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歡程覺得冉箏的母親除了給了冉箏生命，沒有盡到一個做母親的義務，不是因為愛一個生命，才讓他來到這個世上，而是為了自己為了她所愛的男人，自私的不計後果的生了下來，生而不愛，那是一種極大的殘忍。

為人父母不是給了孩子生命就偉大了，還要給他愛與陪伴，如果做人父母需要考試的話，沒有幾個能夠及格。

但她也是這個世上最應該感謝冉箏母親的人，如果不是她，就不會有冉箏，自己也不會遇上他，但如果可以選擇，冉箏要經歷這麽多磨難才能跨越千山萬水，來到自己面前，自己還會希望遇見他嗎？

“她死了，一了百了，可是卻給我留下了更多的痛苦，孤兒院的其他孩子，又多了一個欺負我的理由，他們除了罵野種，還罵什麽病毒，說我比垃圾還臟，說我也跟我媽一樣有傳染病，快死了，他們離我遠遠的，不許我碰他們的任何東西，他們往我身上吐口水，朝我撒尿，用饅頭混著尿逼我吃下去，說幫我消滅病毒，他們用石頭扔我，頭被砸出血了，很痛，我忍不住哭了，他們說野種是不會痛的，說要是我敢去告訴奶奶，就把我打死，反正我也快死了，而且他們是小孩子，他們沒罪，不會被抓去坐牢。”

冉箏輕聲訴說著，那時候他膽小瘦弱，內向自卑，根本不敢去告訴奶奶，可是告訴了又有什麽用，只能換來他們加倍的欺辱。

冉箏的每一句話就像一記記重拳捶在許歡程的心底，痛得她呼吸困難，那個時候，幼小的冉箏是怎麽過來的，他有多害怕啊，可是沒有誰能幫他，他只能每天在恐懼中度過。

許歡程從來都覺得人之初，性本惡，小孩子的惡意更加直接也更加傷人，只不過一切都用天真不懂事給糊弄過去。

“後來奶奶看我總是一個人，就給我買了一個籃球。我很喜歡，一有空就去投籃，那個籃球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他們嫉妒奶奶對我那麽好，把我的籃球戳爆剪爛了，我很傷心哭著告訴了奶奶，他們眾口一詞不肯承認，說我冤枉他們，奶奶把他們訓斥了一頓，轉身他們就對我拳打腳踢。後來奶奶退休了，她把我帶離孤兒院跟她一起住。”

許歡程想：還好有院長奶奶一直關心著冉箏，給他溫暖，要不然他怎麽捱過那些孤苦的歲月。

“在學校裏，他們到處宣揚我的事，沒人敢跟我玩，個個都害怕討厭我，他們竭盡所能的欺負我，把我的作業本扔進水溝裏，踩臟我的課本；把我的鞋子扔上樹，我爬上去撿，他們就在下面搖樹；天冷的時候，他們搶掉我的外套藏起來，我冷得瑟瑟發抖；自習課下大雨打雷閃電，他們就把我推出去，關上教室門不準我進去。歡程，你知道嗎，那雷聲真的好響，就跟在我耳邊炸開一樣，那閃電劈裏啪啦的，感覺就要劈中我了，我好怕，好怕……”

“我知道！”許歡程哭著點頭，原來冉箏也被霸淩過，所以他才那麽懂自己的感受。

“盡管在學校一點都不快樂，但我知道一定好好學習，離這幫人遠一點，以後不要跟他們走同一條路。可是沒想到讀初一的時候，奶奶生病去世了，唯一真心對我的人走了，她叫我不要恨我媽了，原諒她吧，才不會活得那麽痛苦。”冉箏的眼睛流著淚，他生命中唯一的光亮滅了，對於當時的他來說，是一個多麽大的打擊啊，以後再也沒有人問他餓不餓，冷不冷了，再也沒有人笑著呼喚他的名字。

那個時候他就想跟著奶奶一起去了，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好幾天，可他還是沒死，他不甘心，他的成績很好，那是他唯一的希望，他想著只要考上高中，考上大學，就能遠離這些人，把他們甩得遠遠的，就能好好的活著。

許歡程想：命運為何如此不公，連最後一點溫暖也要從冉箏手裏搶走。她此刻除了為他心痛為他哭泣，什麽也做不了。

“歡程，你說這日子為什麽那麽長，那麽難熬，怎麽也過不到頭。你說為什麽這世界這麽安靜，只有我一個人，晚上到處黑漆漆的，一點聲音都聽不到。你說為什麽這世界又那麽吵得慌，總是來打擾我，找我麻煩，我真的很討厭，我希望他們滾遠點。”冉箏像個問著十萬個為什麽的孩子。

“以後不會了，你有我了，你不喜歡的我都幫你解決，幫你趕跑，你過來行嗎？我會比奶奶對你更好的，以前的事情不會再發生了，相信我。”許歡程趁機勸道，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

冉箏看著她的動作，往後退了一步。

許歡程嚇出一身冷汗，急呼：“別動，我也不動。”

冉箏神情憂傷，不滿道：“歡程，我的故事還沒有講完。”

許歡程想說，別講了，後面的我不想聽了，可是她不敢。

“好好，你繼續講，我聽著，我們都不動。”

“他們又想把我的籃球毀掉，這是奶奶買給我的第二個籃球，現在奶奶走了，壞了就再也沒有第三個了。於是我決定跟他們拼了，我拿起一個石頭，誰敢靠近我，我就砸誰。”那是他第一次奮起反抗，打算豁出性命也不能再任由他們欺負了。

“我差點把一個同學的腦袋砸開了，沒想到他們反而怕我了，不敢再來惹我了，後來我明白了，不強勢反抗永遠沒有出頭之日，被打死了也好過這樣沒有尊嚴的活著，他們只是欺軟怕硬，只要比他們還兇，跟他們往死裏打，就能把他們嚇得屁滾尿流。我在學校的日子好過多了，雖然還是一個人，但沒人再敢來欺負我。”

那天的他赤紅著眼，表情猙獰，揮舞著石頭，猶如地獄裏歸來的惡魔，帶著毀滅一切的絕然，震住了在場的所有人，畢竟他們只是個孩子，平時只會小打小鬧，出些損招，對於這種不要命甚至想要殺人的做法，著實被嚇慘了。

“後來我發現了，只要是不認識我的陌生人，我對他們笑，說些禮貌的話，他們就會對我笑，還會誇讚我說，誰家的孩子真乖真漂亮，要是我的小孩像你這樣就好了。”所以他就慢慢學會了，見人三分笑，不管心裏有多難過，多不想說話，都要笑都要跟人熱情的打招呼。

只要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才會懶得偽裝，恢覆真正的自我。

真實的他，不愛說話，不愛笑，憂郁悲觀。

一到人前，就戴起那張微笑開朗，人見人愛的面具。

後來心理醫生告訴他，這叫微笑抑郁癥，患者常常為了維護自己在別人心目中的美好形象，刻意掩飾自己的情緒，強顏歡笑。

“我考上了我們市裏最好的高中，和我一起考上的沒幾個，那些找我麻煩的人更是沒有考上，他們要麽輟學出去混，要麽讀一般的高中。我終於可以離開他們，步入新的學校了，認識新的同學，開始了嶄新的生活，我成績好，愛笑會說話，得到了大家的喜歡，甚至還當選了班長，還有很多女生偷偷給我寫情書。那個時候我感覺生活充滿了希望，充滿了陽光，第一次覺得活著真好，但我知道這遠遠不夠，我還要走遠一點，還要變得更優秀，考上清華或者北大，永遠也不回這個地方了。”

“就在我憧憬未來時，突然發生了一件事……我……”

冉箏似乎再也沒法說下去了，淚水湧了出來，他死死的抓住自己的頭發，面露恐懼，整個人抖得像秋風中的最後一片落葉，隨時準備墜亡，歸還給大地。

“冉箏，別激動，別說了，我知道，我都知道，不要再去回想了。”許歡程慌忙的伸出手，想要把他拉回來。

“歡程，你別過來。”冉箏喊道，他深呼了一口氣，冷靜了些，繼續把心裏的傷口撕開來給許歡程看。

“讀高二的時候，有一天放學，以前跟我同在幼兒園的一個男生找到我，叫我跟他走一趟，要不然就把我的事說出去，我怕他破壞我現在平靜的生活，就跟他去了。他把我帶到一個偏僻的地方，突然出來了四個男的，他們抓住我，壓在我身上，撕開我的衣服，說著汙穢不堪的話……”

“不要再說了，別說了！”許歡程捂住耳朵，蹲下身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連聽都不敢聽，那當時經歷著這一切的冉箏又有多痛苦多絕望呢。

冉箏不顧許歡程的反應，兀自說著，怎麽不往下說呢，不說你怎會知道，不知道你怎會死心，你不死心我怎麽走得安心，把所有美好的假象都打碎，你會發現喜歡我這樣的人根本不值得，不會因為我的離去而傷心。

“我哭啊求啊喊啊，喊到嗓子都啞了，發不出一點聲音，他們都不肯放過我，我感覺好惡心，他們惡心，我也惡心……”那時的自己真是比垃圾還臟，躺在地上，無一絲反抗之力，四個男的，三個輪著來，還有一個在錄影，他們竟然還要把這惡心的場面給記錄下來，為什麽要這樣對他，一點活路都不留給他。

那些痛苦的回憶在一點一滴的蠶食他的靈魂，然後將他變成一具空殼，冉箏表情木然，機械似的往下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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