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幽幽道：“當年你考上q大後，冉箏就打電話找到我，他說以後你的學費都由他負責，叫我不要告訴你……”主任明亮的大嗓門似乎也受了此時的壞天氣影響，變得沈悶，壓抑，她細細的訴說了當時的事件經過。

冉箏：“餵，是主任嗎？”

“你是？”主任不確定的問，“冉箏？”

“嗯，是我，打擾了。”

“哎呦，冉箏你去哪了，快點回來吧，歡程那丫頭找你都找瘋了，你知道吧，她考上q大了，還上電視了。”主任的情緒很是激動。

“我知道，我看到了。”冉箏語氣像是高興又像是落寞，“我今天找你，是有事相求的。”

“什麽事？你盡管說，能幫的我一定幫，你們兩個跟我孩子差不多的年紀，太不容易了，我看著這心都疼。”主任的聲音帶了一絲濕意，像他們這樣的年紀有的還跟父母撒著嬌呢，走著父母安排的路，衣食住行直接伸手向父母要，可他們卻要獨自去面對殘酷的現實了，誰也不能依靠。

“謝謝主任，以後歡程的學費由我負責，我希望你去幫我跟她說一下，但不要透露我的消息，就說是一個有錢的企業家很欣賞她，想要資助她。”

“這個……”主任遲疑著，“為什麽不直接告訴她？你回來跟她商量吧，這樣瞞著她，總有一天會她也會知道的，到時候她會怪我的。”

冉箏的聲音變得很低落，夾雜了無數悲哀和無奈：“發生那樣的事，我已經沒有臉面回s市，沒有臉面面對老師、同學、鄰居和……歡程，況且我回去了也只會給歡程帶來麻煩，她和奶奶對我那麽好，我不想再連累她了，我答應過奶奶會照顧好她的，既然不能陪在她身邊了，就為她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吧，希望你能理解。”誰不希望踩著祥雲，一身光芒的出現在自己心上人面前，可他從地獄中爬起，滿身血汙腥臭，怎麽有資格留在她身邊。

主任久久說不出話來，嘆了一聲又一聲的氣，冉箏的事不只在學校傳得沸沸揚揚，在附近的街道也一直被人議論著，只要看到兩個人或兩個人以上在一起嘰嘰喳喳的說話，十有八九就是講這件事，大街小巷，人盡皆知，主任呵斥過好多次，但怎麽堵得住眾口悠悠。

因為許歡程的家庭原因，是居委會的重點關註對象，主任一直特別關照她家，和奶奶也聊得來，關系不錯，每次到許歡程家，冉箏都很客氣有禮的點頭問好，她對這個樣貌漂亮，品學兼優的男生很是喜歡，回到家裏總愛用他作比較來教育自己的孩子：你們看那個冉箏哥哥人聰明、學習好，還很有禮貌，你們要向他學習，別一天到晚只顧玩游戲的。

沒想到卻出了這樣的事，她覺得冉箏受了那麽多罪，從千裏之外的c省來到這裏不容易，心裏萬分同情這個孩子，可她一個小小的居委會主任能幫到什麽忙，只能感慨惋惜遺憾。

冉箏察覺主任的心在搖擺，繼續說道：“我也想讀q大，但現在已經不可能了，可歡程已經考上了，如果她知道我的消息了，她一定會來找我，我不能耽誤她的學習。我送她讀大學也是有私心的，我知道以她的成績隨隨便便就能找到願意資助她讀書的人，但我希望那個人是我，因為我沒機會了，沒機會完成大學夢了，資助她讀大學，就相當於我也一起讀大學，就讓她帶著我的那份理想一起完成，這是我唯一的心願，所以這並不是我幫她，而是我在乞求你們給我一個機會，幫我實現夢想。等以後時機到了，我會去跟她解釋的，拜托主任了。”

最終主任還是答應了。

“我知道幫著隱瞞冉箏的消息，跟他一起欺騙你不對，但當時你和冉箏的成績那麽好，因為那些事他棄考，已經非常可惜了，我不希望你也一樣，所以我想就算以後你知道了一切，怪我恨我，那也沒關系，你家就剩你一個人了，誰也不能靠，沒有誰幫你，再不讀點書，找個好工作，以後怎麽辦啊……”

主任還在斷斷續續的說著什麽，但許歡程已經無法再聽下去了，一顆心像被人大力的擰著，發□□息的痛，舉著手機的右手仿佛被人抽筋剝皮了，無力的垂了下來，手機摔在地上，滾進水窪裏。

這是當年馬觀微送給她的諾基亞手機，用了七年了，現在已經進入了智能手機時代，可她還依舊用著這個老古董，她是個非常念舊、一根筋的人，一旦習慣了某個東西，就永遠不會換，哪怕出現了更好的替代。

對於食物也是，喜歡吃某種食物了，就一直吃一直吃，以前在q大的時候，跟同學去逛街，她們總是嘗試各種新奇的小吃飲料，每一次都不帶重樣的，而她永遠都是點著一杯紅豆奶茶，再也不去看其他的一眼，於是她們揶揄道：歡程啊，像你這樣的性格，被你喜歡上的人如果也正好同樣喜歡你，那你們會很幸福，如果他不喜歡你或者沒那麽喜歡你，那你會被愛情這東西傷得很慘的。

她們說的沒錯，對於愛情，她更執拗，只要認定一個人了，不管生生死死，愛或不愛，也絕不回頭，是南墻撞過去，哪怕頭破血流，是黃河跳下去，哪怕屍骨無存。

她緊緊的抱住雙臂，把自己縮成一團，好像這時候才感覺到冷了，身子微微顫抖著，嗚嗚痛哭，淚水流了一遍又一遍，混著雨水滴落到地上，開出一朵朵晶瑩的水花。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人撐著傘走到她的面前，替她擋去了愈發寒冷的雨水。

許歡程緩緩擡頭來看，是陶思則，她哽咽著道：“師……兄！”

陶思則緊縮著眉頭，一臉的擔憂不忍，半晌嘆了一口氣：“唉，哭夠了吧，可以跟我下去了嗎？”

“對不起！我不該把私人情緒帶進公司裏，不應該在上班時間處理私事，不應該耽誤工作。”許歡程抱歉的自我檢討，她一直認為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不管發生了什麽事，在公司就該收拾好自己的情緒，認真工作，再難過再痛苦也要回家發洩，因為沒有人欠你的，沒有誰有必要看你的壞臉色。

可今天她知道的消息突破了她所能承受的底線，她太失敗了，什麽都做不好，什麽都要別人來幫，這些年學習上積累的自信在這一刻全被耗光了，原來從高二那年一直到現在，她所有的榮耀都是冉箏贈與的。

陶思則責怪道：“歡程，你說什麽。你是我師妹，我是你師兄，於公於私，我都不會怪你，再說呢，你是人，不是神，是人就會有難過的時候，就會有撐不住的時候，我能理解，你又何必對自己要求那麽苛刻呢。”陶思則頓了頓，然後道，“先跟我下去吧，有什麽事等下再說。”

陶思則把許歡程帶進他辦公室的私人休息室，拿了一條大毛巾細心的幫她擦拭著還在不停滴水的頭發，許歡程冷到牙齒都在打顫，雞皮疙瘩起了一層又一層。

“現在知道冷了吧。”陶思則沒好氣道，“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麽季節，要感悟人生也得挑個好日子啊。”

許歡程低著頭沒有答話，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頭發擦得差不多了，陶思則拿了一個袋子給許歡程，“把身上的濕衣服換掉吧，不然等下感冒了，要是生病了還怎麽有力氣去做你想要做的事。”

許歡程回過神接過袋子一看，是一套嶄新的衣服，標簽都還沒有撕下來，驀地擡頭：“師兄，這……”

“趕緊換上吧。”陶思則出去外面的辦公室，順便把門帶上了。從方潔瑤離開後，許歡程遲遲沒下來，他就猜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了，於是叫秘書去附近買了一套女裝，等許歡程發洩過了，才上去帶她下來。有些痛苦適合找個人傾訴發洩，而有一些只能靠自己咬牙撐過，所以他給她足夠的時間，讓她想讓她哭，等她累了，再給她加滿油繼續勇往直前，這是他現在所能為她做的事。

換掉濕衣服，穿上幹爽的新衣服，許歡程感覺自己好受多了，那些壞情緒壞心情就該隨著濕衣服一起被換掉，哭過之後，還是要繼續面對生活。

她看到陶思則隨意倚靠在沙發上看著文件，擡步慢吞吞的走了過去，“師兄！”

“換好了？”陶思則把目光移到她身上，他給她選的是黑色闊腿高腰西裝長褲和藕色荷葉邊襯衣，顯得許歡程整個人高挑纖細，如同湖邊一枝蘆葦花，亭亭玉立，飄逸清靈。

陶思則挑了挑眉，示意她坐下來，“喝碗姜湯驅驅寒吧。”姜湯也是他叫外賣送過來的。

許歡程看到桌上的姜湯還在冒著氤氳的熱氣，“謝謝師兄。”於是坐了下去，端起姜湯一口一口的喝了下去，有些燙，不過也能下嘴，喝完了姜湯後，整個身子都暖了起來，心底的濕意漸漸蒸發開來，舒服多了。

兩人一時無話，氣氛陷入奇怪的靜默，陶思則視線依舊停留在文件上，在等她開口，而許歡程在心裏組織著語言。

過了許久，許歡程終於開了口，“師兄，我要辭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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