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兩部電話,牽連著六條命,六顆心。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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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杜旅寧無法再偏心。相較於楊慕次的勇猛,楊慕初更擅長的是部署作戰,這個人聰明得讓人無話可說。

“師座您這話說的,有這麽誇自己的學生的嘛。”警衛員看到前方戰況瞬間倒戈,心裏也輕松了不少。還沒大沒小地跟杜旅寧開起了玩笑……

“學生的聰明,往往驗證的是老師的優秀。”杜旅寧笑得自信滿滿,楊慕初算得上是他半個學生了。如果一開始楊慕初就是他的學生,他一定會把他訓練得比阿誠阿次還要優秀!

楊慕初用自己的智慧,為大後方爭取了整整一個小時的時間。當後方的槍炮聲響起來的時候,楊慕初第一個沖到了前面。

曾經,他很怕死……

而現在的他滿腔熱血,不畏死亡。因為他知道,這場戰爭的勝利是所有人等待已久的。有著所有人的付出……

俞曉江、淩言、還有明誠……

為了他們,為了千千萬萬的中國人,楊慕初首當其沖,再次拔出了軍刀,直接與日軍交鋒……

明誠的軍刀“疾影”在一抹抹血光中,青芒依舊,攝人心魄。

日軍手裏的刺刀迎上疾影的時候,直接被斬斷。楊慕初一招“回刃”,疾影就割破了對面日軍的喉管,一個反手疾影又沒入了另一個日軍的胸膛。

他記得,六排和七排一共犧牲了二百三十七個人。

他必須把這些人命給找補回來!

劉雲普一開始還跟著楊慕初,他雖然是個嗅覺一點兒都不敏銳的特工,現在更是個貪生怕死的糊塗蟲。但是,他依舊知道這個楊慕次只是楊慕初。

阿初和阿次,有著很大的區別,至少在劉雲普的眼裏,阿次從來沒有這麽強大的氣場。阿次的眼神能讓人退避三舍,而阿初的眼神卻看得人膝蓋發軟。

劉雲普以為楊慕初沒有身手,就像三年前一樣……

可是楊慕初連著殺了日軍十一個人後,劉雲普麻利地閃人了。他再跟著,他就是真正的大傻子了……事實是,楊慕初身手好得令人發指,尤其是那把軍刀,那可是一刀就把日軍的刺刀個砍成兩段的啊!那得多鋒利啊!

戰場廝殺,楊慕初是第一次,殺第一個人的時候多少有些心理波動的。可是一想到那麽多犧牲的戰友,楊慕初眼睛就紅了,而且一開殺戒就止不住了。

關鍵,疾影軍刀太快,快得楊慕初自己都無法描述自己內心的震撼。

另一個震撼的,是一直用軍用望遠鏡搜尋楊慕初身影的杜旅寧。當疾影的影子闖入杜旅寧眼簾的那一刻,杜旅寧感覺自己周身的空氣正在一點點地被抽離出去,世界慢慢地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一聲聲焦急的“師座”漸漸地飄散在他的意識裏,只剩下殘破的舊日畫面……

“明天就要出發了,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杜旅寧仿佛聽到了很久之前自己的聲音,帶著點揪心還有滿滿的擔憂。

他對面坐著的少年,輕輕地搖了搖頭。繼而,垂下了頭,期間沒有再說一句話,哪怕是一個字。

良久的沈默過後……

“這把軍刀跟隨了我三年,我把它送給你。”他將軍刀放在了少年的手裏,“阿誠,不管將來遇到什麽,你都要活著回來。只有活著,一切才會有意義。”

那一年,明誠剛十六歲,手裏握著他贈予的“疾影”軍刀,踏上了一條血腥、冰冷、殘酷、黑暗的路。

從此,永遠地活在了黑暗裏……

“阿誠!”杜旅寧緊緊地抓著一只溫暖的手,猛地驚醒。看到的卻是楊慕初,他松開了手,有些頹喪地枕著床頭。“已經好多年沒有夢到阿誠了……”

楊慕初聞言楞了一下,“師座,您的傷口裂開了,我幫您重新包紮吧。”他不知道該怎麽說,只能沈默地幫杜旅寧處理傷口。

正包紮著呢,屋外劉雲普的聲音傳了進來。“將軍……”

杜旅寧下意識地動了下自己的手腕,楊慕初包紮完美的繃帶有點偏。“78分,最好的成績。”

“呵……”楊慕初笑出了聲,再下手的時候就有了分寸了。“沒那麽差吧。”無法想象,阿次在戰地救援一課得分這麽低。

“人無完人。”杜旅寧聽出了楊慕初的調侃,還是給自己學生說了句公道話。

這邊話音剛落,張立普就推門進來了。盡管換上了幹凈的軍裝,但是身上還殘留著戰鬥過後的硝煙味和血腥味。看到杜旅寧面色蒼白,他一雙硬挺的劍眉擰了一下。“怎麽又裂開了?”

杜旅寧的胳膊上一道口子,被子彈打穿後縫了五針,後來又被流彈擦傷……

“你回來得倒是快。”杜旅寧忽略了他的話題。

張立普一言不發地把剛剛包紮好的又小心翼翼地拆開,重新包紮。見到傷口沒有惡化,緊繃的嘴角才微微上揚了些。“阿次這些年,手到底是生疏了。傷口處理成這樣,頂多六十五分。”

六十五?居然有這麽高的分!難怪阿次被你們教成那樣,到他這裏超不過三十分……楊慕初默默地吐槽,倒是張立普包紮的動作讓他楞了好一會兒。

張立普大家私底下都喊他瘋子,和杜旅寧向來不對付。看著他這般小心謹慎的樣子,楊慕初給了兩個字的評論——謠言。

明明張瘋子對杜旅寧好得連親爹都看不過去了……

“站這兒幹嗎?哪來的回哪去!”張立普脾氣是出了名的臭,要不然也不會斃了老婆全家。他此刻覺得楊慕初礙眼……

如果站在這裏的是楊慕次,一定會瞪回去的。所以,楊慕初毫不猶豫地阿次上身了。“老師身邊離不開人!”

張立普怒了,“我不是人?”

楊慕初鷹目凜冽,視線冰冷徹骨毫不退讓。“我這麽說了嗎?”

“……”張立普哽住了,嘿!他長這麽大還沒被人這麽頂過呢!杜旅寧這都是教的什麽學生!“混賬!你敢這麽跟我說話!”

楊慕初心裏憋著火,你罵誰混賬呢這是!“對著你有什麽不敢的?誰給你這麽大的底氣?”

“我堂堂黨國少將,你一個剛上任不到半年的中校還敢在我面前叫囂!你翅膀長硬了,能飛了是吧!不管你飛到哪裏,也輪不到你飛到我頭上!小小的一個軍官,一抓一大把,你還真把自己當盤菜!”張立普劈裏啪啦一大通說辭,罵人家的學生就是爽。

張立普想著官銜都擺了出來了,看你傲氣給誰看!官大一級壓死人!

“你是殺人犯。”楊慕初冷冷地吐出五個字,瞬間什麽少將中校都化作了塵埃,消散在了空氣裏。

張立普一口老血噎在了喉嚨裏,整張臉瞬間漲得紫紅色……被氣成這樣了,張將軍還不忘記反擊。“你這都是學的什麽規矩!沒大沒小!走出去丟你老師的臉,丟我國軍的臉!”

“你是殺人犯。”楊慕初冷冷地再次把五個字念了出來,有什麽比殺人犯更丟國軍臉的?哼……

“老子不信還治不了你了!”張立普被氣得果斷拔槍,槍口直接對著楊慕初。還是開了保險的那種!“信不信老子現在就讓你變成死人。”

“你是殺人犯。”楊慕初冷冷地重覆著,“我就算變成死人,也改變不了你是個殺人犯的事實!”

“混賬!”張立普食指扣著扳機就要開槍……

“都給老子滾蛋!”杜旅寧端起床頭櫃上的茶杯,往床頭櫃上一磕,清脆的瓷碎聲音回蕩在房間裏。

“老子不信還治不了你了!”張立普被氣得果斷拔槍,槍口直接對著楊慕初。還是開了保險的那種!“信不信老子現在就讓你變成死人。”

“你是殺人犯。”楊慕初冷冷地重覆著,“我就算變成死人,也改變不了你是個殺人犯的事實!”

“混賬!”張立普食指扣著扳機就要開槍……

“都給老子滾蛋!”杜旅寧端起床頭櫃上的茶杯,往床頭櫃上一磕,清脆的瓷碎聲音回蕩在房間裏。

楊慕初冷冷地掃了一眼臉色已經變成豬肝色的張立普,毫不猶豫地擡腳出門。心道:在杜旅寧面前,我還治不了你,真以為我是阿次那麽好欺負麽!

“杜旅……”張立普企圖在杜旅寧這邊找回場子,沒想到他還沒把人的名字說完,就迎來了一道冰冷的視線。

“滾!”杜旅寧幹脆利落地指著門口。

於是,劉雲普正狼吞虎咽啃著白面饅頭呢,就看到頭頂烏雲腳踏風火輪的張立普將軍從他身邊呼嘯而過……“將……”

張立普一巴掌過去,白面饅頭從劉雲普的嘴裏滾到了地上,咕嚕咕嚕轉了幾個圈變成了灰饅頭。“就知道吃!你自己看看,這個月是不是又長了個下巴出來!吃這麽肥,等著過年被宰嗎?啊?!”

“嘿嘿,那也要我能夠活到過年那時候啊。”劉雲普沒皮沒臉地傻笑了兩聲,後面一大句實話又把張立普的所有怒氣給堵在了天靈蓋。劉雲普絲毫不懷疑,張瘋子下一刻就要爆炸了!

“混賬!一群混賬!反了天了你們!”張立普果然點燃了內心的火焰,指著劉雲普的鼻子就開始大罵,把劉雲普罵得一楞一楞的。

關鍵!劉雲普那叫一個憋屈,他好不容易啃到的白面饅頭。他媽的他這是招誰惹誰了,都以為他好欺負是不是?一個個的,有完沒完!

於是乎,劉副官發飆了!“我好欺負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你有本事去罵阿次啊!跟我面前橫算什麽!……你還想打我?來呀!往這裏砸!來!師座,屬下下輩子再給您當牛做馬,您一定要……誒,將軍你別走啊!來打我呀……”

張立普整個人是崩潰的,連劉雲普都開始欺負他了,這是什麽世道!

第二戰區大捷,捷報傳出去的時候,楊慕初就有了回南京的打算。南京只有姚夢一個人單兵作戰,他不放心……

可是看著病床上的杜旅寧,分別的話斟酌了很久都沒有說出口。直到……

——星隕,刀斷。

劉雲普捏著電文的手指都在抖,他哆嗦了一下,趕緊把電文揣進了自己的口袋裏。才把杜旅寧的藥端進房間……

劉雲普捏著電文的手指都在抖,他哆嗦了一下,趕緊把電文揣進了自己的口袋裏。才把杜旅寧的藥端進房間……

“寒刀那邊有消息了嗎?”杜旅寧的話音剛落,劉雲普的臉色突然變白。杜旅寧心尖一擰,疼得他不禁蹙眉。低沈的聲音多了幾分空洞,“說!”

劉雲普迎上了杜旅寧的視線,犀利的眼神裏滿是憂慮,劉雲普的眼淚驀地滾落下來。“師座,節哀。”

“不!不可能!那麽多人怎麽會連一個人都救不出來……”杜旅寧腦袋裏一片空白,“你說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不允許有半點隱瞞!”

“師座……”劉雲普只好把他收到的消息全部坦白。“灰貓回家了,他帶回來的最新消息。星隕,刀斷……原本寒刀和帝國之星一起乘坐日本戰機一起出國,可是張立普將軍讓潛伏在日方的臥底在戰機上安裝了定時炸彈。還有,日本軍部那邊的消息,軍部接到命令,鏟除帝國之星。戰機已經確定墜毀,師座……”

張、立、普!

杜旅寧坐起了身,盡量保持自己聲音的平靜。“劉雲普,你去把張立普找來。”劉雲普三步一回頭,非常不放心此刻沒有半點表情的杜旅寧。

杜旅寧安靜得可怕,讓劉雲普毛骨悚然……

“等等……”在劉雲普走到門口的時候,杜旅寧再度開口。“立即送阿次離開這裏,告訴他一路當心。”

“屬下明白。”劉雲普覺得杜旅寧像一張弓,弦已經繃得很緊,只需要輕輕地一鉤,弓弦就會崩斷……

楊慕初看到劉雲普的時候,就感覺到了不對。“你這是什麽表情?”

劉雲普答得很清楚,“張立普毀了寒刀,師座讓你立即離開,一路當心。趁著現在張立普去了師座那裏,你趕緊走!快!”

他跟著杜旅寧那麽多年,杜旅寧的一個眼神,他就能知道什麽含義。杜旅寧是在拖住張立普,給楊慕初足夠的時間走出第二戰區……

“寒刀……”楊慕初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蔓延到心臟,冷得他渾身都瑟縮了。偏偏,這個時候他的思緒卻是清晰得可怕。

杜旅寧的這個“一路當心”,就是告訴他沿途會有來自張立普的追殺。那麽,他就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

“你去幫我找八個人,準備八張證件,還有八套跟我一樣大小的軍裝。然後讓他們按照我給的路線,每隔五分鐘出去一個。”楊慕初的眼神冷若冰川,“現在,我要去看看那個所謂的張瘋子。”

“阿……”劉雲普伸手攔住了楊慕初,那個“次”字終究沒有喊出來。他知道這個人不是阿次,他攔不住的。“張立普瘋起來,連師座他都會咬的。”

俗稱“六親不認”……

“我知道。”楊慕初怎麽會不知道呢。他就是想看看,明誠到底值不值……寒刀刀斷,他如果弄不清前因後果,又怎麽對得起把弟弟托付給他的明樓。

明誠和明樓,居然真的是連最後一面都不曾見到……一想到這裏,楊慕初有自責,更多的是恨。

最恨的莫過於張立普……

楊慕初剛在墻角站定,一個玻璃魚缸砸碎在青磚地上的聲音就從屋子裏面傳了出來,他立即站住了腳……

兩條十公分長的十二紅蝶尾在青磚地上跳動著,掙紮著,杜旅寧卻視若無睹。

“你要打要罵沖我來,拿它們撒什麽氣!”這對十二紅蝶尾是張立普的摯愛,當成寶貝兒子養的。一直養在杜旅寧的書房裏……

杜旅寧拔出貼身的軍刀,一刀紮過去就把其中一條釘死在了地磚上,殷紅的血融於水跡裏,蔓延了一地……

張立普雙目充血,額頭青筋突兀,看著魚在熟悉的軍刀下漸漸停止掙紮。這把刀就像是紮在了他的胸口,從來沒有這麽疼過……

“痛嗎?”杜旅寧冷冷地回視張立普,眼眶通紅,卻一滴眼淚都留不下來。“我比你更痛!你死了一個兒子,我死了兩個!”

把金魚當兒子,這兩人是有多麽……楊慕初突然面色一變,他早該想到的,杜旅寧和張立普之間的關系!

“我杜旅寧自問這輩子沒有對不起任何人,除了寒刀!我跟你說過的,張立普。如果有一天寒刀面臨生死關劫,我寧願以身相替。因為我杜旅寧還欠他一條命,現在你卻殺了他!張立普,我看錯了你!”

“看錯了我?我看根本就是你的眼睛有問題!”張立普一雙眼睛被怒火燒得通紅,“你知不知道,你最引以為豪的寒刀其實是共黨頭目青瓷!你知不知道,你最疼愛的銀湖私下與共黨來往密切!我這是在幫你!我知道你不忍心動手,我願意當這個惡人!可是你呢?你從來沒有相信過我!”

“信你?你值得我信任嗎?”杜旅寧對張立普的指控不置一詞,卻抓著最後一句話不放。“你就是一個瘋子,哪裏值得我信任!”

“我是瘋子,對!我是瘋子!今天我就瘋給你看!你不是不要兒子麽!”張立普擡腳就踩,另一條存活的金魚硬是被他踩死在腳下。他面目猙獰,眼睛裏仿佛能沁出血來。“這樣你滿意了!你解脫了!不用和我這個瘋子糾纏不清了!是不是?你早就想這麽做了是不是?”

杜旅寧喉嚨裏湧出一團熱氣,鐵銹的味道瞬間彌漫了整個口腔。他只要一張口,就能吐出一口血來。

氣急攻心,悲痛欲絕,生不如死……

杜旅寧面對歇斯底裏的張立普,沈默地轉過了身,留給了他一個蕭索的背影。以及一個失望至極的眼神……

張立普心頭大震,挫敗地連退了幾步。望著滿地的殘骸,還有珍貴的兩條生命,悲從中來,痛哭出聲……

杜旅寧胸前,一滴滴血漬暈染開來。眼角的淚,終於潸然而下……

楊慕初覺得自己渾身都僵硬了,屋裏的哭聲那般淒慘,好像痛失了全世界。可他的腦海裏最終只殘留了兩個訊息——明誠已死以及身份暴露。

他必須連夜離開,逃出張立普的視線。張立普現在情緒極端不穩定,極有可能在發現他離開後,對他展開捕殺……

不,等一等……

他不能就這麽離開!

與其逃,不如躲。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而張立普如今最忌憚的莫過於杜旅寧的這個房間……

楊慕初做了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決定——他要充分利用杜旅寧對明誠的愧疚,保住這條命,讓自己安全出去。

緊緊地握了握手裏的疾影軍刀,楊慕初知道了,這或許是明誠留給他的最後的一道護身符。為的就是像杜旅寧討要曾經欠下的一條命……

“張立普,好好管好你的學生。你以為,毒蛇真的就那麽幹凈嗎?”杜旅寧突然的一句話,把楊慕初徹底定格住了。

張立普亦然,他邁出大門的腳又收了回來。“你是說毒蛇是共黨?”

杜旅寧並沒有回頭,“你明天出發去第七戰區備戰,我們……就不要再見面了。”張立普太瘋狂了,杜旅寧覺得自己已經抓不住這個人了。

他也會害怕,哪一天這個人會殺了他,就像被他殺了的那些枕邊人一樣……他杜旅寧不要這樣的結局,他寧可痛快地斷絕關系。

“……”張立普面色突然灰敗了,一雙眼睛裏充斥著絕望。很多話從他的舌尖滾過,卻沒有一個字從唇邊溢出。

一個背對而立,背影蕭索卻堅定不移。一個側身而立,眼神定格卻身軀顫抖。

足足一個小時,張立普知道,這件事已經沒有任何轉機了……“我不後悔。用一個背叛黨國的寒刀,拉著日本的帝國之星陪葬,我覺得值。”

此時此刻的他們都沒有想到,這一別竟是永訣。

而這兩句話,卻是他們留給彼此,最後的對話。

沒有告別,沒有再見。然而,也是真的再也沒有相見的那一天……

“……你,都知道了吧。”杜旅寧的聲音很嘶啞,嘴裏還有著尚未吐出的血塊。他用一塊手帕緩緩地擦拭著,並不看楊慕初。“知道我為什麽沒有動你嗎?”

楊慕初認真地看著杜旅寧,他好像是第一次看得這麽認真,比三年前把杜旅寧劫走對峙還要認真。

“因為,我是中國人。”楊慕初笑容篤定,答案鄭重,語氣赤忱。“我熱愛我的國家,我的民族。”

杜旅寧笑了笑,“這只是原因之一。”

他沒有殺楊慕初有太多的理由,這些理由就像是枷鎖,每當他要起殺念,這些枷鎖都會禁錮著他,讓他無法動彈。

因為,楊慕初是楊慕次的哥哥;因為,楊慕初是明誠要保護的人……

“最大的原因是,你身上有國共兩黨忠誠信仰者都匱乏的,人性。”杜旅寧給出的答案,顛覆了楊慕初以往對杜旅寧的所有看法。尤其,是最後兩個字!

番外三:《莫問童心》

3.0 創造我的人和我守護的人

我慶幸,這個世間,我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將來,也再不會有這樣一個我。

我為此驕傲著,自豪著,並且肆無忌憚著。

我期待劃破空氣的瞬間,仿佛那一刻我就是世界的主宰,掌控著一切。任何生命在我的面前,就像蜉蝣,轉瞬即逝。

我的名字,赤鏈腕鞭。

這個名字,是創造我的人——老家夥起的。

老家夥是誰?不要介意,只是我的主人一直叫他老家夥,我順嘴了而已。他為什麽起這個名字……

或許,他沒有文化又懶又……

總之,我覺得我的名字既難聽又敷衍。

你說你不能因為我是你剝了無數條赤鏈蛇的蛇皮做出來的,你就叫我赤鏈腕鞭吧。要我是眼鏡蛇蛇皮做的,我還叫眼鏡腕鞭啊。

哼!老家夥!

我的頭剛出來的時候……不,不不,錯了,是老家夥剛開始創造我的時候,他剛抓的那批赤鏈蛇吊掛在墻頭上,那麽長長的一排,我滴個媽呀,嚇得我!

老家夥扒蛇皮的技術那叫一個高超,我眼睜睜地看著他用一小時,用一把軍刀,扒下了那一長排的蛇皮。

我興奮地盯著那堆黑紅交結的蛇皮,湊上去看一眼。我滴個媽呀,熏得我……要是我有腳,肯定跑沒影,信不信?

臭?那是相當的臭啊!就是死魚腐爛之後的那種腥臭的味道,真心不知道老家夥是怎麽忍受的!

也許是老家夥真的覺得臭得不行,把這堆蛇皮扔進了一個大盆子裏,用白酒泡著,加了好多藥材,跟要泡藥酒一樣。

老家夥有個寶貝,那就是我的主人,也是我守護的人。

老家夥私底下和他相處,喚他“小九”。

這個名字,後來聽我的主人說,有個故事。

他叫曹童,從小和他親哥曹牧父母雙亡,在上海灘的街頭長大。後來去軍校讀書的時候,遇到了代課教官的老家夥。

據說,老家夥一眼相中了主人,拉著人來了一套全方位訓練課程。把主人累得差點死過去,晚上的時候硬拉著人爬山。

因為那天要登高,是九九重陽節。

主人說,他是第九個陪老家夥登高過重陽節的人,也是最後一個。老家夥給他取了個代號“重九”,老家夥自己喊他“小九”。

我永遠記得我第一次見到主人的情景,他被老家夥抱在懷裏,臉色蒼白卻笑容乖巧,主要是那雙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一樣。

滿院子丟的黃豆,主人就蹲在那裏,用左手一顆顆地拾起來放進瓷碗裏。一開始,非常困難,額頭全是汗……

老家夥看得很不忍心,勸他明天再練,他卻堅持著……

他在鍛煉他左手的靈活性。

我想,我知道我將來會寄居在何處了。

他的左手,這只受過傷的左腕,這只受過傷留下又深又長疤痕的左腕。

主人的毅力超乎我的想象,他會半夜起來凝視著半成品的我,然後偷偷地繼續鍛煉他的左手……

他想用最短的時候,恢覆手的靈活性,盡快地成為一個正常人……

往往此時,院子的黑暗處就會站著老家夥……

那個時候我就知道,這個世上主人是對老家夥而言最重要的人。

因為,我看到老家夥哭了。

我是唯一一個看到老家夥哭的,主人沒有看到過。

我也是唯一一個人看到老家夥笑的,主人沒有看到過。

假如我會說話了,我第一句就要對主人說——看吧這個面癱的老家夥,只有你能讓他哭讓他笑!

我全須全尾地誕生那天,主人左手握著筷子正在夾一盆子南洋珍珠玩,他的左手現在已經非常靈活。

而且,老家夥還教了他一套鞭法。白天的時候練習,耍得那叫一個驚天動地啊!真的是帥呆了,酷斃了!

“好漂亮。”

聽到主人對我的誇讚,我的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

“關鍵要順手。”老家夥親手把我戴在了主人的左腕上,我的身體纏繞在這截腕上,緊貼著主人溫熱的皮膚。

我的生命,在這一刻徹底地與主人連成一脈,再不分離……

“若是不好就燒了,重做一條。”老家夥的話讓我恨不得一記甩他臉上。

燒了?燒個屁!我這麽好看!虧得還是你親手創造的,一點都沒有愛心。沒別的,兩個字,恨你!

“我覺得非常好啊。”主人一揚手,我的身體劃破空氣,呼嘯出狠厲的風,明晃晃地朝著老家夥的臉抽了過去。

那感覺,太爽了!真想抱著主人親兩口,太懂我的心啦!

額……可惜,被老家夥拽住了我的尾巴。哼!果然,尾巴不能翹太高,這是個教訓,我得記著。

老家夥揪著我的尾巴一拽,把主人按在了懷裏。一雙鷹目瞪著我乖巧的主人,語氣嚴厲,卻壓抑著濃烈的擔憂。“鞭子勁道大,你這腕子不要了嗎!”

切,我主人又不是豆腐做的。況且,我有數的好不好!

“我就試試嘛。”主人無辜地眨眼睛,雪亮雪亮的眸子看得我心裏發燙,越看越愛。“挺好用的。”

你喜歡就好,你喜歡就好。

“還是再做條備用。”老家夥,我恨你!想咬死你!

“老師,你就放過那群蛇吧。”主人哭喪著臉,“我吃蛇膽吃得臉都綠了,還有那些蛇肉。我就喜歡這個!”

專一什麽的,我最愛了。

主人啊!這輩子,你就是我守護的人了!

“廚房剛做的蛇羹,去吃了。”老家夥那張面癱臉上大寫的“不容拒絕”四個字,然後我的主人就極其委屈地去享用早餐了。

晚上,我順利地爬上了主人的床……嗯,準確地說,我躺在他瓷白的手腕上,欣賞著他完美的睡顏。

嘖嘖,越看越癡迷,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好看的人。

不行不行,醉了醉了……

真正的噩耗在第二天早上,主人問老家夥,我叫什麽名字。

我暗搓搓地想,只要主人你取的,甭管多難聽都是最好的。誰能想到老家夥自作主張取了個“赤鏈腕鞭”,要不是主人的手腕沒有徹底康覆,真想一下子甩得老家夥臉上開花!

“老師,你耽誤這麽長時間了,還是走吧。我現在都好了,一個人沒事的。”主人催促著老家夥離開,我心裏雀躍不已。

二人世界!耶!終於沒有老家夥這個電燈泡了!

“你覺得我還會扔下你一個人嗎?”老家夥不輕不重地敲了下主人的腦袋,“我辦事,根本不用出門,把你的心放肚子裏。”

後來,我才知道老家夥是一個多麽深藏不露的人。

就是這樣的人,天天劈柴打水,洗衣做飯,家裏家外一人包攬。臟活累活放著他去,任勞任怨從不叫苦……

有時候想想,誰要是嫁給老家夥,那肯定是修了十八輩子的福……

“小九。”老家夥也有欲言又止的時候,這不多見啊。看看他毫無表情的臉,除了眉心微微露出的川字,根本看不出任何情緒。

“啊?”主人正畫著畫呢,一副寫意的山水畫,畫得那叫一個美啊!關鍵,我主人是用左手畫的喲,每一筆我都沒有錯過喲……

“喜歡這樣的生活嗎?”老家夥看主人沒有擡頭,忍不住走近了兩步。他越過主人的肩,目光凝視著桌上的這幅畫。

小舟從此逝,滄海寄餘生。

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行人莫問師宗旨,眼不浮華耳不喧。

……

忽然我想到了無數的詩句,都是老家夥和主人平時看的,我又偷偷記下的。那樣的生活,應該非常美好。而不是……

“我要去一趟日本。”

這麽反感的兩個字,讓空氣都汙濁了許多。主人下筆一抖,豆大的煙青色顏料落在宣紙上,迅速暈染開來了……

“我不去。”

主人拒絕了,他仿佛對日本有著天大的恨意,恨不得扒皮抽筋的那種。

“……”

不知怎麽的,我能感受到老家夥很躊躇。他不放心主人一個人,想把他帶在身邊,而主人又不會去日本……

“我去收拾行李。”

“那就不去了。”

主人和老家夥竟然同時退了一步,老家夥拍了拍主人的後腦勺。“行李還是要收拾的,我們去英國。”

“……”主人懵了,別說他,我也懵了。

“給你的手和腳做個全面覆查。”老家夥握著主人的手,蘸了些許湛藍,在原先暈染開的地方幾個勾勒,一提一按,幾番轉折拖壓,一片微波蕩漾的湖就纏繞在群山之下,給了這副山水靜謐的意境。

高手啊!就那麽幾筆……

我根本無法想象,這雙拿鍋鏟扒蛇皮的手,居然也會畫出這般意境悠遠的水墨畫來。難怪能做我主人的老師!

老家夥的辦事效率有目共睹,第二天我們從天津衛踏上了前往倫敦的郵輪,這是一段非常漫長的旅行。

在郵輪上的第二天,主人就暈船了……

老家夥說,達到目的地至少要三個多月。主人一聽,頓時脾氣上來了,劈頭蓋臉地給了老家夥一頓臭罵。

換平時,主人不敢這樣,這次是真急了!

吃什麽吐什麽也就算了,關鍵什麽都不吃還往外吐。叫了郵輪上的隨行西醫都沒有辦法。主人五天下來,好不容易養出來的那點肉又沒了。

老家夥發飆了,後果非常嚴重!

“蠢貨!”老家夥把槍口頂在一名西醫的腦門上,“想辦法!否則,扔你下去餵鯊魚。”西醫嚇得冷汗直流。

“可能是太顛簸了,您可以找個人抱著他。”西醫笨拙地示範著,“就像抱嬰兒,讓他有種心裏暗示,感覺自己是在搖籃裏……”

荒謬!

我恨不得抽死這個不靠譜的蒙古大夫!這是什麽破方法!

最讓人忍無可忍的是,向來聰明絕頂的老家夥居然信了!

他信了!

我眼睜睜地看著他把主人橫抱在懷裏,在船艙裏來回地走動,還有力氣上下搖晃著手臂,讓搖晃的頻率和輪船搖晃的動作統一……

真的就像抱個剛出生的嬰兒一樣。

好吧,我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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