫且不論為了什麽目的。就沖你拿下我大秦半壁江山,孤王對你的才能佩服五體投地。但如果我們註定敵對,那麽,我們的好戲才剛開始!”

話到最後聲調逐漸高昂,長鳧這時被迫停止喝水,被舊主一記鞭響逼著往前奔騰起來。

即便不再是它的主人,秦棠景使出禦馬術照樣死死拿捏長鳧。

風裏人覆又長笑,這次不再停留,連人帶馬跑了一段路。楚懷瑉也不反抗,心知秦姬凰不會這麽善罷甘休索性一探究竟,只是在呼吸間似乎聞見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她以為錯覺,可是離這條路的盡頭越近,那股血腥味就越濃烈。

馬蹄沒有為此停下,耳邊卻有聲音墜落,“前面就是流谷,非常適合設下埋伏伏擊敵人。”

這句莫名其妙絕對不是兵法解說,楚懷瑉深深一驚,來不及細想就隱隱聽見從流谷深處傳出兵器相碰和廝殺聲,回蕩耳邊格外刺人。

懸崖峭邊最終停下,秦棠景很好心地提示,“你要不要去看看下面發生了什麽。”

楚懷瑉穩住心神,先一步飛身下馬,低頭往下望去——

只一眼,心神瞬間晃蕩,除了一口氣哽在喉嚨的難以言喻和顯露震驚表情,實在無法形容此刻情緒。楚懷瑉退了一步只覺頭暈眼花。

這時秦棠景來到楚懷瑉身邊,擡手摁住楚懷瑉的肩膀不許她退縮,冷眼俯視谷下形勢,指著當中一人,一句話將楚懷瑉往日的冷靜自持徹底擊碎:“看看,睜大眼好好地看!被追殺得像敗家犬那樣的人是誰,像不像你皇兄?”

“孤王只是小小使個計,你皇兄就巴巴趕著上當,那樣爛泥一般的人值得你這麽盡心扶持?無論你怎麽做,怎麽努力護楚國周全,總有人不服你楚懷瑉,總有人在背後將你的心血付之一炬!這就是現實,很痛心是吧?你就是這樣無可奈何,無能為力。”

“可就算你姓楚又怎樣,別人一樣不把你當一回事。史上哪個名垂千古的人不是忍痛割舍別人放不下的東西。歷史是由勝利者所寫,功過自有後世評說!”

這番話下來秦棠景大氣不深喘一下,事實卻比銀戈一擊穿心還要讓人絕望。秦棠景依然揪著楚懷瑉肩膀,聲緩了下來,“孤王不願與你為敵,所以才處處給你機會。完成統一天下這等千秋大業,誰會管你人是趙魏燕還是楚宋齊。”

處心積慮,這才是處心積慮,頂頂好手段,不到一個時辰便把局勢轉敗為勝。

楚懷瑉按住發暈的腦門,到後頭幾乎沒聽清秦姬凰說了什麽,可她就是知道秦姬凰為了誅心而絕她最後希望。

“放棄吧,別回那個熊一樣的人身邊,今後留在秦國,孤王立你為後。”耳邊仍傳來那人柔聲輕哄,“這樣,你就是我大秦的人。你與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離開他,來我身邊吧。相信我,你不會後悔做出這樣的決定。”那人聲音已經嘶啞。

換了常人或許就被哄騙了去,可那楚懷瑉哪是尋常人。

要說秦姬凰堅定固執,她也不弱一絲!

肩上秦棠景的手指最終被楚懷瑉一根根掰松,她輕聲呵斥:“放開。”

“那樣的人你還要去救?”手偏不放,揪更緊。

“是,他是我皇兄。”楚懷瑉擡眸,直直望進秦棠景眼底深處,“我可以死,他不行。”

這句之後肩上那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像是無言掙紮,到最終還是松了開來。

不管說什麽,說得再多,終究比不過人家血濃於水的親情,一句‘他是我皇兄’,她便吃啞巴虧敗下陣。

長鳧這時走近先是親昵地蹭了蹭舊主,然後朝楚懷瑉伏身。

人踏鐙上馬,眼看秦棠景,兩手交握行禮:“謝君厚愛,懷瑉此生不敢忘。功過自有後世評說,那就隨歷史怎麽評說吧。”

落下話,沒有片刻遲疑,絕塵遠去。

山險風冷,懸崖峭邊秦棠景負手而立,幾片雪花孤零飄落,漸漸落滿發間將束發金冠上的金龍遮掩。她就這麽觀望谷下沖進一匹白馬,望著那一身白衣女子挺身殺入重圍。

可是要從重重圍困中救走一人,哪有這麽容易。

還沒沖到前頭,眨眼便瞧見白衣女子的衣衫開始染血,不知是自己的還是別人濺上她身。

“楚懷瑉,楚棲梧。孤王可以放過他,卻一定不會放過你。”白衣女子的結局秦棠景沒有看完,只輕聲留下這句後轉身靠著一雙腿下山。

回到營盤已是日落西山,秦棠景的腿也差點殘廢。

巧得很,與她同時進出還有一輛今天的勝利品——囚車。

於是就地擺案,任雪紛飛,她煮雪溫酒,看起來好不閑情逸致。只是人卻沒這麽輕松,煮酒煮了許久都不曾飲一口。

而裏頭囚禁的年輕男子戰袍破爛,灰頭土臉,此刻拍著木欄憤憤怒吼:“放寡人回去,聽見沒有?寡人是楚國國君,秦姬凰,你怎能這樣對待寡人,寡人是王!”

秦棠景聞言冷笑兩聲,回他:“你現在只是俘虜。”

楚王臉漲,縮在角落憋了許久才吼出來:“不是,寡人不是俘虜!”

“從前孤王還覺得你可能藏拙,現在看來當真愚蠢至極。”秦棠景斜了他眼,擎起酒盞放鼻間嗅了嗅,仍放下不動,像是自言自問,“就為了這樣的人,值得付出性命?”

值不值得不是靠幾句話就能衡量,也只有那女子才知道值不值得。

秦棠景搖搖頭,等酒冷,再煎雪溫酒。

可耳邊並不安靜,楚王仍在憤吼,吼了些什麽話秦棠景充耳不聞,無非罵她陰險狡詐,將嗓子吼幹啞她也不為所動。

雪後來下得大了,楚王筋疲力盡慢慢冷成一團,聲音也慢慢弱了下去,直到再也罵不出來秦棠景這才很好心地親自送去一杯熱酒。

“你知道趙王是怎麽死的麽?他被我流放到深山,活活餓死。”這時偏要來一句刺激人。

於是楚王抖著手喝到一半差點噎過氣,見秦棠景嚴肅認真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樣子,扔掉酒盞抓緊木欄,顫著唇,“我們已經談和……你不能殺寡人!”

“放心,孤王不會殺你。”秦棠景柔和一笑,這笑裏卻難掩寒芒,“孤王還要拿你威脅楚懷瑉呢,怎會舍得殺你。”

之後懶得搭理楚王,坐回原位重新悠然溫酒。

聞訊趕來的李世舟立在一側,溫聲細語:“大王,眼看雪越下越大了,天寒地凍的就別等了吧。那楚懷瑉受了點傷,今日恐怕不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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