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思則眼都沒有擡一下，問：“做得好好的，為什麽要辭職？”

“我……我要去找冉箏。”

陶思則放下文件，坐直身子，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看著許歡程淡淡道：“你不是說想通了嗎？”

“我是想通了，我再也不會放開他了，他去哪我就去哪，我要跟著他一輩子。”許歡程堅決道。

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理由能動搖她的決定了，哪怕是冉箏本人也不行。

他們的相遇相知或許只是一個偶然，因為以冉箏的經歷，只要看到跟他有著同樣命運的人，他都會去接近她幫助她，那個人不一定是許歡程，以許歡程的處境，只要有一個人真誠的對待她拯救她，她就會依賴他抓住他，那個人也不一定是冉箏，然而那樣的冉箏和這樣的許歡程遇上了，彼此的命運已經成了一個死結，解不開分不開，他們的一生就註定是要糾纏在一起的，無論生與死，無論愛與不愛，這段感情已經走了火入了魔，直至把他們燒個魂飛魄散，灰飛煙滅才肯罷休。

陶思則想，方潔瑤跟許歡程說的，不過是什麽冉哥還是愛你的，他說那麽多狠話逼你離開，只不過是他自卑，他覺得自己配不上你，他要一個人離開，你千萬不要嫌棄冉哥，你說服冉哥留下來不要走。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也沒到辭職的地步，我可以給你放一段長假好好休息休息，等你什麽時候把事情處理完了，恢覆好了，就回來上班。”或許正如方潔瑤說的那樣，他是一個“壞人”，仗著為許歡程好的名義，不說從中惡意破壞她和冉箏的關系，起碼也是當了幾次小石頭阻止她邁向冉箏的腳步，他是完全不欣賞也看不起這樣的冉箏，不懂他到底哪裏好的，不知道他哪裏值得歡程的一片真心相待。

但他跟許歡程認識這麽久了，應該明白並且相信她的愛有多深多執著，所以不該插手他們之間的事情，是愛是恨，是合是分，都由他們兩人自己解決。

梁山伯與祝英臺，羅密歐與茱麗葉之所以愛得死去活來，很大一個原因就是因為父母的阻攔，如果他們的愛情沒有任何人阻擋，並且他們長命百歲，那麽這些愛情又能維持多久呢，只怕不出幾年就會相看兩相厭吧，再深的愛情也抵不過一地雞毛的日常，最終一點一點被平淡的生活消磨殆盡。

“師兄，謝謝你，但是我可能永遠都不會回h市了，我也不知道我最後會到哪裏。”她不知道冉箏想去哪座城市，想在哪個地方停留，但這都不是問題，她會一直跟著他，因為有他在的地方才安心，有他在的地方才是家，哪怕她所選所學的專業毫無用武之地，盡管選擇了這條路，未來充滿了不確定性，但她一點都不迷茫害怕，反而無比的期待放松。

“歡程，你不要這麽傻。沒錯，冉箏和方潔瑤並不是男女朋友，我也不反對你去挽回冉箏，但你不要那麽盲目，沒必要奮不顧身到一點退路都不留給自己了，為了愛情放棄自己事業的女人是最愚蠢的，在我心中你不是這樣的人。” 要是她跟冉箏都在h市隨便他們怎麽折騰，可是她竟然要為一無所有的冉箏放棄一切。

許歡程當年吸引他的地方就是自立自強，理性冷靜，目標明確，不依靠任何人，可現在為了一段虛無縹緲的愛情，為了一個頹廢懦弱的冉箏，竟然像十幾歲的小女生一樣，被愛情沖昏了頭，什麽都拋棄了，完全不是當初他認識的她。

“不是，師兄，”許歡程搖了搖頭，“傻的不是我，是冉箏，你知道嗎，這七年來資助我學費的人是他，是他啊。”許歡程以為自己的心情已經平靜下來了，但現在說起這事語調還是忍不住顫抖，帶著哽咽的哭腔，“所以我為他做的根本算不得什麽，我恨不得把命都送給他。”

“什麽？原來是他！”陶思則被驚到了，臉色一變，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出身經商世家，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商人，做什麽事都是利字當先，永遠想著收獲要大於付出，沒有賺頭的事他絕對不會浪費時間浪費精力。

可冉箏呢，他恰恰相反，他只顧著去付出，從來都不要求回報，用七年的青春，換了許歡程一個光明的未來，卻一點也不想邀功，甚至都不想讓她知道，面對別人的誤解諷刺，從不解釋，就像一根蠟燭，燃燒自己照亮別人，最後還怕自己的“殘渣”弄臟了幹凈的房間。

怪不得他會求自己不要告訴歡程他的下落，怪不得他會說離開這裏，永遠都不會出現在歡程面前，怪不得他會殘忍無情的推開歡程，因為他希望她得到更好的幸福，就像在黑暗的道路上，他擋在許歡程前面，鏟平凹凸不平的石頭，劈光遍布的荊棘，等許歡程走了出去，迎接到明亮的太陽，他已經一身血汙，疲憊不堪，在心裏默默說句，祝你幸福，然後一個人偷偷的轉身而走。

陶思則終於明白了為什麽許歡程會對冉箏念念不忘那麽多年，為什麽方潔瑤會那麽依賴信任偏袒冉箏，因為冉箏真不是一般人，他把所有的黑暗骯臟全都自己兜著了，留給她們一片幹凈的藍天。

他捫心自問，如果是自己能不能做到這份上，可能他也會為了自己愛的人這樣去付出，但他一定會選擇說出來，比如，我為了你付出了那麽多，這輩子你都不能辜負我啊。

“沒錯，就是他，可惜我這麽晚才知道，但不該發生的事也已經發生了，再怎麽怨天尤人也沒用了，我唯一能做到就是好好愛他，好好補償他。”許歡程平靜說道，她得接受這個事實，不能再鉆牛角尖，他們已經錯過浪費了七年，不能再把時間浪費在為什麽、怎麽辦上了，以後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會好好珍惜。

陶思則回想起當年許歡程跟他講述她和冉箏之間的故事，以及他初次見到冉箏的場景，到現在得知背後的真相，整個人不由得深深嘆了一口氣，耳聽不一定為虛，眼見也不一定為虛，只在於當事人想讓你知道怎麽的事實。

好吧，他承認冉箏的確令人佩服。

陶思則沒有再說什麽了，半晌，從錢包裏拿出一張銀行卡遞給許歡程。

“這個給你。”

“這是？”許歡程感到納悶，沒有去接。

“你的工資，另外還有一點錢給你先用著吧，去到一個新的地方，肯定有很多地方需要用錢，收下吧。”

許歡程當然明白陶思則說的“一點錢”肯定也有十幾二十萬，連忙推辭：“師兄，還沒有到發工資的日子，你提前發給我就已經夠了，剩下的一分我也不能要。”

“歡程。”陶思則的神情變得無比的正經，他認真的說，“我們在國外整整朝夕相處了兩年，在這世上除了冉箏外，我是最懂你的人，跟你關系最好的人吧？”

許歡程想了想，沒有反駁，雖然觀微對她也很好，但一個無依無靠的女生獨自離開故土，去千裏之外的異國他鄉，又是另一番難言的孤獨的滋味，甚好遇見了陶思則，在國外很多不適應的地方他幫她解決了，所以陶思則算得上除冉箏外跟她關系好的人，冉箏是愛人，馬觀微是朋友，而陶思則是兄長。

陶思則見許歡程沒有吱聲，繼續說道：“我以前很欣賞你的為人，有一段時間對你很有好感，後來知道了你的故事，我是打心裏把你當成妹妹，我尊重你憐惜你，希望你能夠幸福，你托我幫你打聽冉箏的下落，後來無意中我真的找到了冉箏，可是我發現他跟你述說中、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在國外的兩年來，我知道你有多優秀有多聰明，在學校裏有很多的老師同學表揚你，我為你感到驕傲，可是看到冉箏的那一剎，我很膚淺的想他根本就配不上你，你隨隨便便都能找比他好一千倍一萬倍的男人，所以我沒打算告訴你他的消息，想著他真的離開了，你這輩子都找不到他了，總有一天你會忘了他，找一個適合，配得上你的人。”

許歡程低著頭安靜的聽著，神情沒有任何波動，可若仔細觀察，會發現她的身子微微緊繃著，眸子忽明忽暗的，如同風中燭火。

“沒想到後來你竟然也找到了冉箏，看著冉箏對你的態度，看著你為他傷心難過，痛不欲生，我真的很慶幸沒有告訴你，所以那天晚上你喝醉酒，冉箏叫我不要告訴你他來找過你，我答應了。”

聽到此，許歡程猛然擡起頭，不敢置信的問道：“所以……那天晚上陪我的真的是冉箏。”

“嗯！”陶思則點了點頭。

其實那個所謂的夢是那麽的真，只是她太過在乎了，乃至於不敢當真，許歡程感覺自己的眼圈又不爭氣的紅了，因為哭得太多，她感到了一絲絲刺痛，整顆心一抽一抽的痛，甚至都沒有力氣怪這個怪那個了，沒有力氣指責為什麽不告訴她，沒有力氣解釋是她配不上他，只想著，還好，還好，她知道了這一切，她還有機會，一切都還來得及。

兩種結果，一種是她永遠都不知道，不知道冉箏一直離她很近，不知道他為她做的那些事，更談不上怪誰了，一種是她知道了所有事情，知道了她身邊很多人對她隱瞞了事實，兩者相比，無疑是這樣最好，因為這意味著她也知道了冉箏，所以她才有怪別人的底氣。

“今天聽你說了這件事，我感覺自己一直以來錯得太離譜了，把愛情想得太狹隘，以後不管你和冉箏怎麽樣，不管你會不會受傷，我都支持你的決定。”轟轟烈烈是一生，安安穩穩也是一生，不必墨守成規，選擇自己喜歡的方式去生活，受傷也好平庸也好，人生才會無怨無悔。

陶思則頓了頓，道：“這點錢你就收下吧，就當是借你的，等你以後安頓好了，再還給我不遲。”

許歡程沒有再推脫了，她不知道冉箏要去哪裏，但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飲食住行方方面面都需要花錢，這筆錢對陶思則來說或許只是幾件衣服的事，但對他們來說卻能保障一段時間的生活，她也就不再客氣了，等以後賺到錢了一定第一個還給他。

“謝謝師兄，我跟冉箏以後會很好的，你不用擔心。”許歡程感覺自己的心情輕松起來了，這麽多年籠罩在心頭的烏雲終於漸漸消散開來，以後會是一片晴朗，陽光普照，她微微笑著，“那我先回去了，還要收拾東西。”

陶思則看著她眉目間的清冷淡漠慢慢融解，溫暖的舒展開來，也不由得揚唇一笑，真誠道：“歡程，代我向冉箏說句抱歉，等你們安頓好了給我報個平安，還有……我永遠都是你的師兄，遇到困難就找我，別怕麻煩我。”

許歡程鼻子一陣陣發酸，她緊緊抿著唇，不敢發一語，只怕一開口那裝滿胸腔的酸澀就如同開閘的洪水一樣，一發不可收拾。

她只微微點了頭，就疾步頭也不回的離開了，不管以後她在哪，師兄對她的好，她會一直記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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